又是一年好春时。
财神观下,神婆清点着剩余的香烛,把它们全部装进观中木柜里。
近两日接连下雨,天气有些倒春寒,出来散步上香算命的人也少了。
收好东西她搓了搓手,出门摸了摸金蟾石像,金蟾口中衔着一枚完整的铜钱,去年鸭嘎嘎带着未婚夫回来时给它换上的。
不仅它,其他几尊金蟾像,都有了完整的铜钱与元宝。
“神婆婆,外面又在飘雨霏霏了,你还不回家呢?”
神婆望了眼阴沉的天空:“马上就回。”
打招呼的摊主把手里的油纸伞塞给她:“明天记得还给我。”
他跑得快,几下就蹿了出去。
神婆叹口气,撑开这把破了个洞的油纸伞。
她的院子在进河街边角处,走回去要花一点时间。
淋了雨的青石路有些湿滑,她慢悠悠走着,顺便与街坊们寒暄几句。
“神婆婆。”卖包子蒸饼的摊主叫住神婆,招呼她到自己店里坐下,塞给她一个红封,请她为自己娘家侄儿算个适合结婚的好日子。
“这雨下了两三天。”老板裹紧身上的衣服:“天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明天应该就会停。”神婆把算好的吉日写在红纸上交给包子老板:“恭喜你家侄儿喜结良缘。”
包子老板眉开眼笑的道谢,突然道:“鸭嘎嘎跟金竹竿去年说他们婚期定在八月,现在应该已经成婚了吧?”
“年前她托人送来一封信,说一切都好,金竹竿家里人待她非常体贴,连夫家的弟弟都要看她脸色过日子。”
“那我就放心了。”包子老板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金竹竿家大业大,就怕夫家的人没有金竹竿体贴,暗地里磋磨咱们进河街的闺女。”
现在他家连弟弟都要看嫂子脸色过日子,说明鸭嘎嘎在夫家地位稳稳当当,不会吃亏。
“还有隔壁老三家的闺女,开春后成的亲,听说夫君是个秀才……”提起进河街年轻孩子们,老一辈总有无数话想说,几个平时就喜欢在一块闲聊的老人也都围坐过来,七嘴八舌聊着各家晚辈的近况。
他们在老去,孩子却渐渐长大,他们看不到孩子们远去的方向,唯有借着闲暇时的念叨,满足着自己的念想。
孩子小时,他们年轻力胜,孩子长大时,年迈的他们望念着孩子,也感慨着曾经的岁月。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他们是平凡的俗人,参不透人生,也不知天上明月看过多少人的一生,他们只是挂念着进河街的孩子,就像他们长辈曾经挂念他们一样,希望孩子们生活顺遂,无灾无难。
“放心吧,咱们进河街风水好,住在这里的都是有福之人,远行的孩子们,自然也是福气满满。”
“那倒是。”提到进河街风水,街坊们都很自豪。去年秋,刺史大人经过他们进河街,夸他们这里人杰地灵,邻里和睦,后又留下墨宝,做成牌匾挂在了临河街的牌坊上。
“放眼十里八街,哪条街有我们风光,其他街的人,羡慕得老远都发酸。”
果州这么多街道,为何刺史大人单单只给他们赠墨宝?
说明他们进河街风水好,人好。
这半年来,他们出门走亲戚,都比往日脸上有光彩。
神婆陪街坊们闲聊小半个时辰,见天快要黑了,才拎着包子老板送的蒸饼与包子往家走。
走到街口,刮起一股穿堂风,手里的伞被吹飞了出去。
神婆叹息一声,正准备回身去捡,一把绸布绣花伞替她挡住了头顶的风雨。
“神婆婆。”
伞后那张脸笑颜如花,把雾蒙蒙的天气都照得亮堂起来。
神婆以为产生了幻觉,又看向她的身后,穿着青衫的男人正弯腰捡起那柄有破洞的旧伞。
见她望过来,男人对她微笑道:“神婆婆。”
“鸭嘎嘎,金竹竿。”神婆回过神:“你们怎么回来了?”
“去年离开时,我就说过,今年会回来看大家。”云栖芽扶住神婆的胳膊:“你忘了?”
神婆没有忘,可是年轻人总是向往远方,他们口中的下一次,也许需要跨越千山万水,遥遥无归期。
“回来就好。”神婆伸出苍老的手,替云栖芽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什么时候到的?”
“一靠岸我就来找你了。”云栖芽笑道:“婆婆,今晚到我那里吃饭,我让厨子做好吃的。”
“好。”神婆回头看了眼静静跟在她们身后的金竹竿:“金竹竿越发有气势了。”
“他最近在跟着父亲学习管理家中事务。”云栖芽偷笑:“没点气势,镇不住家里那些上了年纪的管事。”
她跟神婆婆聊京城里发生的趣事,讲她在家里的说一不二。
神婆安静听着,偶尔她会回头看金竹竿一眼,见他眼神一直缠绕在鸭嘎嘎身上,便笑了笑。
她起的卦象没有错,鸭嘎嘎与金竹竿在一起,确实是门难得的好亲事。
他们回到院子时,李大虎正在抽问王御医,可怜王御医年近五十,在李大虎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荷露、松鹤等下人,正在打理院里的花草。附近街坊的小孩跑来院子里玩,得了婢女们给的糖果,开心地跑回家,捧来野果跟大家分享。
灯笼高挂,院子里热闹起来。
其实神婆并不太喜欢吵闹,但今晚的喧嚣刚刚好。
年迈的老树,见到小树越来越好,拥有充足的阳光与雨水,才能获得真正的心安。
凌砚淮又请街坊们到望江楼用了一顿丰盛的午膳,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以云栖芽未婚夫的身份,而是名正言顺的夫君。
街坊们还记得他不喝酒,敬他时全都特意换上了果露或者茶水。
街坊们大都不会吟诗唱词,祝福的话也没有新意。
“鸭嘎嘎与金竹竿要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算什么,说书先生讲了,有缘人那是生生世世的情意,我祝你们俩生生世世都相亲相爱,无病无灾,白首偕老。”
“多谢。”凌砚淮向说话的妇人深深一揖:“承您吉言。”
妇人没想到自己半调侃半祝福的话,会让金竹竿这么郑重,连连摆手道:“不谢,不谢。”
“金竹竿这是想跟鸭嘎嘎一直好呢。”
街坊们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是该祝他们永永远远好下去,下辈子咱们也做邻居。”
“鸭嘎嘎跟金竹竿下辈子成亲,也别忘了请我们吃大餐。”
云栖芽掩面,这下好了,以后大家提起他们,第一句肯定是“想在一起过几百辈子的两口子”。
不过看到凌砚淮脸上开心的笑,云栖芽揉了揉脸,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不知道人有没有来世,但那没有此刻凌砚淮的开心重要。
樱桃还没成熟,云栖芽有时带着凌砚淮陪神婆婆摆摊,有时候帮李老头卖膏药,顺便把大街小巷的美食都尝了一遍。
樱桃成熟那天,两人把樱桃树上的果子都摘了下来。
“今年樱桃多到吃不完。”云栖芽有些遗憾:“可惜这个不能久放,不然我真想带回京给家人尝尝。”
我已经把院子里的樱桃树画下来了,我们可以带画回去给他们看。”凌砚淮挑了一颗又大又红的樱桃到云栖芽嘴里:“芽芽,明天我们去东极山吧?”
“好。”云栖芽吐出樱桃核,“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凌砚淮勾住她柔软的手指,柔声道:“芽芽你真好。”
“是啊是啊。”云栖芽摇晃着脑袋:“我天下第一好。”
“芽芽就是天下第一最最好呀。”
东极观。
老观主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擦神像。
自从鸭嘎嘎未婚夫掏钱为神像镀了金身后,他每天都要为神像擦好几遍,
“师祖,师祖。”小孩匆忙跑进来:“鸭嘎嘎姐姐跟她夫君来啦。”
“嗯?”老观主眼神一亮:“迎接贵客,去把观主叫回来,顺便杀鸡设宴!”
云栖芽与凌砚淮受到东极观上下的热情接待,牵着狗的小孩儿还问她,上次帮他们开垦荒地的大坏蛋们会不会来。
“他们犯了大安的律法,官府已经按律处罚了他们,他们不能来这里了。”
“哦。”小孩有些遗憾,大坏蛋吃得少,干得多,挺好用的。
两人给观里捐了一笔香火钱,被老观主与观主热情留下来过夜,院里里养的鸡又少了两只。
山中清幽,云栖芽夜里睡得很好,早上醒来,凌砚淮已经不在房里。
她推开窗,云雾缭绕山间,美若仙境。
凌砚淮去哪了?
她走出屋子,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影,路过供奉神像的殿门,忽然停下脚步。
平时让无数人跪拜的凌砚淮,此刻跪在神像前,神情无比虔诚。
仙人慈悲,她含笑垂首注目跪在她面前的年轻信徒,好像在聆听他的愿望。
云栖芽静静站在原地,她盯着凌砚淮的背影看了半晌,顺手交握作揖。
若神仙能听见凡尘俗人的愿望,希望她的王爷愿望成真。
凌砚淮虔诚叩首,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缓缓盘旋如祥云。
青烟为好兆,神仙听到他的祈愿了吗?
他回过头,看到站在殿内在对他微笑的云栖芽。
“芽芽。”他走出殿:“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昨夜睡得早,所以醒得早。”云栖芽在凌砚淮耳边小声道:“民间有种说法,青烟是吉兆。心诚则灵,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凌砚淮牵住她的手,无声笑了笑。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虔诚。
只盼仙人听到他的祈求。
保佑他与芽芽缘分连绵不绝,世世不分。
若是此愿不成,只求芽芽永生永世安康顺遂,远离病痛厄运,美好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