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新年新气象,但是京城的新年也太热闹了。”一位商人冒着风雪入城,见街道上各家各户挂着红灯笼,甚至还有富商在道路两旁的树干上挂上红绸招揽客人,穿着大安服装的异族来客穿梭在人群中,随处都能听到孩子们的笑闹声。
“客人,您很久没来京城吧?”在城门口揽客的客栈小二热情地邀他到自家客栈歇脚。
商人点头,他近些年乘舟出海做生意,在海外带了些东西回来,想在京城卖个好价钱。他上一次进京,还是在十三年前,刚进京就听闻老皇帝死了。
那时京城的百姓惶惶不安,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不闻笑声,他们这些外地商人怕惹麻烦,吓得连夜离开京城。
“那您说这种话便不奇怪了。”小二一边在前面为商人引路,一边跟他讲京城里的新鲜事:“圣上仁德,四海安乐,你运气好,刚好遇到京城里的大喜事。”
“什么喜事?”商人好奇。
“明日就是东宫太子册封大典,您说是不是大喜事?”
商人心中愕然,面上连连点头:“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他从海外归来,就乘舟直奔京城,不曾想竟遇到这样的大事。第一次进京遇老皇帝驾崩,第二次进京,又逢太子册封,他都佩服自己的运气。
在小二的讲解中,商人很快弄明白,当今圣上不仅是个好皇帝,还是个好男人,待皇后多年如一日,膝下仅有两子,即将被册封为太子的皇子是他长子。
京中百姓敢跟外地商人讲这些皇家私事,可见皇家对百姓的宽容与仁和。
商人心中大定,皇家待百姓这样好,想来也无人敢强夺他从海外带回来的货品。
第二日天还未亮,商人就被客栈外的动静吵醒,他起身推开窗,发现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洗漱好下楼向其他人打听,才知道太子殿下的车驾会经过这条街道。
雪在昨夜就停了,道路上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天色破晓,穿着金甲的卫兵出现在街头,他们手持利刃镇守在道路两旁,但没有驱赶这些看热闹的百姓。
第一缕阳光照在屋顶积雪上,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宫门大开,十六匹骏马拉着龙纹马车,在万众瞩目之下,踏入这片灿烂晨光中。
储君立,当拜祭天地。
“紧张吗?”云栖芽陪坐在凌砚淮身边,隔着马车窗纱,他们能看见道路两旁百姓的身影。
凌砚淮想说自己不紧张,开口却是:“有一些。”
“唉。”云栖芽见他垂着眼眸,一副乖巧小狗的模样,伸手握住他的指尖:“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凌砚淮往云栖芽身边挪了挪,头上冠冕玉珠因为他的动作,跟着晃来晃去。
宽大的玄色袖袍下,凌砚淮伸手勾住云栖芽的指尖:“芽芽,祭拜天地时,你也要陪着我。”
云栖芽瞪大眼睛。
“父皇登基那日,母后陪父皇一同踏上了九级玉阶。”他一点点握紧云栖芽手指:“夫妻本是一体,拜祭天地的台阶,我想与你一起踏上去。”
马车内有片刻的安静。
“好。”云栖芽把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我陪你一起站到高处。”
东日高升,龙纹车驾停在圜丘外,百官命妇肃立,礼乐齐奏。
按照规矩,太子受帝王册封,再上圜丘高台念唱祷文,以示得到天地的承认。
当礼官看到太子牵着太子妃的手,一起踏上汉白玉阶时,表情有些奇怪,又有种“果然如此”的认命感。
一些上了年纪的官员,甚至偷偷抬头看了帝后二人几眼。
当年陛下登基,也干过这样的事。
太子肖父,带着自己的太子妃一起去祭天地,那就不奇怪了。
玉阶上铺着地毯,踩在上面仿似踩在云端。云栖芽与凌砚淮携手走到最高处,帝后早在高台上等着二人。
礼官捧上托盘,里面放着一顶太子冠冕,还有一支九尾正凤钗。
帝后竟同时为太子与太子妃册封!
不知情的官员偷瞄礼部官员,你们嘴真严,这样的大事都不透露个口风。
礼部官员:“……”
他们也不知道!
礼部官员纷纷用眼角余光看礼部尚书云伯言,云尚书您是太子妃亲大伯,你说句话啊!
云伯言默默低头,他们老凌家干出来的事,与他老云家何干?
九尾凤钗金光闪耀,美丽异常。
皇后把凤钗戴到云栖芽鬓间,神情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去吧。”
去站在最高处。
祭天诏书由数位才华横溢的官员反复斟酌修改而成,云栖芽在祭天乐章中,与凌砚淮一起念完这篇祝文。
礼毕,阳光照耀在圜丘金铜鼎上,因为昨日下了雪,所以圜丘中反射出五彩的霞光。
“吉兆!”
官员们仰望着霞光中的这对年轻夫妻,齐齐跪了下来。
“太子殿下千岁,太子妃娘娘千岁。”
“天佑大安!”
“还紧张吗?”云栖芽眺望着远处街道上的百姓,缓缓回头看凌砚淮。
“只要你在。”凌砚淮凝视着云栖芽,对她展颜而笑。
他本是一个将死之人,唯一的意外就是与她相遇。
嘀嗒,嘀嗒。
阳光照耀着积雪,冬雪化开,变作晶莹的水滴,钻入泥土之中。
若没有她,也许他已经躺在泥土之下,被血水腐泥掩埋,化作一具枯骨。
年幼之时,他曾在无数个寒冷的雪夜抱着膝盖瑟瑟发抖,幻想着有人来救救他。
父皇母后救出了他的身。
她救出了他的心。
“雪化了。”他小声说。
“是呀,雪化了。”云栖芽在他耳边小声道:“冬天快要过去,老百姓不用受寒啦。”
凌砚淮轻笑一声,他握着云栖芽的手,一刻也舍不得放开。
她的手很暖,也很软。
玉阶上,洛王低头站在人群中,他皮肤黝黑,穿上朱红亲王礼服后就更黑了。
落在云栖芽手上的这两年多时间,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八百多天。
春天挖地栽种,夏天挑水割秧,秋天摘果锄草,冬天挖沟扫雪。
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动不动就扣他的银钱,瑞宁王府的狗都比他过得好。
最可怕的是,云栖芽那个女人动起手来是真打人,他被她折磨得不成人样,父皇母后还夸她教弟有方。
现在凌砚淮被册封为太子,他没有失落与愤怒,只有终于能够摆脱这对魔鬼夫妻的快乐!
太子与太子妃要住在东宫帮帝后处理政务,以后就没那么多时间盯着他不放了。
站在洛王身边的老郡王听到洛王乐出了声,有些诧异地想,他也没听说洛王与瑞宁王兄弟情深,瑞宁王成为太子,洛王为何能高兴成这样?
储君册封大典过后就是新年,皇帝封笔在宫里写字赐福百官,他的好大儿跟好儿媳偷偷溜出宫玩耍,直到宫宴快要开始,才盛装回到宫中。
宫里张灯结彩,宫女太监们也都穿上了新衣。
云栖芽提着灯,与凌砚淮并肩走在宫道上,路过一条回廊时,她抬头看了看回廊上方,那里挂着一盏漂亮的宫灯。
“三年前的上元节,这里挂着一盏漂亮的琉璃灯。”
凌砚淮跟着停下脚步,他知道她喜欢那盏灯,也知道洛王对她不够友好,所以特意向母后讨走了那盏灯,可是那时候的她,并不愿意收下那盏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云栖芽轻哼一声:“那时候你身份不明,琉璃灯珍贵无比,我就算是傻子,也不敢收那份礼。”
她可惜命了。
“是我做得不好。”凌砚淮立刻承认错误。
“隐瞒身份就是你做得不好。”云栖芽仰头,这件事她能念叨凌砚淮一辈子,还会让女官把这件事记下来。
凌砚淮可怜巴巴望着她。
“哼!”云栖芽捏了捏他柔软的耳垂,把手里提着的灯塞他手里:“走吧。”
“好的,太子妃。”
听到“太子妃”这个称呼,云栖芽又笑了。
她是太子妃了哎,嘻嘻。
宫宴上,她还没开口说话,便有人迫不及待上前与她示好。
她的爹爹与娘亲身边,也围着满脸是笑的人,每个人都亲切友好。
“尝尝。”凌砚淮喂了一瓣橘子到她嘴边。
橘子清甜多汁,一直甜到心中。
宫宴结束,大殿外的空地上,燃起了焰火。
云栖芽与凌砚淮牵着手,仗着无人敢与他俩争最佳观赏位置,站在了最前排。
焰火短暂,但是每一朵都绚烂到极致。
咚!
钟声响起,新的一年来临。
“新的一年开始了。”云栖芽仰头看着空中美丽的焰火,小声念叨:“希望新的一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凌砚淮望着她,焰火的光芒在她脸上一闪一闪,但无论焰火明或者灭,她的眼睛一直都比焰火更明亮。
“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云栖芽问他。
“我希望芽芽每个愿望都实现。”
“那我再许几个愿。”
“好。”
两人的手又偷偷交握在一起。
“苍天在上,希望您老保佑大家身体健康,新的一年平安喜乐。”
还有——
希望我身边这个人,每天都能开开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