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筑基期和金丹期来说, 学宫是两回事。
筑基期时，大家在学宫里天天游荡，听听元君们讲道, 顺便与同门切磋一下技艺。虽然也有苦修, 有竞技，但她们早就习惯了这些, 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而结丹之后，这些活动通通消失, 她们只需要考虑结业的问题。
若要结业，就要独自编纂一部合格的功法。
对学宫的金丹修士来说，这不是很难，但是特别麻烦，没个五年做不出来。
王念在结丹之前就有了大致的考虑，现在，她要开始着手把她的想法化为实际了。
学宫方面, 有轮值的元婴修士负责指导她们编写功法。王念轮到的元君是她的一位师姨，张文华的真传，穆涓。
穆涓不仅会指导王念, 也会指导近些年其他结丹的学宫修士。
王念今天就是要参加穆涓为和她们见面办的小型会集。
穆涓把地点选在了五重天西北的一处道场。
巍峨的建筑群从高山上拔起, 在澄澈的天空下格外庄严恢弘。
王念径直投向最高处的楼阁。
像学宫其他建筑一样, 楼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就是在最高的第七层，也足以容纳千人。
王念到时，讲堂内只有三个人，她们和她一样，也是前来接受穆涓指点的学宫门人。元君们对时间的定位很模糊, 穆涓给出的约定时间足有一个月,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现身。这次小集也就不到十个金丹会来, 金丹们都在道场各处修炼等待，讲堂内人就更少了。
冲多少有些印象的三人点点头，王念转身离开。
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还是另择个地方修炼吧。
虽然讲堂内很大，但就像其他金丹修士一样，王念修炼时只想远离所有人。
在找到空旷安静的地方修行之前，她看到了李景奕。
“王念？”李景奕的诧异一闪而逝，她继而含笑问道，“你也在这儿？”
王念结丹很早，从进入筑基后期到结丹，她只用了十年。即使放在三派真传中，她也属于结丹最快的少数人，只逊于堪称奇迹的谈清音。
一般来说，前后二十年间入道的修士会被归为同辈。因为早早晋入金丹，王念赶上了比她李景奕这一辈的学宫门人。李景奕、王诚等人比她稍年长一点，又都扎根仙乐，从刚入筑基时她们就知道对方的存在，逐渐明确了互为大敌的关系。这样的认识在她们筑基后期时已经很稳固，只是没想到，竟然半路杀出个王念。
自从学宫初见后，李景奕就一直关注着王念。她自问在道心方面无懈可击，但最后居然逊于王念，这让她一直放不下。在学宫，和王念有所接触后，她大大提高了对王念的警惕。一个李琛就够让她心烦了，谁想到又跳出来个更麻烦的。
若论资排辈，施泊在仙乐的元婴修士中只能算二流，但她很年轻，又非常受圣人垂青，这让她变得很独特。施泊野心勃勃，她的门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尽管王念有着卑微到离谱的出身，但她还是被厚泽王氏认可了，这让她成了值得认真对待的潜在对手。
不过，李景奕也没料到，王念居然现在就结丹。这下子，王念不再是潜在对手，而是确确实实会威胁到她的对手了。
但她很快想到，结丹早晚并不意味着一切。谈清音结丹更快，更早，但如今不也修为停滞了吗？她心里泛起嘲讽。
“景奕？好久没见。”
王念顿住脚步，走到李景奕身边。
“这么说来，你也会参加传人之战吧？”李景奕紧接着问。
她停了停，似乎想了一下，然后望向王念。
王念感到一种陡然升起的压力。她知道，李景奕正在仔细观察她，不愿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波动。
“会的，”王念不假思索，“如果我有这个荣幸。”
传人之战面向守一学宫结丹三十年内的修士，最近的一次在十二年后。
她不打算和李景奕掩饰这一点。借着李景奕，还可以把消息传得更远。
和李景奕说话虽然很累，但偶尔能有些收获。李景奕一直都想方设法套她的话，是个难缠的人。但为了让王念心甘情愿吐出真言，李景奕也会给王念透露一些真真假假、多少有些价值的隐秘传闻。
“你们松山那边，光是周尊者的真传里就有谈清音和周安，崔元君和其他长老门下也有很多厉害人物，”李景奕说完，凑近了王念，引诱般地问，“这一次，会很不容易。你真的要参加吗？”
其实，真正能参加传人之战的，不过二十人。想要参加传人之战，必须先在三派五门的内部选拔中脱颖而出，夺取本派仅有的几个名额。
按照师承，王念需要参加松山派的选拔，直面谈清音等人。
从这个角度出发，她和浩然派的李景奕倒没有什么竞争关系。两人若有冲突，那也是从各自宗派中脱颖而出后的事了。
“当然，”王念说，毫不避让地回望李景奕，“三派都一样，你们浩然也会很艰难。难道，你会放弃吗？既如此，你还期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别的答案？”
王念有点烦了。她还从没被人这样质疑过。
传人之战如此重要，就是没有把握，也要拼一把的。
难道她就临阵逃脱吗？
“哎，别生气，是我说的不好了。”李景奕赶紧检讨。
但王念觉得，李景奕一点也不认为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妥，她只是见王念不高兴了，嘴上说说罢了。
姓李的仙乐修士都很傲慢，让人厌恶。
神奇的是，在这一点上，仙乐所有不姓李的修士——从张氏、周氏等化神世家到底层无名散修难得达成了共识。
王念不愿让先入为主的成见遮蔽自己的视野，但和李氏的人发生不愉快时，她都会想起这一点。
和李景奕敷衍几句，王念找个托辞，离开了。
*
半个月后的一天，平静的天幕中，有奇异的光波浮动闪现。
一道强光击入最高的楼阁。
穆涓到了。
等王念回到阁中的时候，她发现穆涓已经立在大厅中心。穆涓身前设了一圈座位，王念暗自叹息，来到了仅剩的一个位上，正好挨着李景奕。实在避不开了。
穆涓是施泊的师姐之一，和别的师姐妹很不一样，她对权势并不热衷，常年在学宫潜心钻研经典。偶尔，她会被宫主派来指点金丹门人们。
此刻，穆涓就坐在王念面前很近的地方。或许因为常年不理俗务，与别的元君相比，她的神情出奇地年轻，丰润的面庞透出生命力。
穆涓的目光巡视了一圈：“都来齐了，对吧？”
没等别人回答，她轻轻拍了拍手。
波光流淌而过。
王念眼前一花，然后，她发现自己眼前换了一片天地。
她的座位消失了，变成了硕大的花蕊。
花蕊非常松软，王念的半条腿陷了进去。
她诧异地抬头，然后看到周围其他人也和她处于差不多的处境。
不远处，李景奕出现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中间，她扶着身边像柱子一样的花瓣，刚站了起来。
她注意到王念的目光，朝着王念的方向瞧了过来，脸上是王念从未见过的震惊。
王念觉得自己此刻的神态应该也差不多。
她们还是保持了之前的位置，王念不由望向了中心，想找到穆涓。
穆涓坐在一片悬浮在空中的椭圆叶片上，腿从叶上垂下，手则扶在一边。她很惬意地看着慌张的学生们。
“这是我最近做的‘半世界’，一种介于幻境与真实世界的空间，”穆涓乐呵呵地说，“你们比较幸运，我最先让你们体验。以后的指导，就在这里了。只要身处五重天范围内，你们就可以进入这里。”
“是。”
“我能讲的也就是一些基本注意事项，功法还是要靠你们自己去做，”穆涓皱了一下眉，“说实话，这个指导没什么用，但是既然学宫有这个要求，我们也就必须见几面了。”
“这处空间借给你们，你们可以自由使用它，比如预演功法什么的，”穆涓说，“有问题你们就自己解决一下，不行就找你们师母师姐。”
“等你们做出初步功法时，再来联系我。那就是我们下一次见面了。”
穆涓笑了一下。
然后，她消融在了空中。
留下王念等人面面相觑。
“元君这就走了？”
“她不是说下次见面是我们做出功法雏形吗？”
“……”
碍于穆涓的身份，也碍于这是她的空间，她们不敢对她做什么评价。
“我没搞错吧？她跑了？”
王念心中响起一道传音。
她向着左前望去，果然看到了一脸不敢置信的赵英。
她也是近期结丹，正巧和王念一起被分配到穆涓门下。
“我想是这样的……”
“真是……”赵英忍了又忍，最后什么也没说。
王念知道她会有一番精彩的评论，但那评价恐怕对穆涓多有冒犯，还是不说为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