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观有点类似中皇山龙女庙, 也是建在高山上,不过,白鹿观的规模要宏大得多。
王念立在云舟之上, 远方, 山岭中绿海消隐处,玲珑宫观耸立。
它们不像江河宗的殿宇一样辉煌灿烂, 而是浓重的绛红色,拙朴形制中呈现出一种敦厚之美。
亮出信物, 王念便由知客接引入观中。
在一间小厅,尔姮亲自见了王念。
“我们这里并没有那么多礼数。”
尔姮制止了王念的行礼,和她面对面。
“我已知晓你的来意,凭着信物,你自可以去藏经阁中翻阅。藏经阁中书卷都很脆弱,在里面,任何人不得使用灵力。还有, 藏经阁三层以上,你就不要进入了。”
“是。”
“去吧。”
尔姮叮嘱完,王念就被带往藏经阁了。
如尔姮所讲, 书卷皆为古书, 脆弱的很。
在藏经阁中, 不能使用灵力的王念恢复了久违的凡人生活。
她和其他不知来历的访客一起,挤在一间陈旧的书房里,翻看典籍。
日子过得太快,以至于她从经卷中偶尔抬首,才发现又是数天过去。
她也逐渐融入藏经阁中。
一日, 藏经阁里多了个生面孔。
王念最初并没有在意。
但当她许久找不到要找的一个珍本时, 那人出现在了她跟前。
“我看你在这里徘徊了好久, 是找这本吗?”
陌生的白袍人展示出手中书册。
“正是!”王念很兴奋,但仍记得压低声音,“待道友不用时,可否借给我?”
她这时才把视线从书移到人上。
白袍人嘴角噙着笑,眼中写满好奇。她整个人就像她的白袍一样,干净得过分了。
但王念看不清对方的修为,只能模糊猜测出对方也是外来的灵气流修士,修为应该未到元婴。
“一言为定,”白袍人说,然后笑道,“不瞒道友,我观察了道友几日,发现道友似乎也潜心心修之学。不如我们交流交流。”
“也好,”王念答应下来,“我是松山派王念,还未请教道友高姓大名?”
“我么,”白袍人目光微微闪动,“你叫我郑七就好了。”
若说最开始,王念还沉浸在经书中,未认真审视对方的话,那么,在郑七自陈姓名时,她提起了警惕。
“郑七”这个名字太草率了,也许她真的姓郑行七,但她连师承都不愿透露丝毫,王念怀疑“郑七”可能也是假名。
“那么,郑道友?”
“嗯,”郑七应答,然后双手抚摸着脆弱的经卷,“我们出去说。”
迈出散发着木头和油墨气息的藏经阁,两人来到庭院中。
郑七对白鹿观更熟悉,她带着王念拐了几道弯,来到白鹿观后山。
因为身处白鹿观的地盘内,且有不少示警手段,王念不算太担心。
好在,郑七也没有走太远,停在了寂静的石径上。
“郑道友也在三派五门中吗?”
“我并非刻意隐瞒,在道别前,我会说的,”郑七说,“久仰道友大名,正好今日有机会切磋切磋。”
王念没有拒绝,两人各自抛出题目,论辩了起来。
仙乐永昼,但白鹿观是有日夜轮转的。
王念和郑七谈着谈着,日落西山。
白鹿观上下笼在橘色的余晖中,更添庄严。
林间斑驳的光斑消隐了,四周逐渐暗了下来。
她们对坐在一段白皑皑的枯木上,论战也接近尾声。
郑七在典籍上的造诣远超王念想象,她已经很久没在同辈中找到如此势均力敌的人物了。
很奇怪。如果郑七如此出色,她为什么从没听过郑七这个名字呢?
不过,她也注意到,郑七读的书也并不太正统。虽然郑七熟谙二经,但她援引的似乎是更久远的版本。而当世盛行的《光明洞照》,她只字未提。
不该如此。
《光明洞照》最早有穆圣人开创,后由其门生张文华、李梦麟发扬光大。也就是说,松山派和浩然派的门生没有不熟习此经典的。
郑七不是松山、浩然的门人。
但她可能也和厚泽派没什么关系,因为她也没提到《正德厚生》。
那她是五门中人吗?
首先,从装束上就可以判断,郑七不是太上门的。
但另外四门的也并没有显著特征,郑七也未有偏向。
看来还是得等她自己说了。
“都傍晚了啊,”郑七瞥一眼天光,“谈得尽兴,都忘记时间了。”
对金丹真人而言,以日为单位的时间意义不大,不过,对她们两个的论战而言,已经是足够了。
一边向藏经阁走,一边交谈。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呢。”王念想起来。
她和郑七谈得尽兴,乐于与郑七往来。
她顿住了脚步,望向王念,眼波流转。
“静水宫,郑钧雅。”
“……”
望着郑钧雅的笑脸,王念说不出话来。
静水宫,曲极臻的象征。
一般太宸门人,多以云中为派。
以静水宫为派的,只有曲极臻的门生。
“你……”
王念皱起眉,发现自己失去了自如表达的能力。
她的心里乱纷纷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以及先说哪一件。
“没什么的,我就是来看看我未来的师妹,果然,你是师尊看好的人,”郑钧雅说,“等你离开仙乐时,记得来找我。”
郑钧雅无意多说,交代完身份后很快就离开了。
王念也不回藏经阁了,她独自在林间坐了一夜,到第二天白天,才回到藏经阁中。
在白鹿观的日子里,她再没见过郑钧雅。
不过,她又见了一次尔姮。
那一日,客房的庭院中迎来不速之客,一只灵兽。
它有点像猫,但它足有镇宅的石狮子那么大。
在白鹿观住了很久,王念已经知道,这是养在尔姮的住处的混血灵兽圆圆,它总是四处乱跑。
身为白鹿观的一份子,圆圆不能光吃不干活。
鉴于它的毛质量好又长得快,白鹿观的人每个月都会给它剪毛。
圆圆的旧毛会用来编织地毯。
现在,王念屋里就有个这样的地毯。
看了看圆圆一身乱糟糟的长毛,王念意识到,它又到了被剪毛的时候了。
不过,王念也注意到,圆圆头上的毛格外地少。
它本该有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头,现在,头上的毛少了许多,都露出皮肉了。
这是怎么搞的?
这是白鹿观,它是尔姮养的,没人会也没人敢害它的。
还是它病了?
王念想不明白。
圆圆直接在王念的院子一角卧下,然后开始舔自己的毛。
它平时霸道得很,怎么今天小心翼翼地紧贴墙根了?
没等王念探究,她心中就升起了警兆。
抬眼望去,一道金影眨眼间冲入了院子。
没等看清是什么,王念已经出手阻挡。
它险些突破了王念的防护。
没能一举冲入院中,它的速度慢了下来。
王念这才看清,来的是一只羽毛华贵的鸟儿。
它在院子上空飞了几圈,姿态好看极了。
然而,院子里,圆圆瑟瑟发抖。
空中,薄薄一层防护阵法隔开了两者。
那金红的鸟儿盘旋一会儿,又几次试图冲破法阵,却是失败了。
它又待了半天,终于飞远了。
而圆圆早已经凑到王念身后,很有诚意地摆出任她揉搓的样子。
没过一会儿,一群小道士来了王念的客房,她们和她打过招呼后,就围着圆圆嘘寒问暖。
“我们圆圆好可怜,都秃了。”
“都怪那只坏鸟儿。”
她们叽叽喳喳说着,时不时挠挠圆圆的脊背,理顺它的毛发。
通过这群孩子七嘴八舌的讲述,王念大概明白了,圆圆会秃,都是因为观主那里新来的一只邪恶的鸟儿欺负它,拔光了它脑袋上的毛。
看来就是那只金红色的鸟了。
圆圆平日里虽然温驯可爱,但它其实是品阶不低的灵兽,不至于连只小鸟也斗不过的。
那鸟怕是来历不凡。
她的疑惑很快就解开了,一日,她在后山见到那鸟儿。
金红的影子向着白鹿观方向投去,最终落在不远处立在崖边的尔姮身上。
察觉王念的眼光,尔姮转过来,轻轻说:“这是凤凰城来的小客人。”
小凤凰在地上走了几步,然后一跃而起,飞向下方的深谷。
此时,长风吹拂,云开日出。
尔姮立在远处的云海外,背影被阳光照得发亮。
白鹿观一行,王念主要整理典籍。对郑钧雅,对尔姮,她只是短暂的一瞥。
但她们对她大抵也是如此。
她和郑钧雅只在那一天见面了。而她对尔姮来说大约只是无名之辈。
既然曲极臻和郑钧雅都选择在龙女庙现身,那么,太宸一系,或者说,曲极臻和西海龙族有什么特殊的交情吗?
趁着还在白鹿观,而藏经阁也无人管束,王念又去翻了很多记载。
最后,她终于发现了点什么。
龙女当年的追随者中,有个叫郑恕的人族。
郑恕被后世称为北极老人。
她是李沧浪的师尊,亦是曲极臻的师祖。
看来,人族仙门与西海龙女的关系比她想象得更深。
郑恕的存在不被宣扬,是因为人族想要与西海龙族脱钩,也是因为江河宗不愿与太宸宗共源。
历史仿佛是个深不见底的水潭,远看平静无波,而若潜入其中,她却发现,她其实永远无法窥见那些幽暗的细节。
作者有话说:
还有天选阴人吗?(羊人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