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王念回了山,料理杂务。
听说她回来,叶嘉派了使者, 请她去灵夕山叙话。
使者来报时, 陈瑄侍立在一边,她闻言微微向王念望来。
“好, 你去回报大师姐,我即刻就来。”王念说。
使者退下, 陈瑄欲言又止。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一直知道师母和灵夕山那位大师姨处于一种客气疏远的状态。
不过,她只是筑基,而师母和叶师姨之间牵扯太多,关系太大,不是她能沾染的。
在她还在陈氏,甫一定下前往施元君门下的前程时, 长辈们就把利害之处给她说得明明白白了:她的师母潜力非常突出,但也势弱,借着陈氏人情, 她只要好好努力, 就有很大把握成为真传。
第一个真传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她之于师母如此, 叶嘉之于师祖亦如此。
如今,她的师母晋入金丹,有了和叶嘉平起平坐的基础。
若叶嘉是寻常人也就罢了,可她一族有深厚的清虚门背景,蒸蒸日上, 而她本人也是目前师祖门下最出色的真传, 位列江河传人之中。
现在, 叶嘉已经在筹备结婴,这是头等大事,她一定会选择放权给师妹们。
而师祖门下,师母呼声极高,也是内定的接班人。她在守一试炼中拔得头筹,被厚泽王氏认回。这下子,除了没有江河传人称号外,她不比叶师姨差什么了。
陈氏赌对了。
最开始,被老祖决定前程时,陈瑄多少是茫然的。出身宗廷元老之家,从小到大都是天才,陈瑄设想的未来,是拜入老祖门下当真传。她没想到,自己会拜入声望远不如老祖的施元君门下,当施元君的筑基期真传的记名门生。
这对她简直是个侮辱。直到师母崭露头角,声名鹊起,逐渐在仙乐确立了地位,有了今日。这时,她也水涨船高,她赞叹老祖的深谋远虑,也感慨,幸而自己尽力侍奉师母,绝无二心。
虽然师母目前刚晋入金丹,但她如此出众,若没有意外,师母极可能突破元婴。到时候,她就是元君门下大师姐了,就像叶师姨一样威风。这可比在老祖的无数门人里挣扎要强。
现在,叶师姨总要放权,她家师母在师祖这一门又可以更进一步了。
陈瑄尽力压制住心中兴奋,等候师母吩咐。
“等我回来。”王念说。
“是。”陈瑄答。
从前,通过畅想自己的未来,她能得到快乐。而现在,看着师母一步步登天,她心中兴奋至极。
这是她的师母。
她是师母第一真传。
元婴雷劫的阴云已经开始笼罩叶嘉为首的师姨们,而她的师母,才正当盛年。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望着师母的背影消失,陈瑄面露微笑。
*
灵夕山。
“大师姐。”
王念试着打招呼,但因为在叶嘉面前当了太久的筑基修士,行了太多礼,她不确定她的话里是否还残留着过去的恭谨。
也许还是有的。
因为叶嘉笑了笑,似乎是被她的不自然取悦到了。
“你我是真传师姐妹,何必如此,”叶嘉笑道,“如今,你也是金丹了,也可以当师母的左膀右臂了。”
这么多年,叶嘉容貌丝毫未变,只有周身气势更深厚浑凝,显然是法力大进。
“若非大师姐的精心教导,我又怎么会有今日呢?”
“话不是这么讲,修行的事,旁人又能插手什么?还是得靠自己争气。若我那几个顽徒有念师妹一半心性资质,她们也不会是今日这样。”叶嘉轻轻一叹。
“师姐说笑了。”
“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灵修门初见时,念师妹还只有十几岁,现在师妹都金丹了,”叶嘉感慨,转而说,“以前师妹尚在筑基,有些话,我也不好和师妹说,现在,我们师姐妹确实可以好好谈谈了。”
叶嘉的神色多了几分认真。
“你我是真传师姐妹,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虽各有家族,但是,是师承确定了我们的位置——张圣人的门人,师母的真传,”叶嘉注视着王念,“宗派、家族也许会变化,但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这意味着,我们才是天然的同盟,我们之间并没有不可化解的矛盾。”王念接话。
叶嘉郑重地点点头。
“我不是清虚叶氏的金丹真人,你也不是来自灵修门的厚泽王氏远支。我们是相同的,我们要从松山正统、江河真传的立身来处事,”叶嘉的眼光变得幽幽的,“初入门时,你很尊敬钟颖,可如今,你想到的和过去已经天差地别,你的想法更加靠拢我了,不是吗?”
王念无言以对。
“我个人对钟颖没有什么意见,甚至有点佩服她的品格。但我的想法并不重要,我只做我该做的,作为江河真传所应做的,而不是针对她或者任何人,”叶嘉说,“既然她挡了路,挡了师母的路,挡了你我的路,那么,她就只有一个结局。”
“不单单是钟颖,林氏也是如此。世家豪横也该有个限度,可林氏没这个自知之明。越界了,也不听规劝,那就唯有死路一条。只可惜瑞庭师妹总是无法充分理解这一点。她与其怨我们无情,不如怨家族朽木难雕。”
“所以,寒门又如何,世家又如何,她们把这一重身份看得太重,以至于忽视了更重要的事——她们都是江河宗的修士,都该受我宗统辖。既然没用,既然有二心,那她们也就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了,”叶嘉说,“资源不该白白浪费在废物和叛徒身上,还有亿兆生民在等待登达仙途的机会。剪除她们后,自会有比她们更合格的新人出现。”
叶嘉觑着王念的神情,见王念一派平静,她放松了些。
话虽如此说,但以前,叶嘉只当王念是个最多赶上李司言的普通真传,也就没有对她特别关照。要是她知道王念今日造化,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把剪除钟颖的差事推给别人,以更具亲和力的姿态出现在王念的生命中,而不是闹得像今天一样尴尬。
她知道王念悟性非凡,但不和王念面对面把事情说明白,她心里总是有点放不下。她并不怕王念,但她不希望和最有潜力的师妹明争暗斗,耗费精力。
就算姿态难看点,也一定要把遗留问题彻底解决,化干戈为玉帛。必要时,她甚至可以稍稍低头。
一定的让步是值得的。毕竟,她面临着元婴关卡,无暇他顾。若是王念能站到她这边,她也能缓解不小压力。
“师姐所说的,我这些年也逐渐醒悟了。师姐的苦心,我都知晓的。”王念斟酌着说。
也就是说,王念明白那些道理,知道她的期望,也愿意和她消除芥蒂?
“那再好不过了。”叶嘉笑得灿烂。
“但是,”王念顿了顿,“我年纪轻,才结丹,很多事我尚不明白,还要师姐指点。”
“哦?”叶嘉挑挑眉,她早就做好王念提要求的准备了,这会儿并不惊讶,立刻热情地对王念说,“修行上的事,若有师姐帮的上忙的,你尽管提!”
叶嘉希望王念赶紧提点合理的要求,这样,她也好拉近两人关系了。
“大师姐是传人之战优胜者,是前后至少三十年间的江河真传中最强者,我当然不敢错过,会请教大师姐修行的事的,”王念笑笑,转而说,“但修行外,还有些大师姐才能回答的问题。我疑惑很久也得不到答案,只望师姐解答。”
她倒聪明,吃定自己要拉拢她了。叶嘉想到。
“是什么呢?”叶嘉问,心生好奇,更生警惕。
叶嘉大概猜得到,王念要问施泊门下的事,她只是不知道,王念到底对哪一桩起了兴趣,又有什么打算。
“师姐知道,我来师母门下很晚,排行已经到了十三。众多真传师姐我都见了,但其实都不甚了解。如今,我打理门务,可很多旧事我并不了解,常捉襟见肘。大师姐懂得多,可以和我说说咱们这些真传师姐妹吗?”
“当然,”叶嘉含笑,“你想从谁开始?”
“周师姐和李师姐吧,大师姐之外,她们居长。”
果然。
“她们吗……我筑基后期时,琏师妹和司言前后脚拜入师母门下,当时,师母虽然还没有结婴,但也快了,”叶嘉似乎陷入回忆,突然,她看了王念一眼,“我先说说司言吧,你和她都是先天无垢之躯,难得相像,应该也对她更关注。”
“司言出身李氏李旻元君一脉,算是旁支。她是无垢之躯,这在仙乐不算罕见,可也绝对不多。这引来了李氏元君们的注意。”
“念师妹,你知道先天无垢之躯究竟意味着什么吗?”叶嘉停了下来。
“异于常人,”王念慢慢说,“早期修炼速度普遍快只是表征,先天无垢之躯本质是真灵层面的异常。”
无垢之躯可分为先天与后天,先天无垢之躯全看运气,而后天无垢之躯则可以通过晋入金丹实现。一般人以为,无垢之躯就是天赋好修行速度快,但其实,这只是表征。
与一般观点不同,先天与后天两类无垢之躯本质上是两回事。
后天无垢之躯是灵体“洁净”,吐纳灵气速度快。
先天无垢之躯是真灵异常,天然地对灵气极度亲和。
“是的,”叶嘉微笑,“但你知道,这异常,究竟是怎样异常吗?”
王念心中有了些不太好的猜测。
“修行者与常人的不同,就在于修行者的魂魄有不灭的真灵,真灵记录着修行者的一切,哪怕陨落,魂魄崩溃,真灵也会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叶嘉说,“我们每个人的真灵,都是因为我们踏入仙途而诞生。”
“不过,在踏入仙途以前,每个人魂魄中都有着前代修行者的真灵遗存,只是,它们很微弱,往往难以被觉察到。而先天无垢之躯者,却有着强势真灵的遗存。强势真灵,也就是那些因为种种机缘巧合比较完整保存下来的真灵,它所对应的修士原身,少说也有金丹。”
“强势真灵与新的魂魄的融合是困难的,绝大部分人都会胎死腹中,或是早早夭折。只有极少数活到成功入道的,是先天无垢之躯。这是我家老祖告诉我的,许多元婴修士都不甚了解这一点,你也不要外传。”
“是。”
“再说司言。李氏是绝对是清楚这一点的,她们也很看重因果,所以,每个确定是先天无垢之躯的孩子,都会被李氏族长李遐元君亲自相看。李遐元君是李梦麟的真传,她极其擅长占卜预测,见了司言,卜算之后,她敲定了对司言的安排,把司言送到师母门下。”
“师姐是说,只凭卜算,李遐元君就决定把司言师姐送到师母门下?”王念问。
就这样就决定了?虽然她知道大能的卜算肯定有大能的道理,但她还是觉得有点草率。
“大能们可以看到我们看不到的,她们可以做出更正确的选择,”叶嘉却是很笃定的样子,“而且,从结果来看,如果司言留在李氏,因为李旻元君,她是活不到今天的。”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早在当年,李遐元君就看到了司言的未来,”叶嘉若有所思,“司言的路走不远,李遐元君怜惜她,只盼她能快意半生。”
竟然还有这么多她不知道的往事。
而在元君们眼里,李司言只是个没有未来可言的可怜孩子。
既定命运的论调,王念听了很不舒服。
“如果命运是既定的,那么,我们的选择,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抵达我们的命运,实现我们的命运,这就是意义所在,”叶嘉平静地说,“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
“……”
王念无力反驳,她只是突然觉得难过。
她并不是不知道叶嘉所说的道理,但当叶嘉这样超凡的人物也笃定地说出这样的话时,她感到喘不上气来。
叶嘉没有再说什么。她并不会强加自己的观点。
“我明白的,”王念缓缓说,“师姐继续说吧,说说琏师姐……”
哪怕命运是既定的轨道,那她们的命运也是比常人更华美瑰丽的轨道,没什么可抱怨。
但“轨道”的存在本身就让王念感到一种重压,让她产生一种无意义感。
不过,这不是无法克服的。
压下心绪,她继续和叶嘉谈话。
“琏师妹吗?她呀……”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们继续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