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仙剑的认可……
王念感到, 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
但她却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眼前一切都变得让她困惑了。
与她同上云顶天宫的候选人们聚在一起，此时, 她们神情各异。
赵英满面惊异, 见她望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王诚依旧得体谦逊, 但她再也掩盖不住震惊之色，双唇微启。
李景奕微微眯着眼, 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用力得发白。
而周延颂门下的两位真传，被认为最有希望的谈清音和周安表现得有些奇怪。
谈清音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只是，她一直盯着王念看，似乎感到费解。
周安攥紧了拳，面有不甘, 但唇边挂着一缕冷笑。
不过，她们充其量只是占据了宽广无边的圣殿的一个角落，王念的目光回落到近在咫尺的封仙剑上。
封仙剑, 江河宗圣物, 玄界唯二仙宝之一。
往次传人之战也有求封仙剑认可这一流程, 但这更多只是一个习俗。封仙剑会响应江河宗真传的法力，但不会发生刚才那样的情况——云顶天宫长明灯大放光明，安放殿中封仙剑呼之欲来。
为什么是她呢？
王念没时间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一只手已经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师祖向她靠近了一点，拍了拍她的肩膀。
“传人已定。延颂, 你开始筹备典礼吧。”
王念鼓起勇气, 凝视近处师祖的面容。
师祖周身隐藏在玄虚之中。王念在这一瞬间看清她的五官, 却又在下一瞬间通通遗忘，只在心中留下浅浅的痕迹。她看清了师祖，可她又看不清。
张文华注意到她的举动，和她对视，加深了微笑。
而对王念来说，这是新的瞬间印象。
王念突然后退了一点。
——哪怕是四位化神仙人的莅临、师祖玄界共主的威压也没让她后退。
可刚才，她在师祖眼中看到一丝怜悯。
为什么，是怜悯？
*
“江河浩荡分流远，仙乐声扬四海朝……”
祭歌悠扬缥缈，带着源自上古时代的沧桑。
这是碧玉铺陈、金缕镶嵌的七重天。
此刻，上到宗廷元老，下到学宫生员，都按尊卑等级静静侍立。
丰焕低头看了看身上隆重华美的礼服，再次确定那些作为礼器的繁复配饰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
作为曹元老的真传门生，作为浩然派新一代的魁首，她站得很靠前。
而她毕竟只是一介新晋金丹，还是排在很多人之后。
往前望，她看见了母亲，看见了几位资深师姐。
但她们也不够靠前。前面，还有来自各派的元君们。
作为宗廷元老之一，她的师母理所应当地立在最前。
不过，在宗廷之前，还站了一个人。
丰焕悄悄抬起头，努力眺望那人的身影。
真是太快了……
她本要等王念结束传人之战的试炼，就告诉她，自己已经是浩然派魁首，她并没有落后，她们还没有走散。
只是，王念再次走到最前面，走到现在的她只能遥望的地方了。
她亲身体验了云顶天宫方向给九重天带来的异动，亲耳听到从宗廷赶回的师母宣布这一代的江河传人，亲眼看着师母向她投来饶有深意的目光。
她不假思索地去找秦松风。
也许只有秦松风才能体会她此刻的心情吧。
不仅是作为王念密友的“鸡犬升天”，也是因友人的巨变而带来的迷茫。
秦松风刚刚结丹出关，还不知道消息。
丰焕重复了三遍，秦松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又这样？可我才刚结丹啊，”兴奋过后是崩溃，秦松风又哭又笑，大叫，“她就是头号坏蛋！”
虽然谁也没提过，但她们心里都明白，她们之间的关系能维系到今天，一多半是因为她们都是化神门人、元君真传，且年龄、修为相近，没有严重的立场冲突，性格志趣也相投。
在这些方面和她们不同的人早就消失在她们的世界里了。
而江河传人意味着直接进入江河宗继承序列，在法理上成为宗主候选人。尽管没有哪个江河传人真的当上宗主，但江河传人仍然是江河宗门人能在金丹期取得的最高荣耀，是前途的重要参考。
现在，王念成为了江河传人，还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江河传人。
她们或许能尽快结丹，能在浩然大比拿到靠前的位次，但是，她们能在三十年后的新一轮传人之战中胜出吗？而哪怕是胜出了，也不是和此刻的王念一样年少。
友谊固然有其韧性，但是，一切到底和以前不同了。
丰焕已经忘了她和秦松风都说了些什么，稍微平复情绪后，她笑道：“虽然我们不是江河传人，但她是了。这就仿佛我们也是了。”
结果已定，盛大的典礼很快开始。
这是重要场合，圣人会现身，宗廷也都来了，她们这些学宫门人也必须到场。
丰焕眺望许久。
那个淡金色的背影纹丝不动。
默默等待许久，天边终于光华涌动。
圣人到来了。
“参见宗主！”
和所有人一样，丰焕一丝不苟地行礼。
在站起来时，她看见天空变得异常明亮，云间的神人离得更近了。
在强烈的光晕下，一个人影逐渐清晰。
张文华出现在了王念身前。
王念仍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见张文华到来，微微低下头。
“王谂，仙乐王氏族裔，张氏宗主门下，施泊元君真传，松山派门人……”
侍立在旁的司礼陈象圆开始宣读冗长的辞令，追溯江河宗的辉煌历史，言说王念的禀赋资历，然后，以授予王念江河传人身份，劝勉她报效宗派为结语。
这部分结束后，就是加冠了。
一边，等候已久的任锡平正捧着准备好的莲冠——江河传人的象征。
张文华伸出手，轻轻托起莲冠，郑重地把它安放在王念头顶。
然后，她亲自扶着王念站起来，并让王念站到了自己的身侧。
金袍的王念神圣庄严，脱离尘寰。
面向无数双眼，面对数十位元君和无数金丹修士的视线，她毫不回避，坦然回望，仿佛一切尽在她掌控。
哪怕就在张文华身边，她的光彩也并未消隐，而是越发灼人。
*
典礼结束后，云顶天宫。
传人之战结束后，这里恢复了千年来的安静。
长明灯寂寂燃烧，封仙剑上跳动着光影。
张文华一拂袖，空中浮现出无数金色的名字。
一点金渍慢慢扩大，逐渐化为“王谂”二字的形态。
从没有人与封仙剑产生那样的共鸣，从没有人令长明灯照彻仙乐。
这一切都说明，那个孩子是无可争议的传人。
张文华却默默叹息。
怪可惜，这孩子是生不逢时了。
现在，宗内已有三位化神和更多的顶尖元婴修士，江河宗不需要更多传人，也不需要更多宗主继承人。
王谂不是其中任何一人的继承人，却因传人之战、因举世无双的异象而名扬仙乐，声望大增。
虽然她自己乃至她的师母施泊都没有资格参与下一代宗主之位的争夺，但是，她已经显露了她的威胁性了。
她还很年轻，她有前途无量的未来，她早晚会进入江河宗的中枢。
——如果她在结婴前没被掐灭的话。
若是在千年前，张文华会出手，在风浪中保下江河宗未来的种子。
但是，她已经走向迟暮。
江河宗现在是她的，但不会永远是她的。
她的时代已经落幕，未来属于延颂，江河宗将是延颂的江河宗。
若是延颂觉得留下王念不妥，那就趁早杀了王念吧。
毕竟，王念只是她的金丹门人之一，而她从不缺门人。
她要做的是在适当的时候修剪枝叶，以保全宗统，使江河永固。
如此，方为宗主之道，方为圣人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