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王念来说，成为江河传人带来的是忙碌。
人们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态度待她——她的师姐们对恕◎
对王念来说, 成为江河传人带来的是忙碌。
人们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态度待她——她的师姐们对她多了一分尊敬，她的侍从对她多了一分畏惧，而她的同辈则在与她亲善的同时拉开了距离。
此外, 她的社交圈大大扩大了。现在, 不仅仅金丹同辈们认识她，所有的元君也都认识她了。王氏为她举办了几次宴会, 邀请了仙乐各大门派世家。王念一边认识王氏的出色族裔——她理论上的亲人，一边跟随族长王载明接待王氏族外尊贵的宾客。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 化神仙人太史德馨接见了她。
作为太史德馨首徒王载明的族人，王念与太史德馨阵营有抹不去的关联。
她跟随王载明，来到了太史德馨在九重天的行宫。
九重天的楼台淹没在白云里，笼着藕荷色的光。
光影在慢慢变化。等王念落地后，殿宇又蒙上淡青色，仿佛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的模样。
迷幻的宫殿没有一个侍从，王念就跟在王载明身后一步步走, 唯一能听到的就是自己脚步声的回音。王载明领着王念进入这个殿，再进那个殿，结果都空无一人, 根本找不着太史德馨。
恐怕王载明也不知道自家师尊在哪里, 只能一个个找……
大概是因为有失一派之主的威严, 一向板正的王载明气息越发沉凝。
王念当然也不敢吭声。
好在，她们最后在殿外园林里找到了太史德馨。
太史德馨朴素得过分了。
她一身麻衣，白发披散，姿态随意地立在雕栏边，瞧着外面的云海。
“参见师尊。”
王载明一撩衣袍, 跪下。
“参见尊者。”
王念跟着行礼。
对她来说, 王载明已经是年高德劭的长辈, 一想到王载明也是有师尊要侍奉的晚辈，她就觉得古怪。如果王载明都得跪的话，那她跪一跪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起来吧。”
她们跪着，太史德馨转过了身。
张文华、曲极臻的面孔不是看不清，就是看不出年龄，但太史德馨不一样。
她分明是老人模样。
苍苍白发，沟壑分明的脸庞，袍袖下露出的干瘦的手，单看这模样，谁也想不到这老人家是江河宗四位化神之一，是玄界领袖之一。
可她身上又确乎透出常人难以的气魄。
她立在云海前，如一截遒劲的松枝。九重天风和日丽，宁静安谧，但王念毫不怀疑，若是有风雨席卷天地，太史德馨也能稳如磐石地立于原地。
衰老改变了她的外貌，但无损于她矍铄的精神面貌。
“这就是小文华的那个后辈？可以啊，封仙都认她，”太史德馨顿了顿，转向王载明，“载明，你总算做了一件聪明事了。”
王念本来有点紧张，听到太史德馨后半句，一边忍笑，一边更紧张了。
这太史德馨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在小辈面前被师尊这么说，王载明能受得了吗？
但王载明置若罔闻，只是说：“师尊教诲的是。”
她比王念想象的还要平静。
“是吗？”太史德馨挑挑眉，笑了，“来啊，小小王，你来说说载明招揽你这事是不是挺聪明的？”
更要命的是，王载明这时也转过了身，看向王念。王念这才注意到，王载明并不像平时一样板正严肃，她的脸上甚至有一点无奈。
“说啊，”太史德馨对王念说，又瞪了王载明一眼，“你怎么又苦着脸？别把你家小小王吓着了。”
“小谂，说吧，没事。”王载明声音有点轻，透出安抚的意味。
“我认为，王氏招揽我是个好选择……”王念艰难地说。
“很好，载明，你得到了你的新族人的认可了！”太史德馨连忙鼓掌，然后正容，“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是。”王载明应。
王念还从没见过这么低眉顺眼的王载明。
她突然想到，王载明和池品秋之所以是仙乐罕有的靠谱人，是不是就是因为，她们的师尊太史德馨有点太离谱了呢？
“小脑袋瓜想什么呢？”
王念的后脑勺被太史德馨拍了一下，还挺疼的。
“尊者。”王念微微低头。
但太史德馨没说什么，只是端详着王念。
在那双精光内蕴的眼的注视下，王念有点不自在。
“封仙剑安放在那里有七千年了，你们这些金丹小娃娃中，还没有人能引发那样的异动，”太史德馨一改漫不经心的语调，认真了很多，“可是你很不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它特别喜欢她？意味着她要被别人忌恨陷害？王念心中念头浮动。
可太史德馨并没有让王念回答的打算。她笑了笑，笑声有些寂寥。
“师尊去了五千八百一十二年，成康师姐去了三千二百一十六年，连文华也没几年活头了。这么多年过去，封仙剑早不只是师尊当年的佩剑，而成了宗祚，成了仙宝，”太史德馨停住，盯着王念，“也就是说，如果它能认主你，哪怕你还是个金丹修士，也该你当宗主。”
“当然，那只是理论上。实际上，不管是封仙剑主动认主还是周延颂、李梦麟和我以外的人当宗主，都是不可能的，”太史德馨忽而一笑，“可是，你的存在的确是我们的危机，虽然渺小、但无法化解的危机。你觉得，我们会怎么做呢？”
周延颂和李梦麟会杀掉她，太史德馨可能也想杀她。王念想到。
但如果太史德馨也准备杀她，那太史德馨就不会费这个功夫和她说话了。
“你心里应该有答案，”太史德馨说，“我这个人一向爱和成康师姐作对，既然她死了，那她的门人就别想安生。”
她好像在开玩笑，但她又少有地透出一丝真情。
“但我也不爱搞株连。虽然你也算她的直系门人，但祸只及三代，到你这儿就算了。更何况，你还是载明家的，你陨落反倒是我亏，”太史德馨说，“最近你就留在仙乐，抓紧料理俗务。不止李、周，宗廷也肯定有人蠢蠢欲动，想收拾你。”
“做好准备，你要吃点苦头了。不过，我会保住你的命的。”
王念失魂落魄地回了月隐山。
抓住空隙往白鹿观走了一趟，再回来时，她就失去自由了。
因为没有人说话，她有了很多时间思考。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为什么，她走过万水千山，怀着憧憬来到仙乐，但其实是走入绝境，成为大阵营间交火时的棋子，被所谓的师祖亲自除名呢？
特别是，她想到，这也许是一种必然。一种发生在许许多多人身上的必然。
无法逃脱。
仙道确实是个谎言，可是，它是个成功的谎言，因为它成功欺骗了她，永恒改变了她。
时过境迁，她心中的那些信念沉淀下来，再也无法转变。
因这些积淀，她无法对身边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每次这么做都是在伤害她自己。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恶心。
既然改变不了自己，那就改变那些她还可以改变的吧。
比如，这江河门人，不是非当不可的。
*
二重天，迷花剧院。
一人头戴帷帽，独自占据一个角落。
随着戏剧的发展高潮次第推进，席上众人情难自禁，欢呼交好声不绝。
然而，帷帽下的人影不为所动，静默得如同一片影子。
这时，一白衣人缓缓朝着这里走来。
不顾帷帽者的警告眼神，白衣人直接来这一桌坐下。
“谈真人，幸会。”白衣人轻声说。
但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帷帽下的谈清音见她坐下，就起身离开。
但是，不速之客的一句话把欲行的谈清音钉在原地。
“我有个办法，能帮你报仇。”白衣人传音。
“我有什么仇？”谈清音低低反问。
“永远不能结婴，这不是仇吗？永无自由，这不是仇吗？”白衣人铿锵有力地质问，“若这不算仇恨，还有什么才叫仇恨呢？”
被戳中痛处，谈清音抿紧了唇。
“天下有哪个师母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传人呢？你不会恨你的师尊、师祖吗？”白衣人继续说。
当然。
最开始，谈清音以为，师尊与师祖是爱护她的，她是她们最关心的小辈。
后来，她发现她们只是又怕她不修炼死得快，又怕她修炼有成成气候。
她永远无法理解这一点。
但她至少理解，师尊与师祖从未把她当做真正的门人。她只是个观察对象，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值得她们费如此大的工夫探究。
谈清音沉默了，垂眸凝思。
白衣人则靠向椅背，翘起一条腿，目光追随着台上歌姬的身姿。
戏正演到天徽宫在龙女攻势下节节败退。
白衣人似是看得入迷，哼唱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你能为我做什么？你又需要我做什么？”谈清音问。
“好多问题啊，”白衣人笑，“静水宫郑钧雅，云中七子之七，这个身份，足够吗？”
郑钧雅，太宸宗云中七子中唯一一个金丹期，是曲极臻最为看重的传人之一。
“只是这样？”谈清音皱眉，毫不留情地指出，“若你真是静水宫郑真人，那你确实有点本事。可既然你在仙乐，那你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要藏匿行迹的太宸细作，能不能活着离开仙乐还两说。一个金丹期，不对，算上我是两个，又能策划什么像样的事？”
相比之下，谈清音的师承和修为虽然稍有逊色，但基本和郑钧雅处于同一层次。
谈清音无数次设想自己该怎么报复江河宗，但她知道那不过是蜉蝣撼树。
毕竟，江河宗有四个化神，数十元婴。而郑钧雅再强也不过金丹。多一个郑钧雅无济于事。
“哎，谈真人不言则已，一言就刺我的心呐，行吧，”郑钧雅故意叹气，然后神秘微笑，“那如果我师尊和赵尊者也会出手呢？这样是否可行？”
曲极臻、赵容与这对化神师徒吗？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谈清音问，神情凝重。化神出手，那就是宗派间战争了。
但郑钧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始讲别的。
一些离题万里，但又对谈清音至关紧要的事情。
“你是不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被张文华发现，为什么会被她警惕呢？明明你天赋那么好，明明你什么也没做错，可你就是张周二人手心的囚徒。她们不仅怕你死，逼你修炼；又怕你成一方势力，断绝你的仙途，”郑钧雅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她们才不是在意你，而是在意我师尊。因为你是被师尊选中的人，是为我师妹遮掩命数气运的替身。”
“师尊准备了你，让你天生异象资质超群，也让你被张文华发现、控制。张文华只会以为你是师尊的棋子，而忽略师妹，”郑钧雅微笑加深，“我知道你现在很崩溃，但你最好忍一忍，因为你还有你的用处。”
郑钧雅袖中丝缕闪现，飞向谈清音。
一刻钟过后，谈清音面上的神情已经从惊愕愤慨化为了木然。
“谈真人，我们走吧。”
“好。”
谈清音的帷帽下，几根细丝在明媚天光下若隐若现，在她脖颈处飘动。
“谈真人，你知道吗，心神剧震的人最适合用来做傀儡了。虽然你也没有下次了，但作为你的主人，我还是奉劝你少激动，也少乱说话。你评价我的那些话真的让我很伤心。我并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金丹真人，这一点，你现在应该有所体会了吧？”郑钧雅喃喃低语，“所以，你就像你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就好了，这对我们都好。”
“行了，不说你了，我还要见师妹呢。咱们走。”
作者有话说：
仙乐篇很快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