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宸宗在江河宗北方,本是无人的极寒之地。直到北极老人郑恕在此地设下道场,太宸地区才渐渐积尽◎
太宸宗在江河宗北方, 本是无人的极寒之地。直到北极老人郑恕在此地设下道场,太宸地区才渐渐积聚起人烟。后来,郑恕终老云都, 太宸渐露颓态, 无法与江河宗相抗衡。
曲极臻最开始追随江河宗二代宗主惠博容,常居仙乐。待惠博容陨落仙乐, 其徒穆成康践祚,曲极臻便离开江河宗, 回到北方,作为她的师祖北极老人郑恕的传人,继承云都,开创太宸宗。
自此,荒芜的土地上出现了仙道文明。一种异质的、不同于仙乐的仙道文明。
广漠旷野与寂寥长天之间,悬浮着云都。
最初看见它时,它只是空中淡蓝的一小团, 躲在白云间,像一个陷在丝绒里的精细漂亮的水晶球。离得更近一些,才发现那淡蓝薄膜其实是层层叠叠、处于半激发态的防御阵法系统, 周围丝线一样的环绕则是在空中逡巡的卫戍部队。
大型阵法和法器的光芒耀人眼目, 也遮蔽了云都内几何形建筑冷硬的棱棱角角。
从仙乐逃亡云都, 她们用掉了一件仙器。
据王念所知,时至今日,施泊名下最好的法器是几件非常特别的顶尖法宝,差不多能当仙器用,但施泊本身并没有仙器, 她只能靠松山派长老的身份向宗廷申请仙器使用。
王氏倒是有两件仙器, 传人之战时, 王载明还给王念了一个高阶法宝级的仙器仿品用,大约能发挥原仙器的三成威力。即便如此,也很难得了。
但废掉一件仙器的郑钧雅一点也不惋惜,相反,她还有点兴奋。
罗盘样的空间跳跃仙器失去了内蕴的光泽,变脆了。
它被过度使用,品阶跌落,但仍比寻常法宝强一点。
郑钧雅敲了敲罗盘,似乎仔细听了它的响声。
然后,郑钧雅笑了起来,十指用力,硬生生把罗盘掰成碎片。
她拈起一块,一搓,碎片便成了粉屑,随风而散。
“它捏起来还挺好玩的,你要吗?”郑钧雅问。
“好啊。”
王念心不在焉地拿过一块罗盘碎片,一把捏碎。
和郑钧雅在仙器上共患难的半年间,王念搞清楚的最重要的事是,郑钧雅的思维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在仙乐见面不过两次,那时,郑钧雅还能演得像个正常人。但从仙乐到云都的旅途中,王念看出了一些端倪。
郑钧雅是北极老人郑恕的族裔,也是云中七子中唯一的金丹期。她会很厉害,王念不惊讶,但她的性格和王念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郑钧雅好像并不怎么傲慢,可她也并不能算谦和。更多的时候,她漫不经心,思维天马行空。偶尔,她眼中射出一点冷光,但她很快又全身心投入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捏碎仙器残骸。
可是,郑钧雅无疑非常强悍。她们一起驱动仙器罗盘,王念差点支持不住,郑钧雅却游刃有余,一点事没有。而且,跌落品阶的仙器仍很珍贵,就是施泊也会为此考虑再三,但到了郑钧雅手里,它只有被捏碎玩的价值。
一边的谈清音也算是侧面印证。王念从来没想过谈清音会无声无息死在一个同阶修士手里,还被做成了傀儡。
她逐渐明白,郑钧雅的“不正常”确实算“不正常”,可那不是疯癫,而是深埋在骨子里的高高在上和漠然。
她热爱傀儡之术,一边驱使仙器,一边见缝插针地维护谈清音的法体,使之不至于腐败溃散。
当她跪坐在傀儡谈清音身侧专心修理时,她的温情脉脉反而显得恐怖。
“为什么不听话呢?”
郑钧雅自言自语。
她也许也有恐吓王念的意思。
平时,郑钧雅对王念很温和,甚至很亲热。但这只是因为郑钧雅不把她放在眼里,同时,郑钧雅又有表演倾向,喜欢这么演。
王念不介意继续和她维持表面的和谐,正如她在过去所做的一样。
离开仙乐的过程颇为惊险。仙乐有四位化神,而她们只是金丹,仅有的仙器是用来逃命的,扛不住尊者的追击。上一个从仙乐成功叛宗的还是李旻,她能成功是因为她找了同为元婴的替罪羊,且与太宸早有往来。
王念和郑钧雅能离开仙乐,则得益于赵容与出手,暂时牵制江河宗的化神。江河宗和太宸宗交界地带大战在即,过于危险,她们只能取道广徽宗,辗转回到太宸。
“真刺激,要是能再来一次就好了,”郑钧雅特别高兴,“你们江河祖师也是叛了北极老祖的道统,你如今叛江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依我说,不叛一次宗难成大事业。”
她真的很敢说。
可她说的好像真的有点道理。叛出旧道统意味着新道统的诞生。
“那师姐难道也要叛吗?”王念随口问。
“那不可能,”郑钧雅答得很快,她顿了顿,然后低低地说,“太宸是我来处,也是我的归处。”
郑钧雅伸出一只手,按在心口。
她面庞沉静,难得露出虔诚之态。
王念见状,也做出同样的仪式手势。
“太宸荣光,正在我辈。”
王念祝祷道,姿态十分自然。
郑钧雅看了她一眼,默默点头。
她们极少谈这些严肃的问题,不过,自此刻始,她们对对方的立场有了一点确定。
也是这时候,王念感到,郑钧雅更接纳自己了。
轻松了一点的同时,王念心里也升起失望。
在仙乐被囚的日子里,她一直昏昏沉沉的。等她感受到自己被周延颂从松山派除名后,她反而释然。
那一刻,她意识到,她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真正地相信什么了。
一切皆为伪饰,皆为虚妄。所谓仙道,只是惠博容用来愚弄凡人的工具。
这是一种仁慈,因为它让凡人有尽头的一生有了个念想,让王念的祖祖辈辈在祭拜圣像时从袅袅升起的香烟中望见一个尘寰外的天堂,想象一种完满,憧憬一种幸福。
可这也是一种残忍,因为她们并不知道,即使是圣人,竦长剑拥幼艾的圣人,也时时刻刻进行着衡量取舍,不惮于酷刑、谋杀和屠戮。九重天中一样是凡尘,不过,在这里,大人物会真正彰显她们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的威能,凡界反而是鞭长莫及。
崇高神圣的宗派并不现实存在,它只是一种想象,一种观念。事实是她们只是被迫挤在同一片弹丸之地的人。世间每一条道路都通向仙乐,通向九重天,因此,世间唯一的真理就是占据资源、提升修为等阶。每个人从踏入仙途之初就知道这点,但总要吃上很多苦头才知道它为什么能成为唯一真理。
在这方面,王念并不对太宸抱太大希望。是曲极臻点明道统只是权力的,既然作为宗主的她有此等认识,那么,太宸宗内的争夺只会比江河宗更加赤.裸直接。
两宗最明显的区别大概是太宸宗不会以仙道观念来标榜自己。而这也只是因为太宸在统治历史这方面没有优势,宣传时只能另辟蹊径,以求新求变来定义自身。
王念本以为郑钧雅很特别,可见了郑钧雅在祷告时神态,王念意识到,郑钧雅是个虔信者,一个与世间其他人一般无二的虔信者,崇拜着强权,追求着荣耀。只不过,郑钧雅身在太宸宗的继承序列中,她对太宸的忠诚还是有点道理的。
但王念再也无法拥有这种虔诚了。当周延颂将她从松山派名册上勾销时,一股将她与世界牢牢捆缚的绳索断掉了,她的生命变得如此之轻,像风中的蒲公英绒羽一样飘摇无定。在她脱口而出“太宸荣光,正在我辈”时,她并不真的认为自己是太宸的一员,然而,这一点不阻碍她说忠于太宸的话。
这样就很好。
其实,她相信不相信,也并不是太紧要。既然她是曲极臻的棋子,她无论如何都会走到这一步。
被囚之前,她给尔姮送去了她过去数年间苦心孤诣撰写的功法。最开始,这只是她编守一学宫要求功法时搞出的副产品,并没想到,有一天,她还可以借着这套功法给江河宗带来麻烦。
引气入体这一关隘让世间无数人终生无法踏入灵力修仙的道路,如果有一种功法能够借助心修来跨越这道门槛,同时兼容灵修方法,那么,修行可以被极大普及,在江河宗的垄断之外生根发芽。
这样的功法不会是她最早发明,只不过,她最先找到了将其广泛传播而不遭到禁毁的渠道——龙女庙式微了太久,尔姮已经迫不及待了。如果能借灵修的势弘扬心修,她是愿意的。
仔细想来,丰纵把她介绍给尔姮,她又在白鹿观遇到郑钧雅,这些并不是偶然,她要考虑的,只是丰纵、白鹿观、太宸这三者的勾连程度到底有多深。
如果丰纵和太宸有勾结,她不太可能在仙乐安然无恙到今天,除非曹元君也站在她那一边……不,也许丰纵正是曹元君和太宸往来的中介人。
那么,丰焕知道吗?至少以前,丰焕应该是不知道的。至于现在,那就不是王念能了解的事了。
她的叛出究竟可以给曲极臻带来什么?曲极臻为什么要布下这样复杂的局?只是为了制造第一个叛出江河宗的江河传人吗?
“月流,月流,”王念突然出声,“我需要你。非常、非常需要。”
月流一甩尾巴,凑到了她的身边,滑溜溜的鱼鳍拂过她的手,似是在安慰她。
“你知道一切,对不对?”王念盯着月流,“你的修为和我息息相关。我从未见你修炼,可是,我筑基时,你也筑基,我金丹时,你也金丹。你和我的联系,比我之前知道的要深,是不是?”
否则,又怎么解释,郑钧雅离开仙乐前特别注意带上月流呢?
郑钧雅早已离开,空荡荡的湖边只有她们两个。
月流的一双鱼眼死板呆滞,但她一定听见了王念的话,也知道王念在质问什么。她稍稍离开了王念,悬浮在空中。
“对不起,但我会告诉你的。”
月流轻轻吐出泡泡,但王念并没有像以往一样伸手戳它,而是冷然站在一旁。
“很快了。”月流又补充道。
说罢,月流转身就投入了铅灰的湖水中,没溅起一丝一毫水花,仿佛是湖水吞噬了它。
一切复归亘古的宁静。
只剩下王念,以及不远处那座浸在水中的宏伟宫殿。
静水宫,曲极臻的所在,她所陌生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