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宫是封仙剑并驾齐驱的仙宝, 被曲极臻掌控,是顶级防御法器。
它的常规形态是浸在巨大湖泊中的宫殿,曲极臻常驻于此。
湖面上覆盖着雾气, 雾中悠悠飘来一只小船。
王念乘着小船, 飘飘悠悠来到湖心。
她踏上静水宫殿前台阶。
虽然无法切身感受到,但她觉得这台阶应该也和湖水一样冰冷彻骨。
王念这时才发现, 静水宫前有个很大的广场,有点类似守一学宫。
不过, 静水宫前广场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池。
池水呈现出铅灰、深蓝、翠绿等等深浅不一的颜色,池子则是方形、圆形,紧紧地挤在一起,但又仿佛暗合某种规律。
广场中间,是一个莲花形的祭坛。
石质的祭坛中积着浅浅一层清水,仿佛是积攒的雨水。
可是,雨水怎么会如此清澈冷冽, 明净得不可思议?
王念慢慢走过广场,凝视眼前大殿。
大殿极大,一道幽暗的长廊通向深处。
王念走了进去, 听见自己回荡的脚步声。
她望望光洁的石质墙壁, 然后注意到远处的光亮。
走廊尽头, 天花板突然消失,被高高的穹顶所取代。
她走进了一座圆形大厅。
大厅延续了之前的宏伟古朴风格,大得能囊括一个月隐山,但大厅中只有一座水池,以及水池边的两个人。
池边, 郑钧雅跪在曲极臻身前, 王念正好与她面对面。
郑钧雅一定注意到了王念, 但她仍保持着少见的心悦诚服之态,汇报着什么。
郑钧雅也会有这种心甘情愿、发自肺腑的屈服时刻吗?真可怕。
一道光透过穹顶中央的空洞,落在水池中,打出粼粼光影。
王念经过时,瞥了一眼,注意到深灰色的池水中有无数破碎的光点。它们凝固在原处,不随水波涌动而涌动,衬得池水像是虚影了。
曲极臻身着一身玄袍,上面只有一个由几条金线构成的简单图案。
她真身的面容和王念见过的静深一模一样,看不出年龄,本身也没有特别之处。
可是,她是曲极臻。
她的神情,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说明着这一点。
她一挥手,中止了郑钧雅的汇报,然后望向王念,不怒自威。
见化神不跪等于送死。
尽管王念早有准备,但在那双眼的注视下,她还是胆战心惊。
王念强行稳住发抖的双手,然后回望曲极臻。
她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一个得体的、灿烂的笑。
一个在此刻更像挑衅的笑。
郑钧雅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念,僵在原地。
“钧雅,你先回去。”
曲极臻开口了。
“是。”
郑钧雅站起身,默默离开,经过王念时剜了她一眼。
但郑钧雅的感受无关紧要,王念无暇顾及。
她只知道,如果跪了一个人,那以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她不会再跪什么人了。
如果不跪,触犯到曲极臻,她一定会不悦。可是,她能怎么办呢,杀了王念吗?然而,经仙乐被囚后,王念对死亡没什么恐惧。她不想死,但她更不想被死亡威胁所逼迫。而且,她知道,不管曲极臻有什么图谋,杀了她,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被曲极臻利用并非绝望的死局,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是她的优势。如果她的人生注定与太宸捆绑,那么,她该做的,就是利用这一重身份为自己谋取更多。
太宸宗的情况比江河宗略好,竞争虽然激烈,但还没到惨烈的地步。曲极臻门下有云中七子,最强者为七子之首、化神仙人赵容与,最弱的是金丹巅峰的郑钧雅。
在太宸,她依然没有先机——除非拜师赵容与。但她是曲极臻的棋子,走不了这条路,只能从曲极臻本人身上想办法。
如果她跪了,那她就走进了曲极臻预设的轨道。如果不跪,掀了棋盘,也许能觅得生机。
这种时候,她意识到,她身体中也流淌着像施泊、叶嘉一样属于野心家的血液。只不过,以前她没有必要选险路,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尝试。输了会很惨,但如果成功了,她也会得到许多。这足够她拼一把了。
心里想得很明白,可此刻,在曲极臻打量下,她仍克制不住心底涌出的紧张。
郑钧雅已经走了很久,曲极臻才开口。
“你已回归静水宫,便不需再用在伪宗的名字,”曲极臻说,她顿了顿,“我赐予你法名道缘。”
啊?曲极臻直接跳过她拒绝行礼的事了吗?
王念不太能理解曲极臻为什么不在乎化神尊严了,但她更不能理解曲极臻的赐名。
道缘道缘,与道结缘。被太宸宗主曲极臻亲自操纵人生,确实算与道结缘了。
“可是,我更习惯王念这个名字。”她下意识回答。
“人都是要有法名的,它是你在道统中的位置,”曲极臻说,“化神尊长起的法名才有效力。你是希望周延颂给你起,还是希望张文华给你起?”
曲极臻的声音依然平板,但对她来说,她肯作解释就算得上是在循循善诱了。
……还是算了吧,那就不是法名是诅咒了。
在名字上,王念没有太多坚持。既然“王念”都是曲极臻起的,那么,执着于这个问题只能自讨苦吃。名字是名字,她是她,名字只是她的代号。如果加入太宸意味着用一个新名字,那就用吧。
王念曾经思考过曲极臻为什么给她取名王念。
姓王是为了和仙乐王氏搭上关系,认清哪怕是被誉为惠博容真正传人的太史德馨也并没在道德水平上比别人强,惠氏仙道只是用于宣教的幌子。可能也是为了让周、李为宗主传承想杀她时,借最远离权力的太史德馨保住她的命。
那么,“念”呢?
王念记得,在后皇山龙女庙,化身静深的曲极臻特别说明,“念”取自她的友人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以曲极臻的身份地位,她不会给人乱起名字,更别说还牵扯到她的友人。
但是,曲极臻有友人吗?世间只有她的仇人和仆人吧?而“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种寓意的箴言,也确实不是曲极臻的风格,倒像是惠博容。
王念至今也没搞清惠博容和曲极臻到底是什么关系。从师承上来说,她们拥有同一个师祖,勉强算师姐妹。曲极臻曾经追随惠博容,定居仙乐,惠博容死后,她才真正建起太宸。
按照仙乐的一般说法,曲极臻和惠博容的感情超越了江河宗礼法所允许的程度,惠博容因为曲极臻而晚节不保,连月流也没有否认这一点。在此基础上,仙乐还有各种野史,比如,风月场里常常将一些不可描述的行为的历史追溯附会到两人头上,只是畏于化神威严而隐去名姓,靠种种暗示来流传。
如果是这样,曲极臻被惠博容的门人们视为祸害也就很好理解了。据说,在惠博容陨落后,穆成康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料理师尊后事、继承宗统,而是亲自追杀曲极臻,追杀彻底失败后才回仙乐。
她们是友人,曲极臻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为什么我名为‘念’呢,宗主那位友人,是惠祖师吗?到底为什么……月流也来自惠祖师的时代,这并非巧合,是不是?”王念皱起眉头,然后紧紧盯着曲极臻,“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宗主,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道缘,不要这样。你要记得,你是我的造物,我是你的师尊。我并不会害你。”
曲极臻用食指轻轻点在王念眉心,王念无力反抗,眼睁睁看着那道法力融化在自己的神魂中,化为烙印。
王念感到,她开始与太宸相连。她强烈的质问曲极臻的冲动瞬间消失殆尽。
她心里升起了一丝绝望。
曲极臻仿佛非常有耐心,任由她不行礼不下跪,直至这一刻,面色仍无甚波动。
“你提到了月流。正好,有些事由月流告诉你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