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博容立在土城墙遗迹上, 向远方眺望。
窝棚间轻烟升起,融进蒙蒙的晨雾中。
天色还没亮,山谷间的一片空地上就聚拢了很多人。
女女男男浑身赤.露, 饰以油彩羽毛, 正围拢成一个圈,低低诵念吟唱着什么。
那声音深沉而又缥缈, 让人想起最昏沉的梦境,想起黑暗与大地。
人群间的由累累白骨堆出的火焰熊熊燃烧, 变成深绿色,随着歌声而跳跃,透出魔性。
惠博容似是在仔细聆听,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师尊,这些凡人偏信邪魔外道,无可救药。”
太史德馨立在一边,冷冷宣判。
“这已经是洺幄界第六次沉沦了, 次次如此。他们生性野蛮,排斥德化,”穆成康兼理宗务, 对此地了解更多, 她顿了顿, 接着讲,“门生以为,是该采取雷霆手段了。”
穆成康并没有说什么才是雷霆手段,但太史德馨心领神会。
这次,她少有地没有反对。
然而, 她们的师尊一语不发。
一阵清风吹拂而过, 拨动野草枝蔓。
惠博容的麻衣也被轻轻带起。
可她依然很专注, 好像彻底被远处的群氓吸引,忘掉了这之外的世界。
但其实并不是。惠博容感到了她身边的两个门生的不安。
她们在担心什么呢?
她不需要回头,就可以看清她们的每一丝表情,看到其后的恐惧:自从那个曲妙来了,师尊就变得不正常了。
这样的瞬间有太多,以至于惠博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她无意于解释任何事,她希望她们的臆想就这样保持下去。
因为,如果她们如此猜测,她们就看不到她心中真正的危机。
一个决定她的生存与死亡的危机。
如果仙道并非唯一正确的道路,那会怎么样呢?
如果她想要拯救的人,其实并不需要她的拯救,也能在邪魔外道中自得其乐呢?
如果,仙道并非一种必然,也不是真正的拯救呢?
她比穆成康更通晓洺幄界的过去,她亲眼见着无数年轻门人奔赴洺幄除魔卫道、也埋骨洺幄。然而,一切都没有改变,仿佛是不可违拗的天道规律一样,洺幄界一次又一次在偶然大灾变中回归野蛮,无从长进。
她并不是没有采取过强力手段,可是,从结果来看,也许只有粉碎掉整个洺幄界才能终结罪恶的滋长。
不过,她本来也不是为了凡人修道,她是为了自己的愿望修道,这尚且不能困扰她。
然而,天下不应有圣人无法消灭的邪恶。
千年前,成为江河宗宗主时,她曾发下如此宏愿。
除非她并非圣人,除非此种邪恶并非邪恶。
无论哪种思路都让她深深动摇。
惠博容第一次感到,她已望到自己仙途的终点。
世间还没有她做不到的事,但现在不是了。
仙道是策略,不是目的。但如果这种策略是错的,那她也就未修得真,而是走上了歧路。
玄界不只有一个棘手的洺幄界,还有上千有着相似状况的小世界。
她并不是走偏了一点,而是走偏了很多、很多。
并且,她在这条歧路上走了太久,以至于无法挽回。
听着渺远的吟唱,她的思维飘散,陷入往事之中。
“你们先走吧。”她对两个门生说。
“师尊?”穆成康谨慎地问了一声。
“走吧!”
惠博容听见自己吼道。
两个门生不明所以,但感到了师尊的暴怒,灰溜溜走掉。
留下惠博容一人,面露惊愕。
她这是怎么了?她后知后觉地想。
她想不明白,也不愿想明白。
返程仙乐时,一滴清泪从她眼眶中悠悠滑落。
它穿过了云层,穿过了密林,溅落在松软的落叶上。
它穿过了落叶,穿过了土层,深深埋入地下,化为一眼神奇的泉水。
泉水涌出地面,淹没了大片地区,形成了一个咸涩的湖泊。
它默默无闻,但也有几件大事可记。
千余年前,名为郭朝的凡人路过此地时,饮下了一瓢湖水。
湖水很咸,她抿了一口就放弃了。
但她没有放弃接下来的漫漫长路。
她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了灵修门。
郭朝仙去几百年后,世居于此的林氏发现了水下的矿脉,林光鸾暗暗下定决心,借此重振门楣。
然而,她部下不力,被掌门的真传混了进来……
“但是,那是你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王念打断,“你并没有回答我,我的来处。”
“也是你的故事,”月流的鳞片没有了往日光泽,只映着灰蒙蒙的水面,“你不明白吗?从来没有偶然。第一个发现我的人是你,而不是郭朝,不是林光鸾。我是因为你的到来才真正存在,这就是我们的联系。”
“而且,我第一次看到你时,就知道,你也是我,我们都曾是惠圣人……”月流说,“很多事我也是在苏醒后才慢慢发掘的,我比你更想知道你的来历……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我想知道。
被两种矛盾的想法统治是一种很糟糕的感受。
王念僵在原地,既盼月流快点说,又希望她永远也不要说。
“有一则很有趣的传闻,说曲妙惠圣人死后劫走了惠圣人的法体,因为她们痴恋,”月流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那是来自鱼的嘲笑,“可是,惠圣人会‘爱’任何人吗?曲妙会有这般深情吗?未见曲妙时,我尚且不明白。可见了曲妙,我就知道,若说惠圣人有爱无情,那曲妙就是无爱无情。她们绝无可能。”
“我毕竟只有惠圣人的少量记忆和情感,看不透她的陨落的谜团。但我知道,无论世间有没有曲妙,她都会陨落,因为她的道心已经动摇了,”月流说,声音微微颤抖,“如果她早就知道自己会陨落,而且她和曲妙没有什么羁绊,那么,她为什么为曲妙而抛开门人宗派?曲妙又为什么担着极大的风险,抢走惠博容的法体?她们要做什么?而你,又是怎么与她们的计划相关,怎么拥有先天无垢之躯,怎么拥有惠圣人的一丝真灵?”
“其实事情很明白,”月流低声说,“一个不可避免走向陨落的人能想要什么呢?不过延续道途。而一个无情无爱又登临修真界顶端的人还渴望什么呢?无非是飞升。这些愿望恰恰在你身上交汇。”
如果惠博容真灵不灭,那么,她就有复苏的一天。
尽管这一天可能无限遥远,尽管哪怕是今天的曲极臻也无法将其实现。
但有一线希望,有一丝可能,就已经是人力所能到达的顶点了。
那么,曲极臻又如何借她飞升呢?
玄界还只有龙女成功飞升,飞升之秘无人知晓。
但曲极臻和龙女庙关系密切,也许她知晓。
回想起来,她生在凡俗界,进入灵修门,拜入张文华门下,成为江河传人,又叛.逃。这是她所做的所有。她动摇了仙乐。
曲极臻所图谋的,是天下吗?她要把江河宗也纳入囊中吗?这是她的证道吗?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
最开始,我想写成常规的升级流大长文,后来发现我编织情节和掌控行文的能力太差,写不出我想要的打怪升级(最可怕的是写到一半时我才发现其实我没我想象的那么喜欢修真升级,太久没看过了,都忘了它是怎么一回事。救命啊)。少有的打斗、副本,我写得痛苦,大家也看得痛苦,正好,不相互折磨了,避开它们,改成了一种奇奇怪怪不伦不类的剧情流。开文到现在已经一年了,战线拉得太长,我已经没办法用我一年前的逻辑和思路写文,而且,开文之初也没有给行野篇做特别明确的大纲,内容就是王念的登顶,中间穿插几个递进升高的副本。但我现在被现生榨干,没有耐心干任何事,哪怕已经删去副本,写下去对我来说也是个挑战。前面做了太多思辨,完满收回它们已经超出了我现有能力。所以,由写作能力、审美趣味、空闲时间、耐心程度、智识水平等因素,我已经不太能驾驭不记年。我就像想数学题一样想下一章怎么写,不仅什么也想不出来,还没有答案供我参考。我,绝望的文盲,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
这是我终于能平静地思考写文的事的时刻。我忍不住再讲一些。
一年前的我不会想到,我因写不记年而受到的第一条人身攻击是“有毒的爱男作者”。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感觉。如果说赞美是锦上添花,那么批评就是钢刀穿心。我知道当作者一定会被骂,但我还真没想到会先有人从这个角度骂我,骂不记年。我一直无法平静,常常分神思考爱女这一命题。
我并没有思考出明确的结果,但我知道了,如果抱着看到一个无可挑剔的理想全女世界的目的来看我的文,只会收获失望。如果以为通过一味挑剔、批评能命令我写作,能免费定制你理想中的文章,那更是痴心妄想。请有此偏好之人要么收敛,要么止步。
完了,又跑题了。我最开始想讲的,是完结问题。写作升级流计划彻底失败,不记年变成了追问、解谜与钩沉。如前所述,关于不记年,我多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目前正文中坚定要写的,还有龙女遗梦,其他算是衔接和结束。也许每一章都有点跳跃。再来几章就完结。
另外,为了保护自己,我可能不会太回评论了,免得又被断章取义、恶意猜测,提供被挂的新素材。除非,这个作话先被挂:)
开个玩笑。作话就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