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王念没有再见到曲极臻。她只是在太宸做那些她在江河宗做过的事，继续战斗、竞……◎
在那之后, 有很长一段时间。王念没有再见到曲极臻。她只是在太宸做那些她在江河宗做过的事，继续战斗、竞争、悟道。她要把握她所能把握的。
终于有一天，她击败了郑钧雅。
也是在这时, 曲极臻派使者给她送来了信物。
一个能引领她去往西海龙宫的信物。
“……师尊这是要做什么？”
“道缘真人, 尊者说，若您还有疑惑, 去趟龙宫，一切都会明白。”
她真能搞明白一切吗？
王念最终接过了信物。
到西海, 花了整整六年。
但是，看到漂浮在玄虚之海中的巨大宫殿时，她有那么一瞬间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只为眼前景象而着迷。
龙宫与曲极臻关系匪浅，她刚到西海世界，就有龙宫的人来接她。
“你就是曲尊者属意的传人吗？幸会，”一位陌生的龙女说, 她又瞧了瞧王念，笑道，“等你很久了。”
然而, 王念心里想的是, 她什么时候成了曲极臻属意的传人了, 为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原来，曲极臻把信物给她，还有这个含义吗？原来，她成功在太宸取得自己不可忽视的位置了吗？
但是龙女好像已经默认是这样了。她仔仔细细打量王念后，蓦地叹了口气。
“可惜, 你忧患太重, 看起来没有心思观赏龙宫美景。那也就罢了。我带你去拜见老祖, 然后，你直接去祖神的梦境，”龙女说完，才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哦，忘了说，我是真锡，你叫什么呀？”
“王念，道号道缘。怎么称呼都好。”
“行，”真锡点点头，“王念，我认识你了。”
西海龙族的老祖是位化神龙君。她亲自见了王念。
“万年前，祖神与北极郑氏立约，以飞升之妙作为对她的传人的回馈，”龙君悠悠说，“上一个来这里的，还是你师尊。”
什么？
王念捧起杯盏，轻轻饮了一口珠母茶。
她试图理清自己的疑问。
郑恕只是龙女的追随者，龙女江婵为何要给她以如此大的馈赠？
如果上一个来这里的人是曲极臻的话……赵容与竟然没有来过这里吗？
曲极臻选择了她吗？
但王念没空思量太多。真锡领着她，已经到了龙宫秘地。
“我不能往前走了。你进去，一直走，找到圣物，带上花冠，再躺进去，然后祖神会显灵！”
躺进去？这是什么圣物？
辞别真锡，王念独自进入龙宫秘地。
这是一片荒凉的宫殿，虽然精心修缮，但仍透出十足的沧桑萧条。一眼就可以看出，这里和龙宫其他地方的风格迥乎不同，让王念不太舒服。
大殿中央，王念找到了可以躺进去的圣物。
那是一口敞开的棺椁。
棺椁旁边，静静搁着一只花冠。它用细小的贝壳攒聚而成，很精致，但呈现出黯淡的灰白色。
王念依照真锡所说，戴上了花冠，躺入了棺中。
*
西面天空，一轮金红夕阳缓缓下沉，无垠的海洋逐渐暗了下来。万丈也霞光颜色渐深，从最初的薄红变到近乎鲜血一般的粘稠深沉。它流淌在天与海的边沿，逐渐隐入了从东方铺展开的蓝色夜幕。
然而，海底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在人类迷离渺远的故事中，海洋之中有着闪光的宫殿，惑人的妖精，以及超乎凡人想象的宝藏。
而这不只是传说。
不断下潜，当穿过海洋某个临界时，黑暗中就会显出微微的亮光。它逐渐扩大，明亮，一片朦胧光晕铺展在海床上，最开始还是极小的，好像一层薄薄的膜。靠近了，便看见，无数亭台楼阁簇拥着宫阙，泛着水晶一般的光彩，照亮了海底。
数不尽的妖从远处奔来奔去，穿行在宫室之间。此处的海水，透明得近乎空无，那拉着车辇的碧蓝大鱼，壳上覆盖着绿苔的巨龟，都好似飞翔在空中，唯有一簇簇雪白的气泡提醒着人们，此仙境并非人间。
这玲珑宫殿的主人，便是一位龙王。他拥有神威，一统西海水族。
龙王最好珍宝美人，其次宴饮舞乐，每一天都在宫中大摆筵席。龙王是个慷慨的主人，四方宾客可以随时参加，无需请柬。
实际上，自从数年前开始，龙王的筵席就再也没有停过。席前的歌舞永不停歇，桌上的菜肴永远满盈，鱼贯的侍女不断添酒，这西海龙宫，就好似一场永恒的幻梦。
王念在一瞬间被灌入了无数信息，然而，一切都是她所不能理解的。
龙宫有许多公主，她们戴着繁复花冠，身着鲜艳华服，穿行于人群间，时时痴笑，惺惺作态。
一切都很不对劲，但因为它们已经远远超出了王念的认识，她很难说明白，不对的到底是哪里。
这是西海龙女江婵的梦境，是江婵出生的龙宫。为什么这里的女人如此奇怪，如此卑微，而那些男人，却一个个耀武扬威？
在龙女遗梦中，王念没有形体，她急切地穿梭在龙宫的宴厅中，直直刺过了无数妖的形体。他们攀谈大笑着，她们嗔怪羞涩着，没人注意到她。
王念专门关注头戴花冠的女人，想找到在棺椁边放着的那只花冠，继而找到江婵。
龙女所戴的花冠比真正的鲜花更艳，没有一个是灰白色的。
怎么会这样？
但正在王念要心灰意冷时，她注意到了宴厅边沿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龙女，她戴着的花冠和王念见过的那只极为相似，不过，它色彩绚丽。王念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除了颜色不同外，两个花冠完全一样。
戴着花冠的龙女细胳膊细腿，像个还在快速生长期的孩子。但是，她注视宴会的目光，已经完全不是孩子的眼光了。
龙女眼中，似有嫌恶，似有鄙夷，似有痛苦。
但她并不长久地注视宴会，更多时候，她专注于撕下桌上摆着的兽肉，沉默而又持续地把它们吞下去。
这便是江婵吗？不应该啊。王念想到。
江婵返祖真龙禀赋，降生时惊动整个玄界，从起开始被确认为西海下一代领袖。她的人生几乎没有失败，更不会有这么可怜的时刻。
龙女遗梦完全颠覆王念的认知，她像是陷入了一场奇异荒诞的戏剧。
但她此刻只能站在舞台上，以游离在外的状态旁观。
宴会还在继续，但戴着熟悉花冠的小龙女已经要离开了。王念赶紧追上。无论如何，这都是最可能是江婵的人。
她们在龙宫里绕啊绕，绕到了偏僻的宫室中。龙女的步伐轻快起来，她冲进了殿中，喊了一声“娘”。
进了殿，更让王念惊讶的时刻到来了。
龙女的娘，是一个人类，一个凡人。
她的面颊已经出现了细细的皱纹，它们仿佛丝缕般，在她的面容上隐隐浮现。见龙女凑过去，她把龙女揽到自己身边，抚摸着她的头发。
“怎么啦？你瞧着不高兴。”
龙女没有回答，她的娘也没有再问，只搂住她的背。
“等二姐出嫁了，我们几个也不远了，”龙女说，“我讨厌所有这些。”
她的娘叹了口气。
“我很对不起你，小婵，”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可我没有办法……”
“有办法的！娘，你不常说，江家先人以前是陆上的修士吗？我不要再留在海里了，我也要到陆上去，”江婵说，“我是混血，我永远也不能修习龙族术法。但是，仙法是可以的，对不对？那我就去修仙。”
江婵这话一出口，宫殿里静了一静。只有海烛上一点火光，仿佛随着温暖的海流漂浮漫流，它照亮了江辞有些沉凝的脸庞。
“原来，你一直记着你小时候，我给你讲的人族世界吗？”江辞几乎是叹息，“那时候你就很向往，我没想到你还记着。”
“可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吧！”江辞温和的神情消失了，她说，“不管怎么说，你都不能这么干。你知道从哪里离开西海吗，你知道人族那里是什么样的吗？我当时讲的不是真的，只是哄你的，陆上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否则我也不会留在海里了。”
“娘，我来讲讲我的计划吧，”江婵避开了江辞的问题，她大概也知道，她是回答不了那些问题的，“龙宫守卫森严，我无法伪装离开龙宫，否则会被爹感知到。我只能在结亲离开龙宫之后，在中途逃跑。我虽非修士，但是天生具有约合筑基的肉身强度。只要找准机会，趁他们不备逃跑，我还是有把握的。”
江婵说完这些，江辞的脸色逐渐平静了下来。
“你决定了吗？”江辞问。
“我一定要这么做。”
“即使你很可能失败？”
“对。”
“那你就去做，”江辞衰老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江婵，“也是惭愧，我生来为江氏子，却从没有做过什么，软弱一生，随波逐流。江氏已颓败，阿婵却能有先祖开拓冒险的遗风，江氏也算后继有人了。”
江辞的眼中露出锋芒来。
“娘……”江婵讶异地看着母亲。
“你是不是也觉得，要是平时，我肯定叫你别去干，是不是？可是我现在看开了，也想到了以前的事。其实哪有那么多确定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能争上一争，就去争吧。”
看到这里，王念终于明白，这就是龙女江婵。
只不过，她和王念所知的那个形象非常不同。
而且，很有可能，这才是真实的她。
她并不是天潢贵胄，而是一个处处被束缚的弱者，是与龙宫群妖格格不入的混血儿，也是一个不计代价想要冲破陈规的探险者。
这段场景到这里就结束了，开始融解崩溃，王念也像真的在做梦一样，未感到任何不妥，自然而然地切入了下一个场景。
“父王。”江婵跪在大殿前，深深低着头。
等了许久没听到回音，江婵大着胆子，抬起了头。
殿中央的宝座镶嵌着大大小小上百颗明珠，又杂以种种宝石，闪耀着辉煌灿烂的光芒，西海龙王便坐在那之中，他身上仿佛有着比那更盛的光彩。
“你起来。”
“你随你母亲，姓江，名婵？”
“是的。”
“你母亲，是江氏遗族？”
“你没有姊妹兄弟吗？”
“你混杂着人族血脉？”
西海龙王接连问了江婵许多基本的问题，好像是要核对她的基本信息一般。江婵恭恭敬敬地答着。
“你要嫁给壶湾将军吗？”
“女儿自然愿意。”
江婵盈盈拜倒。
她的脸几乎贴在了地砖上，光洁的玉面散发着阵阵寒意，接触到寒冷，她的身体有点颤抖。
“我儿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江辞说着说着，开始掉眼泪。
“娘要保重。”江婵说，避开母亲的目光，仰着脸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
临行前一夜，江婵与侍女贝琼在了一张床上。这床很大，也不挤，两个女孩子很舒展地摊开四肢。
贝琼知道江婵的计划，要加入她。
“你害怕吗？”江婵问贝琼。
江婵没有明说，可是贝琼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我不怕！”
贝琼信誓旦旦说完，又问江婵：“你呢？”
江婵笑笑，吐出一个惊掉贝琼的答案：“我很害怕。”
“只有一条命，怎么能不害怕呢？”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贝琼惊叫。
江婵不再回答。
王念看着，心中暗叹。为什么？因为心中无限渴望，也因为别无选择。
第二天，王念跟随着江婵，又一次来到西海龙宫大殿。
不过是不到半个月过去，大殿已经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原本灰暗阴沉的殿内已经被装饰一新，显得十分明亮，殿中坐着西海龙王，四周簇拥着不少花枝招展的西海女眷。殿中堂堂皇皇，一片令人眩晕的富贵气象。
“吾儿此去，定要侍候好夫婿，勿失了我西海龙宫……”
西海龙王嘴唇一开一合，可是王念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她只看到，江婵宛若木头人一样行礼，一步步离开了西海龙宫。
今日西海龙宫外少了很多喧嚣，一架琉璃车静静浮在龙宫之外的海中，江婵在众人簇拥之下缓缓登上车。
车门合上以前，江婵最后回首望了一眼。
泛着莹莹光亮的西海龙宫之后，是无尽的汪洋，极深极远处，只有光线无法穿过的墨黑色。
宛若磐石般立于西海的龙宫，此时看来，好似一枚脆弱的卵，随时可能会被广袤可怖的海洋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