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友。”王念冲李旻点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王元君，”李旻露出略显惊异的表情，而后轻笑, “元君此来有何贵干？是宗主有令, 还是元君有求？”
王道缘是曲极臻埋在江河宗的棋子，在成为江河传人后直接叛入太宸宗, 极大地损害了江河宗从宗廷、学宫到三派五门的威信。李旻早知道曲极臻在江河宗的渗透很广，但她真没想到, 曲极臻还派了个亲传，从练气开始潜伏，最终成功夺下江河传人的名号——这就相当于羞辱所有旁观王道缘夺魁的江河大能。
不过，对此，她是喜闻乐见的，唯一的一点忧愁是因为自己叛宗的风头被年轻人抢了。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 李旻发现，这个年轻人不止是棋子。她与云中七子相争却不落下风，从郑钧雅开始, 七子中所有和她斗的都失败了。
现在, 王道缘已经接近化神, 太宸传人中能与她相抗的，只剩七子之冕赵容与和新晋化神袁其莘。这也就说，太宸的继承，她是有一争之力的。
不过，曲极臻的传人们的事, 和她李旻一个外来户有什么关系？她已在仙乐见够了这些争斗, 不愿再踏足。
李旻看着王道缘, 想从她身上看出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来李道友这里，是因为我们是道友。”
王道缘语气平缓从容，但李旻感受到了她口中“道友”二字的重量。
“是吗？”李旻嘲讽一笑，“我想，除了曾定居仙乐外，我们毫无共同点可言。”
“如果只是一样曾定居仙乐，当然不能算同道。可是，在仙乐度过永恒日月后，我们都选择了逃离仙乐。如果这样不算同道，那什么才算呢？”王道缘凝视着她的眼睛，“而且，我离开仙乐也是因为我只有这一条生路。但你不一样，你是李氏的元君，你主动离开，又是为了什么呢？”
李旻想避开她的目光，可尽管她移开了眼，还是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来的痛楚。
她不情愿地想到，她之所以会离开仙乐，是因为她终究向往那个渺茫的仙道理想，所以，她尤其不能容忍虚伪，所以，她在仙乐的每一刻每一分都感到痛苦。
她耻于承认这一点。
她无法改变自己，那么，她只能改变自己所处的环境了。
万幸，王道缘点到为止，还是给她留下了喘息的空间。
“王元君，”李旻努力了一下，但还是不能自如地说出道友二字，索性放弃，“你到底想要什么，又要我做什么？”
“讨伐江河宗。”
很快，李旻知道了王道缘并没有在开玩笑。
在李旻叛入太宸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太宸的扩张速度落后于它的发展速度，这反过来拖累了太宸的发展。扩张成为太宸的诉求。
而且，为了准备飞升，宗主曲极臻也要动员门人征服玄界和无尽的小世界，全力开拓太宸疆土，以积聚气运，应对天劫。
八十年前，袁其莘征服广徽宗，打通了太宸向东方无尽海洋的通道。
四十七年前，赵容与攻破西华，入主剑都，诛杀剑尊吕万仞。
如今，偌大中土，只余江河、太宸对峙。
所有人都知道，江河与太宸终有一战。
但所有人都以为，对付江河宗这样强硬的对手，得是筹备百年，曲极臻亲征。
然而，这一次，曲极臻又做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任命真传王道缘为特使，与江河宗谈判。
江河宗不允许王道缘再踏上江河宗的土地，王道缘便率部开始了对江河宗的讨伐。
在纠结中，跟着王道缘，李旻已经能望到仙乐。
原先的四位江河宗化神中，李梦麟在百年前陨落，倒是张文华又撑过了一次天劫，至今仍任宗主。太史德馨则和张文华一样，没有太多时日了。
江河宗化神中，只有周延颂屡屡出手。
王道缘半步化神，借助着曲极臻亲赐的几件顶尖仙器，对上周延颂时，她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接下那些毁天灭地的大规模法术。
一直到了仙乐，李旻才如梦方醒。
“……您真的要攻破仙乐？”
“不是攻破，是重建，”王道缘说，“这不也是你的愿望吗？”
*
“我们师姐妹多年，我和师妹说一句话也不行了吗？”叶嘉叹息。
她仍戴着熠熠生光的莲冠，但已是清虚门长老的装束。
仙乐告急，作为五门长老，她前往仙乐支援。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
其实，她一到仙乐，就来见师妹周琏了。
多年过去，周琏已是周元君。虽然也多少被叛宗的师妹连累，但她还是努力得到了周尊者的认可，如今在守一学宫做教习。
“师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爱把别人当傻子，”周琏说，“你是什么心，真当别人都不知道吗？”
“这么说来，师妹也瞧出我对江河之难的忧心了。”叶嘉说。
隔了这么多年，周琏还是会被叶嘉的话恶心到。她欲要离开，却被叶嘉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
“其实，我不只有对宗派的忧心，还有对师妹的忧心。我很怕师妹带领周氏走上错误的道路。”叶嘉说。
“你又在胡说什么？”周琏不得不停下来。她哪能带领周氏？什么又是“错误的道路”？这样的话被别人听到可就不得了了，她必须让叶嘉闭嘴。
见达到目的，叶嘉笑了笑。
“师妹难道不明白吗？”叶嘉正色，“你我是少数与王元君尚存一丝旧情的人了。哪怕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周氏着想。仙乐不缺你一个周元君，但是，周氏缺一条退路。”
她这话背后的意思很可怕，似乎她已经确定了王道缘会胜，周氏得留一条向王道缘讨饶的门路。
可是，这又为什么不可能呢？既然周尊者从来没能真正击败王道缘，既然张宗主袖手旁观，既然王道缘已经兵临仙乐？
见周琏按捺愤怒，陷入沉思，叶嘉又接着说：“这又有什么不好呢？若她践位，必会死上一大批和她作对的老人，你我只要足够忠诚，有的是大展身手的机会……那时，正该我们师姐妹相互扶持……”
*
“陈师妹，许久不见。”曹识真淡淡说。
“曹师姐。”
陈象圆活了几百年，当了百年宗廷元老，可她仍然没有足够的道行在此时不感到尴尬。
她瞥了一眼曹识真身边的侍立的门人，然而，那门人丝毫不动，曹识真也没有叫她走的意思，她只能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时，她突然想起来，曹识真这个门人好像是她属意的传人，同时也是王道缘的旧交。
王道缘。哎。
大师姐熬死了李尊者，却栽在了一个还未化神的后生晚辈身上。
咽了一口茶水，陈象圆艰难地开口。
为长远计，只好从曹识真这里讨一线生机。
*
丰焕在师母身边，冷眼旁观，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客人。她们或是来谈判，或是来讨饶，共同点是，她们再没了往日的气势。
“小焕，好好看着。”
师母这样吩咐。
外面斗得天昏地暗，她们在六重天的园囿也多少受了波及。她心中焦虑，很想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但在周王相斗下，贸然外出只会送命。
她只好日复一日泛舟湖上。这里有风浪无涛声，躺入船中，她感到自己褪去形骸，如水波一样荡悠悠。
但决出胜负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周延颂陨落，王道缘入主云顶天宫。
*
“你回来了？”
云顶天宫，长明灯依旧。
只是，李梦麟、周延颂两位化神陨落后，它的光明已大不如昔日。
张文华立在长明灯边，面庞上已然爬上几缕阴影。
张文华老了很多。
这是王念望见她时的第一感受。
然后，她发觉，张文华比以前也松弛了很多，再没有那股迫人的威势。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可能是谁，”张文华又接着说，“世间没有江河宗宗主划不去的门人，除非，那名字指向的是前代宗主。”
“我并不是她。”王念说。
“那又如何？”张文华说，嗓音淡漠，“就算你不是前代宗主，你也是想成为下一代宗主的，不是吗？这没有什么区别。你是王道缘也好，是惠祖师也好，你已经踏入了这一段命运中。宗主的命运。”
说到最后，她仿佛是在叹息，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情感。
王念不同意张文华的话，但她也明白，化神修士理解世界的方式与她不同，她本也不需要和张文华有什么共识。
不过，当张文华吐出“宗主的命运”这几个字时，她确实感到，自己的心不由地轻颤。
成为了宗主，便要做出宗主该做的选择。
她闭了闭眼，深深呼吸。
然后，她拔起封仙剑。
*
不久，张文华陨落仙乐。至此，张李师姐妹联合统治江河宗的时代落幕。
在张氏宗主陨落前，王道缘已经取得了事实上对江河宗的控制。张氏宗主陨落后，曲极臻第一次离开太宸，重新踏上江河宗的土地。
只是，这一次，她是胜利者。
作为真正意义上的玄界共主，曲极臻为江河宗新一代宗主王道缘加冕。江河宗跌下神坛，被纳入了太宸体系的版图。
任命传人郑钧雅为太宸宗主继承人后，曲极臻选择合道。
若是成了，她会是人族第一个飞升者。
若是不成，她只是又一个倒在天劫下的、且终将淹没在无尽历史尘烟中的化神尊者。纵有万种丰功伟绩，也难臻永恒，早晚化为土灰。
……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时间有很大跳跃。和前面章节有跳跃，章节内部也有跳跃，而且不止一次。
本来是准备再来一章完结的，但是没有一章的内容要写了，所以把剩下的一点东西加在了这一章。没有买过的读者不影响，已经买过的读者也不需要为多出的字数花晋江币。
就让故事停在这里吧。之后会有个小小的尾声，然后就是番外。
番外，我目前的计划是：王思（王念的妹妹）、曲极臻/惠博容（微百合）、胡星（百合、可能有点变态，慎买）、丰焕。主要是这几个人视角。但我也不太确定，如果有调整，我会改这一章的作话，大家看这里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