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她介绍自己时,都会说:“我的姐姐是王念。”
每次,她这么说了,对方都会一改对待凡人的傲慢姿态,变得毕恭毕敬。
这样的事每每发生,她又痛快,又惘然。
因为她会克制不住地想到很多很多事。
“娘,我为什么姓王?你不是姓陈吗,我该跟你姓,而不是跟我爹姓啊?”她问。
“说什么傻话,”陈秀英听笑了,“你不是跟你爹姓,你是跟你姐姐姓。你的名字也是你姐姐取的呢。”
姐姐并不止出现在王思的姓名,也出现在每个注视她的人的眼光中。
除了娘,待她最好的就是妍姐了,可妍姐却一口一个“念妹”。她每次这样,王思都很烦躁,但从不表现出来——她根本不敢去想,妍姐对自己好有多少是托了她那个神仙亲姐姐王念的福。
而她也多少能听到周围的风言风语:怎么姐姐是那么厉害的仙人,妹妹就没有灵根,榆木脑袋不开窍?不仅修不成仙,也不聪明啊。
她甚至没法反驳。她确实无法感受灵力,也确实从没展露过任何才智。
可她知道,姐姐并不是这样的。故而,她一直都很讨厌自己素未谋面的姐姐。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她真正见到姐姐。
某个平淡的日子,姐姐突然回来了。
姐姐是和另一个仙人一起从天上降下的,不过,王思并没有亲眼目睹。当时,她在外面和小伙伴乱跑,然后突然被赶来的大人叫回家。
“思思,你姐姐回来了,快回来!”
她往家里跑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只有震惊与恐惧。姐姐还是回来了。
只不过,真正见到姐姐后,她只剩震惊,再没别的想法。
无他,那两个立在空中、神光煌煌的仙人离她太过遥远,哪怕她知道其中一个是她的姐姐,她也很难真正相信这一点,更别提有别的心思了。
姐姐根本不会看得上她的生活,姐姐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她走到升仙台上,稍显年轻的仙人笑道:“你就是思思吗?可算见到你啦。”
“……姐姐?”王思犹豫地说了一声。
“嗯,”姐姐认真点点头,又温和地说,“快过来,我给你测灵根。”
王思情不自禁按照姐姐的话去做,等她回过神,姐姐已经把手搭在了她的手上,温暖的感觉让她又激动又茫然。
不必测的,又不是没人给她测过,没有就是没有。王思很想说给姐姐,让她不要白费工夫了,可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姐姐为她闭目凝思的样子,她又不好意思讲出来。
终于,姐姐睁开了眼,神情很平静。
她什么也没说,但大家都知道了结果。
倒是姐姐身边那位年长威严的仙人眉头皱起,又捞起王思的手。
“我再看看。”她说。
她的判断比姐姐下得更快,几乎是立刻,她面露沮丧,放开了王思的手。
虽然早已知道结果,可王思还是有点难过。她揉揉被捏过的手腕,垂下眼帘,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的视野里,突然闪过一抹异彩。
她侧头望去,看到了一条漂浮在空中的、华光流转的鱼。
鱼目板滞,但她觉得,这条鱼也在打量她。
“我可以叫你思思吗?”鱼口吐人言,“我叫月流。”
王思又诧异又好奇,很快和月流聊了起来。乘坐着月流吐出的大泡泡下了升仙台,她领着月流在村里漫步。
她能感到,月流对她特别的宽容,不仅耐心听完她结结巴巴没头没脑的话,还为她吐了一个又一个泡泡,任让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月流,我姐姐是什么样的啊?”她突然问,然后紧张地注视着月流的反应。
“什么意思?”月流很困惑,“王念是什么样吗?”
“对,”王思挠挠头,语无伦次,想要表达自己的感受,“……我不太知道她。”
真是糟糕啊,王思捂住脸。
月流却听懂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王念……她是一个苦心人。”
“这是什么意思?”王思毫无头绪,“姐姐过得很苦,很可怜吗?”
“那却不是。也许你我多少这样觉得,但她本人大概是从不迷茫的……”
月流开始絮絮叨叨,但王思实在没搞懂她在说什么,只能当个应景的听众。王思唯一明白的一点是姐姐哪怕是当了神仙,也有很多顾虑,而且姐姐面对的问题要复杂得多,尽是些她闻所未闻的事情。
“你们这里,有没有龙女庙?”说着说着,月流问。
“有的!后皇山有一座,可大了。”王思说。
“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可是,那里很远的。来不及。”
“好吧。”月流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回家之后,看着姐姐给自己的大堆礼物,王思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混帐。姐姐对她这么好,她却总想着姐姐千万不要回来,千万不要抢走她的一切。
她偷跑出去哭,但被月流看到了。听她断断续续讲完,月流安慰了她,然后叹口气。
“你这算什么,我才是真的对不起她。”月流说。
不过,她只顾着抹眼泪,并没关注月流的重重心事。
姐姐这次回来,不只是探亲,还是要搬迁她们一族。在丽延山脉的新家安顿下来后,妍姐拉着她,来到了新造的金碧辉煌的仙圣娘娘神龛前。
“思思,你知道吗?”妍姐兴奋地说,“你念姐是仙圣娘娘的真传门人啊!”
她很吃惊,原来她的姐姐和至高无上的神灵有这样亲厚的关系。
也是这时起,她才逐渐认识到,姐姐究竟拥有着怎样显赫的身份。
她的一切烦恼,姐姐随便就解决了,只问她还有什么想要的。既然她讨厌那些亲戚,姐姐就把她和娘接到了灵修门里,到月隐山和姐姐一起住。
她早不是那个无知的小孩子,知晓了凡人和修真者间的天堑。本来,她做好了吃点苦头的准备,可是,真到了月隐山,没人敢慢待她们,所有人,不管是练气的还是筑基的,只要是给姐姐办事的,都对她们恭恭敬敬。
一切享用都是最好的。她惶恐了几个月,新鲜了几个月,然后就彻底适应了。她学会了像扔掉垃圾一样扔掉价值连城的礼物,并且心安理得。不过,她很少这么做。
一天天过去,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但也逐渐感到乏味。好在,随着姐姐修为精进,月隐山招来了一群又一群小门人。为了讨她姐姐欢心,她们有的人天天跑到她跟前套近乎,一个个甜言蜜语,万分殷勤。
姐姐来看她时,她提了一下,但姐姐只是说:“没事。如果你不讨厌她们,就叫她们给你解解闷吧,正好。”
“可是,她们是你的门人,修行才是她们的正事,不能净打这些歪门邪道的主意。”
尽管不能修行,但在月隐山耳濡目染久了,她对修行有自己的看法。还得像她姐姐那样沉得住气、持之以恒,才能在修行上有所成就。天天讨好这个讨好那个,只是荒废修行、蹉跎年月罢了。
姐姐却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批孩子稂莠不齐,没几个能修出什么结果,”姐姐冷静地说,“若能擅长钻营,也是一条出路。”
“可是,可是……”她总没办法反驳最擅长修行的姐姐。
“没人能独善其身,一门心思修行,”姐姐意味深长地总结,很快转到另个一个话题,“思思,这几天你就好好收拾吧,去了仙乐,我们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定居仙乐后,她仍住在月隐山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都已经无比熟悉。她在这里度过几十年光阴,也在这里埋葬了母亲,然后独自在这九重天老去。
而姐姐和她的门人们永远风华正茂。
灵丹妙药吃了不少,可是,没人能和凡人有限的寿元相抗。她终归有一死的。
但她心里已经平静了太多,太多,只希望这样的平静能长久地持续下去。
姐姐的门人里,有个叫刘希的是从灵修门来的。刘希有时候会来找她说话。
王思挺喜欢她的,因为她不像月隐山其他年轻门人一样紧绷着,或者不知在打什么算盘。和刘希聊天不用想太多,聊就好了。
“陈师妹是师母的真传了。”刘希说。
“定下来是她了?”
“嗯,”刘希难掩失落,逐渐崩溃,“其实我知道师妹哪里都比我好,成为真传实至名归,可我还是好难过啊。我不能跟她们表现我的这种感觉,不然还不知道她们要怎么说我。但是,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克制不住地难过,我也不想这样……”
王思摸出一个帕子,一边安慰她,一边给她擦眼泪。
刘希和她年纪差不多,不过,她走的是修行的路。据她观察,刘希天赋努力都不错,但在仙乐就排不上号了。对比王思自己,刘希是厉害,但陈瑄完全是能刷新他人认知的存在,同时深得姐姐的赏识,刘希比不过她简直是天经地义。
但是,她亲眼见了过去许多年中刘希的挣扎,仿佛自己也亲身体验般地为刘希难过。
“我做那么多,真的有意义吗?反正总会有人做得那么好。”
刘希止住哭泣,红着眼睛,仿佛看透一切。
“当然有意义,”王思笑,“不管你是不是真传,你修到筑基了,就能比凡人多活很多年,多享受更多日月。这不好吗?”
“啊,对不起……”
刘希受惊了一样,幡然醒悟。
刘希大概以为自己的抱怨伤害到了作为凡人的她吧。
可其实她并没有那个意思。
这么多年,她早就想开了。祸福相依,当个被姐姐庇护的凡人,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相反,去修行,去和别人天天勾心斗角,她也不乐意。除了能活得久一点,她看不到任何好处。
但见刘希终于忘掉自己的烦恼,开始笨拙地道歉,她决定不解释这一点了,转而专心致志地插科打诨。
仙乐物华天宝,也有能容她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