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姨还在跪着呢,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一日,叶稹来访,真真假假地说。
胡星先是沉默不语,然后,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大概是为了她自己吧。”
“师姨,你真狠心啊。”叶稹笑了。
狠心?事已至此,她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违抗师母吗?
可连李司言的反抗都没什么用处,又何况她呢?
胡星心烦意乱。
*
因为要请教李司言,胡星留到了最后。这时候,演武场已经没有人了。
她装作很认真地听李司言的解释,然后微笑道谢。
“是吗,你再复述一遍?”李司言挑挑眉毛。
胡星强作镇定地讲了两句,但她自知说得不太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好意思,师姐,我其实没有懂。”
胡星飞快瞥了李司言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然而,接下来,与她想象的不同,李司言既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懂装懂,也没有责备她。
李司言走近了一步,两人凑得很近。
她倾身,贴在胡星的耳边说话。
“我有很多师妹,可是,我并不像对你一样对待她们,你该有所觉察吧?”李司言的嗓音几乎是在胡星心中响起,“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你会像我想你那样想着我吗?”
“……师姐,”胡星感到自己有点口干舌燥,她顿了顿,“那师姐是怎么想我的呢?是这样吗?”
在她能完全想明白这件事之前,她已经吻上了李司言的近在咫尺的唇。
在她意识到自己简直是疯掉、然后落荒而逃之前,李司言热情地回应了她,让她感到这一切原来不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是如此坚固可感的真实。
可惜,一切美好都是短暂的,等她和李司言依依不舍地告别,独自离开时,她看到了演武场外一个熟悉的人影。
胡湘。
胡湘抱着双臂,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她。
“我都看到了。”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真有你的。据说仙乐来的师姐都玩得花,她带你开了什么眼界吗?别害羞,讲讲。”
这是她的第二句话。
胡星早锻炼出忍受胡湘肆无忌惮的嘴的本事,但这一刻,听到胡湘的话,她还是被刺痛了。
为什么胡湘总能精准地破坏掉她生活中仅有的那些快乐?
所以,胡星后来发现,她杀胡湘并非一时冲动,从那天甚至从更早的时候起,她就很想杀掉胡湘了。
*
哪怕多年以后,胡星已经成为胡真人,她仍不愿意回忆早年在灵修门胡氏领地的岁月。有时候,她会怀疑那些日子是否真的存在。
不是第一就挨打挨骂,不听话就挨打挨骂,惹怒了任何一个长辈也会挨打挨骂……胡星已经记不得那些打骂的原因,但她记得母亲各种各样名为鞭策实则羞辱的手段,记得被一下打倒在地的无助和恐惧。即使她日后离开胡氏,她也依然常常做噩梦,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母亲的手底下。
母亲是金丹真人,她亲自教养族中资质好的孩子。胡星并不是第一个。她被接到母亲膝下后,和很多姐姐妹妹一起生活、修行。
她十岁时,发生了一件大事。最被母亲喜欢、最出色的那个姐姐没了。
大人们严格保密,仿佛从没有这个人出现过似的。可孩子们也不傻,风言风语在流传。
最可怕也最可信的说法是,她自.杀了。传闻中她一个人在午夜跑到园子里,在最大的那棵碧桃树上上吊了。
这很有可能是真的,因为这个姐姐不见后,整片碧桃林都被砍了。现在的园子里只有被践踏的草地和一截截突兀的树桩,极其荒凉,就是白日也阴森森的,没人敢去。
这件事对胡星来说很重要,一是因为她不久之后就和胡湘一起被母亲重点培养,二是她曾在那个姐姐消失前几天在碧桃林见过她。
那是个下午,胡星因为受罚而打扫园子。她本以为园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萧瑟秋风中冷得发抖。然而,又是一阵风后,她听到两声清脆的响声。
那是扇脸的声音。
胡星僵在原地,抬头望向模糊的林木,然后,她看到一个背影。
是她的那位姐姐。她背对着胡星,独自一人站着。
她还是注意到了胡星的存在,下意识回过头。
胡星便看清了她的凌乱的形容和逐渐红肿的脸。
“看什么看,滚。”
她冷冷甩下一句话,然后离开了。
那时,胡星还不懂,但后来,等母亲手把手教导她一切时,她终于明白,死不可怕,但母亲很可怕。
母亲的爱是一种让人痛苦的爱,她们这些被她爱着的孩子仿佛在水里挣扎、时时刻刻面临溺死危险。
为了母亲满意,也为了自己,她们要奋力挣扎。
这个过程没有快乐可言,于是,姐姐选择直接溺死在水里,而她,胡星,虽然也被水淹得离死不远了,但最终还是挣扎着上岸了。
可是,她好像也没有感到快乐的能力了。
直到李司言说,师妹,我并不像对你一样对待别的人,你是不一样的。
*
自那之后,她和李司言如胶似漆,她也成功当上了师母的真传。
因为她顺利成为施掌真传,胡氏族中,她的母亲和几位金丹亲自设宴招待李司言。
母亲慷慨陈词,感谢李司言对她的举荐之恩,也试探着能否搭上李氏。
李司言答得滴水不漏,最后,朝着胡星笑了一下。
胡星回以笑容。
胡湘一直把杯子捏在手中,忍了很久,见此情此景,最终气得摔了杯子,忿忿离开。
胡星知道,胡湘是放不下真传落选一事的。她们都是母亲养出来的最是争强好胜、无法容忍失败的女儿,如果落选的是她,她也会耿耿于怀。唯一的区别是,她的忍耐功夫更深厚,不会大庭广众乱摔东西。
宴后,母亲单独留下了胡星,屏退众人,小心叮嘱。
“李真人年轻有为,在门中很有分量。你可得好好结交她。”
因身份地位今非昔比,对她,母亲已经没有那么严肃,从直接命令她变成了与她更平等的对话。
胡星一边体验着这种新感觉,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如果知道她和李司言的交情已经好到了床上,母亲会是什么表情呢?因多年禁欲教育失败而恼羞成怒?因她和李司言建立紧密私人联系而欣慰?因她违抗宗门戒律而恐惧?
分裂而矛盾的观念对撞,想想就挺有意思的。
不过,她最期待的,还是母亲脸上可能露出的无措与惶恐。
她终于来到母亲控制的世界之外了。
*
当上施掌门真传后,她的生活前所未有地风和日丽。
除了还有个碍眼的胡湘在阴暗处发疯,时不时在大庭广众下阴阳怪气两句,影影绰绰,若有所指。
她的存在提醒着胡星,让她想起那些绝望的日子,想起她究竟是靠着运气和关系当上真传,她并不是牢牢把握着她现有的一切美好。
她讨厌被威胁,也不想再回到过去的可怜样。
知道胡湘也出了清剿魔修的任务后,胡星心里就升起了收拾她的念头。最开始,她没想杀人,只想吓唬吓唬她,让她自觉闭嘴。谁知道一转眼胡湘就把她和李司言的事告诉了王念,事情一下棘手了。
掌门真传的权力大到可怕,但问题是,不只有她和李司言是真传,王念也是。而且,师母为了收王念特意中断闭关从仙乐赶回来,仅此就可见她对王念的重视。无论如何,王念动不得。
事已至此,那就只能除掉胡湘,免得胡湘再四处乱说,对她不利。
胡湘死后,她如释重负。她终于给她的过去画上了句号。
可她也隐隐约约感到,作为师门禁忌的恋情,早晚也有终结的一天。她们能解决胡湘,但还有太多她们不能解决的人和事,只要事情败露,那就有被审判的一天。
心事重重的她最终等来了师母的召见。
*
“据说,李师姨当时就站在屏风后面,听师祖审她的情人……”
叶稹绘声绘色地讲着,不忘观察胡星的神情。
胡星自然知晓她的来意,但她太想知道李司言的消息,也就忍受了叶稹对她的凌迟。
所以,当时李司言也在吗?
李司言既然知道了她的态度,为什么还要跪着,跪那么久?
胡星张张嘴,但只觉得胸口痛极,说不出话来。
叶稹仅剩的一点仁慈使她主动辞别,留下胡星一个独自伤神。
太晚了。她知道得太晚了。
她只知道,自在师母处自陈心迹后,她就和李司言一刀两断。而后,到了仙乐,李司言报复了她。比试失利,见仙乐无人不汲汲营营,她也动了钻营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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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荐你去参加张氏宴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怎么报答我呢?”
说此话时,张息似是犹豫,但她唇边升起从容不迫的微笑,双眸也闪闪发光,带着戏谑意味。
“全看师姐心意。”
和张息鬼混的日子持续着,她很容易在狂欢中忘掉时间,忘掉一切压在她头顶、让她喘不过来气的事务。当她清醒时,它们复又出现,提醒着她她并没有解脱。
前不久,她去了李氏永夜之地,开始攀附此前有一面之缘的李昊。
她已经陷了进去,无法脱身,然而,过去却破碎了一角,露出灿烂美好的底色,引诱她不断回溯,企图咂摸出其中早已枯涸了的甘甜。
*
在月隐山没等多久,她就等到了抽身来见她的王念。
成为江河传人后,王念名正言顺掌管施氏一门事务,其中,包括了看管李司言。
“你确定你要见她吗?”王念例行公事般地问,“她不太欢迎访客。”
她的说法还是委婉了。她们这些师姐妹都知道,被囚的李司言很狂躁,也很疯狂。
“是的。”胡星点头。
“那好。”
王念取了信符,一句也不多问,直接和胡星前往李司言的住处。
在禁制外,王念专心施展解禁法术。
这需要一点时间。
胡星打量着王念头顶象征江河传人的闪闪烁烁的莲冠,感到命运真是不可捉摸。
在灵修门担心王念泄密时,她并没有想到,三人的境地会逆转至此。
而阻碍她与李司言的,也并不只是外人。
如果,她也像李司言一样尽力一搏呢?如果,她冒险去了大殿,和李司言一起跪着呢?如果,那事之后,她没有逃避,而是找机会和李司言说清一切呢?
她的人生没有如果,她也不能回到过去,但她有着现在和未来。
失去的便失去吧,她不能再逃避了,她得面对自己。
“我有很久没见她了,你说,见到我,她会怎么样呢?”到底还是有些踌躇。
“那就快点去吧,这样,你才能知道答案,”王念却难得对她笑了,“我就在这里守着,你记得准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