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入口在哪里？那些开矿的炼气期又在哪里？”王念问。
“在水下, ”林纬说，见王念面露惊讶之色，她又接着说, “大概也就是因为矿脉埋藏在水面以下, 所以，哪怕它就在林氏领地里足足一千年, 也没人注意到。我这就带你去。”
“我是分管边界防卫的，但也曾在矿上轮值。这个矿因为在水下很深的地方, 只能靠筑基期去挖，并且因为要水下作业，总是得换人。炼气期没法去水下采矿，多半是在地面，负责原石破碎和分选等环节。”
“那么，矿上有金丹吗？如果有，有多少？你们领地内又常驻多少金丹？”
这对王念来说至关紧要。
“这个……我不太清楚, 但我们领地内，一般有四五位真人吧？然后可能她们一半闭关，一半活跃——那就是两三个？矿上嘛, 我只见过一位真人, 是管采矿的。”
“你对她了解多少？”王念问。
“这位真人名光鸾, 已是金丹中期。正是她的门生在找材料时发现了水下矿脉，后来，也是她在主持开矿事务。她是器修，擅长阵法。我见过她几面，但都是和其他人一起被通知任务, 没有私下接触过她。感觉她为人不错, 至少, 她从不克扣我们的酬劳。”
和王念说了一会儿话，林纬不那么害怕她了，她的表达变得很自如。在评价林光鸾时，她瞥了王念一眼，见王念没什么表示，于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王念点点头，心中涌起许多念头。
一般来说，根据修真途径的区别，可以把修士分为法修和器修。法修以修真经典为基点，以练气之法积蓄法力，以法力积累来提升生命形态层次。器修则依托器物，通过收集材料、提升本命器物的品阶来带动本体的修行进境。
广义的器修包括法修以外一切途径，比如探求刀剑杀伐之道的剑修，又比如阵修、符修、丹修，又如体修。但一般所说的器修，指的是狭义的器修，排除了相对独立的剑修和体修，指以阵法、法器、符咒、丹药等入道的修士。
相对于追求纯粹力量、途径比较单一的法修和剑修，器修的道法更偏向辅助，途径虽分散庞杂，却在一定程度上共通。器物之道对仙门很重要，但因为纯正的器修修行十分艰难，往往止步金丹，所以纯粹的器修很少，以器修之道为辅的法修更多。
金丹期器修非常少，每一位都很珍贵，林光鸾之于灵修门正是如此。不过，早在王念出生以前，林光鸾就离开灵修门，王念也因此从未见过林光鸾本人。
王念在门中就听说过林光鸾。在进外门以前上博物课的时候，王念就听说过林光鸾的大名。之后，王念又从钟颖处了解到，林光鸾是辜长老的门生，是钟颖的师姐，而后她去往江河宗，拜入江河宗三派五门之一的浩然派，学成后回到林氏。
“可是，真人，她……林氏是金氏最主要的附庸之一啊？”彼时的王念在听了林光鸾的故事后感到困惑，纠结了纠结，还是选择问钟颖。
林氏的人怎么会拜入辜长老门下？而辜长老的门生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为金氏效力？
钟颖轻轻叹气，眉心难得拧起。她凑到王念面前，手搭在王念的肩膀上。
“立场的事，不一定是你从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也从来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林光鸾的道与师母和我不同，也与金氏不同。她的想法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那究竟是什么？”王念奇怪。
金长老追求家族对宗门的垄断，辜长老倡导世家节制以保细民，这两种道路外，还有别的可能吗？
钟颖没有回答。又过了几年，倒是秦杉云某次和王念聊天时说道了林光鸾。
“林光鸾吗？”秦杉云有些鄙夷，“我不愿这么说辜长老的门生，但林光鸾，她是真的恶毒。她想要效仿妖族，用血缘取代师缘，用家族代替宗门，彻底消灭‘宗派’这一结构。恐怕金长老最得意的时候也不敢这么想呢。而林光鸾，她就是要让玄界所有人要么姓林，要么就做林家人的仆人。”
王念觉得不太对。秦杉云的话有着负气的成分，而且，如果林光鸾如秦杉云说的一样，是比金长老还极端的世家保守派，那钟颖怎么会在提到她时不加褒贬呢？
可惜这个困惑没有被解决，遗留到了今日。
真没想到，再次考虑林光鸾的问题，是在她潜入林氏的时候。
“还有，这个矿，到底是什么矿？”王念问。
她已经基本了解了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再没有什么好问的。不过，这林氏新矿究竟是什么矿的问题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原来你也没看出来吗？”林纬反问，“这矿确实有点稀奇。我们族中几位金丹真人看过，也只是说，这是常规灵矿变种，品位还不错，是水行类。”
王念和林纬很快来到了矿区。离得很远的时候，王念就隐约感应到，眼前有一个巨大的阵法在运转，无形中将矿区与林氏领地其他部分隔绝开。
“那边就是外姓炼气期住的地方了。”林纬指指水面上一小岛，环岛的围墙和高塔之间盖满了房屋。
“我们不好在这里待太久，会被注意到的。”林纬说。
两人随即潜入水中。
“这是真人亲自布下的阵法，笼罩了整个矿区。一旦有人穿过法阵，就会被感知到。”
水中，一张青色的光罩隔绝了王念所在水域和对面的水域。对面，因为开矿而产生的石灰粉屑半溶在海水中，使对面的水呈现出浑浊的灰色，两边界限分明。
“有办法通过阵法，又不惊动林光鸾吗？”王念问。
这只是一个感应阵法，倒也不是不能强闯。只是，闯进去了，林光鸾立刻会知道，王念也就出不来了。
“其实是有的，”林纬隐秘一笑，“真人虽然神通广大，但这里毕竟只有她一个人，水下情况又复杂，她的阵法并不均匀完整。水下，阵法有几个孔隙，刚好能让人通过。”
“你知道的还挺多。”
“那是。在矿上作业的时候，要是顶不住了，又不想叫真人发现，只能偷偷摸到矿外面喘口气。大家都知道的。”
顺着林纬指引的方向，王念望见了一处孔隙。这里，灰白的浊水顺着破口流到外面，扩散到清水中。此刻正好没有人，王念和林纬钻过孔隙，潜入了矿区。
“哟，纬姐，怎么不在外边轮值，反倒到矿上了？你这是带谁进来了？”
水中传来一道声音，一个林氏筑基修士从朦胧的水幕后出现。以筑基修士的身份看，她的衣着十分寒酸，看起来灰扑扑的，大概是矿上的着装。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本就紧张的王念心头一跳，手抖了抖，剑差点出鞘。还好她按捺住了。
“哦，这个么……”林纬笑笑。
“别蒙我了，这位看起来可不是一般人呐……”陌生筑基笑嘻嘻地，“纬姐，交代了吧，你这是从哪儿找的渠道？我可绝不会往外说，只是，纬姐可别忘了小妹，手里可得漏些灵石给我。这样，我的嘴才牢。”
“行了行了，还能少你那份？”林纬嗔道。
“三十，不能再少了。”陌生筑基说。
“我都挣不了那么多！”林纬叫道。
两人讨价还价，最终把数字定在了二十。
林纬心痛万分，犹犹豫豫地从储物袋从摸出二十中品灵石，交给了陌生筑基。
陌生筑基高兴地接过灵石，又给王念吹了两句水下灵矿的品位，而后就愉快与二人告别。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陌生筑基离开后，王念问。
刚才她完全懵了，闭口不言，只在一边强作镇定地看着两人往来。
“别担心，她以为我在偷卖灵矿，以为你是来看矿的呢。然后，她就讹了我二十中品灵石做封口费。”林纬并不在意。
还有这样的事？偷卖灵矿属于是侵吞族产吧？更别提这地下矿脉本就是林氏私开，要是暴露了林氏可就完蛋了……怎么她们就处之泰然呢？
王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真的没关系吗？”王念不由问。
“没事没事，刚才那个人，她自己也偷卖灵矿呢。”林纬说。
王念彻底无言以对。
好在她们已经接近了练气修士居住的小岛。
“这里有禁制，”王念皱起眉头，“禁制会在什么时候打开呢？”
这个岛太小了，只够住人。既然要让练气期干活，就不能老把她们关着，应该需要去更大的场地干活。
“我不太了解，但我觉得她们应该是每天分成几班干活。要干活的时候，会坐船去大岛上。”林纬说。
“那边有船？”王念注意到，水面上出现了一艘大船。
她立刻和林纬躲到水面下，看着船上下来很多衣衫褴褛的人，她们脚步沉重地登上码头，朝着小岛走去。
王念死死盯着这些人，她们因为糟糕的处境而面颊凹陷精神恍惚，面容仪态千篇一律，但王念所处的角度很好，正好可以看清每个人的脸。
王念的视线忽然停住，她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一别多年，她们的面孔已经开始模糊，但王念凭着刘又青给的画像，以及对她们五官的印象认出了孟香君和周谦。
王念不再犹豫，破水而出，一把抓住两人的小腿把两人拖入水中，交给林纬。
“带她们安全离开林氏，”王念对林纬传音，“我会保你的性命的。”
王念推了林纬一把，把她推到水底。
而后，王念再次破水而出，挥剑挡住雨点般落下的攻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