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琏在施掌门的真传中排行第二, 近几年主持宗务司。她的住所像叶嘉的灵夕山一样殿宇重重,使者往来如织。
王念在等候厅内坐下没多久,就有另一个筑基期也进入等候厅。她浓眉大眼, 神采奕奕, 虽然只是一瞥,但王念感到她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霸气。
看见王念, 她怔了怔。
这间等候厅专供施掌门真传门生使用,王念不认得她, 她好像也不认识王念,但她们确实是师姐妹。
“师姐是?”王念主动开口,“我……”
“你就是王念?”来者立刻打断了王念的话,冷笑一声。
“正是。”
来者掉头就走,等候厅里又只剩了王念一人。
王念被对方的行为震惊了。但她立刻想到,自己的几位筑基期师姐中,只有一人有可能对自己意见这么大。
十师姐林瑞庭。
这还是王念第一次见到林瑞庭。
三个月过去, 林氏屈服于施掌门与辜长老的铁腕下。私自开矿只是一个引子,对林氏的弹劾如同潮水一样。最终,林光鸾被囚, 林氏族产损失了一半以上。金丹以下的林氏修士中, 很多已经被迫离开林氏领地, 流放各地。
本该支持林氏的金氏只是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下,随后没了声息,任由林氏被宰割。局势的变化与金氏的举动让金氏的许多附庸有些心寒,其中有些人在暗中寻找投靠施、辜二脉的门路。
林瑞庭身份尴尬,来自林氏, 又是掌门之徒。为了世家尊严, 她不可能改姓;而作为施掌门之徒, 她也不可能反对掌门。但是,对待王念就不用管这些了。
没过一会儿,周琏的使者来请王念。
与叶嘉壮丽的宫室相比,周琏的住所更宜人些。王念随着使者走入周琏的园子。曲曲折折的长桥横过水面,池中铺满荷叶,又有许多荷花亭亭而立。清风时来,掀起绿叶与清波,带来阵阵芬芳。
周琏正等在湖中央的亭子里,王念行礼后,她就让王念坐下,而后眉眼笑弯弯地让王念从桌子上的许多点心中挑一个。
王念犹豫了一下,她还没见过这么和蔼的金丹真人。周琏是把她当小孩子对待了。
她辟谷已久,早就忘了点心是什么味道。她望了望桌上的点心,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王念挑了一个酥饼,它黄灿灿的表皮上点了一撮绛红圆点。
轻轻咬一口,酥皮破裂,酸酸甜甜的馅儿立刻冒出来,弥漫在整个口腔。然而,咽下去以后,它们溶化殆尽,变成涓涓灵力,向五脏六腑扩散,抚平暗伤与隐疾。
这不是普通的点心,而是灵食,它的外貌与口感只起骗嘴的作用,实际效果和疗伤丹药差不多。
“多谢琏师姐。”
王念吃完之后,周琏才再次开口。
“我已经看过你的报告,你自己也很清楚你的问题。你擅长经典与刀道,其他方面都很一般。筑基之后,你的时间都花在了参悟经典上,还没来得及补齐其他短板。”
自从六岁进入灵修门以来,王念所有的时间都用于修炼和学习。从预备门人到外门门人,而后一跃成为掌门门生,每一个阶段里,她都在疯狂追赶身边的人。虽然她在应试方面取得了不错的成果,也早早筑基,但她这修行放在周琏这样的金丹修士前就浅薄得很了。
“但我们毕竟不可能涉足所有的领域,时间也不允许,所以,我只要求你在接下来一年中能独立做到这三点。第一,画出中品符箓。第二,炼出中品丹药。第三,建构中品阵法。每月十五向我汇报进度,一直到你完成这三项要求为止。”
“是。”
直到回到月隐山,王念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她对这些旁门所知不多,但她也知道,中品器物对应的是筑基期,能做到周琏说的三点的是筑基器修,比如林光鸾的那些门生。
她真的能在一年时间里完成这些吗?
但既然周琏这么说了,那她就去做。
她的第一个目标地点是符箓院,这里负责门内符箓的调度。
不像参悟经典一样有书就能解决一半问题,画符这种事还是得找专业人士手把手指导。
亮出身份玉牌后,事情变得容易起来。
“门内可有哪位修符的真人开坛讲学?”
如果有,她就去听听。
“真人们一般不讲学。而且最近那位倒台了,门中真人们特别是器修都很忙碌。”管事很为难。
“那位”应该是指林光鸾了。
司内管事给王念提了个建议。
“如果您想学画符,不如直接找位筑基期的符修。您不妨去东山看看,门中的符修多是在那边开辟洞府。”
灵修门最早的符箓峰就是东山,后来,门派扩建,符箓院随着掌门峰西迁,东山的符箓传统却保存了下来,至今仍有很多符修定居于此。
东山山脚下有一片平缓的谷地,符修们在此地建立坊市。王念顺着街道走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店铺的主人家都是符修,少说也有练气后期的修为。
她连逛了几家私人符箓店铺,各买了些她感兴趣的符箓。符纸上迂回曲折的笔迹乍看之下有一种美感,但定睛细看之后只觉得眩晕。
小镇给王念的印象相当不错,她干脆在镇上租赁了一间小院,准备在此处学习画符。之后,王念回了一趟月隐山,把月流带到她的新住处。
“所以,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给你磨墨吗?”
月流一甩尾巴,就有一道清流注入砚中,快速化开墨锭。
“当然不是,”王念的手很稳,运笔徐疾有度,很快绘出一张下品的疾行符,“你也在月隐山被关了三个月,多无聊,不如随我一起住在这小镇上。”
李管事反对王念离开月隐山的行为,她觉得这样有失身份。
然而,王念照例驳回,从梅苑取了法器灵石后,她就带着月流来了符箓镇。
“等我画完这批符,我们就出去逛逛。”王念说。
“可是,你画这么多下品符干什么?你就是再画一千张,也不会因此参悟中品符箓啊?”月流说。
“这不是太久没画,手生嘛?先拿下品练练。”
用三个时辰,王念画完了六十张疾行符。收好符,王念把门窗锁好,最后检查了一遍禁制,就带着月流出门了。
月流过于显眼,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没走几步,月流就主动变成了一个金鱼吊坠,挂在王念脖子上。但她最小也只能变到拳头那么大,所以,她还是很醒目。
不过没关系,不像主峰附近规矩重重,在符箓镇,所有人衣着都花样极多,王念这也只能算一般。
她带着月流,漫步符箓镇,几乎把符箓镇的街道走了个遍。
很久没这样放松了,人来人往的街市,窜来窜去的小孩,卖酱料浓厚的吃食的小贩,这些离王念很遥远。她习惯了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能力出众彬彬有礼,她每天都主动或被动地了解到同门们在各方面的出色能力,这让她只顾着追赶,没有机会细想什么是活着,细想世上绝大部分人怎么活。
去了宛叶城一趟,又见了周谦和孟香君,她才想到,主峰之外还有一个世界,十四岁以前的她生活在那个世界,十四岁以后的她却已遗忘。
然而,这怎么会与她无关呢?她的大部分朋友亲人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承担柴米油盐的生活带来的喜乐与忧愁。
一路上,月流问这问那,幸好可以心灵感应,不然王念就只能自言自语一路了。
王念连去了几家符箓店铺,请主人帮她看自己的符箓,并请教符箓。结果,她只是白白花了灵石,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指导她。无他,开符箓店的都是相比画符更擅长经商者,她们根本不会给王念筑基符修的联系方式。
后来,王念注意到小镇广场上有交易信息栏,她干脆租了个位置招募筑基符修,自己去旁边的酒楼静候。
坐了两天,陆续见了很多筑基符修,但她很难和对方谈妥,要么对方漫天要价,要么对方水平可疑。事情比她想的要麻烦,王念有点灰心,开始思考要不要回山探访师母的门客。只是,她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些管束和风波,现在又要回去自投罗网吗?
好在,到了第三天下午,王念终于等到了一个合适的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在酒楼大厅四顾,而后径直走到王念面前。她看起来很苍老,却是货真价实的筑基符修。
她一坐下就主动建起隔音屏障。
“我是为了道友的布告来的,我可以尽我所能教道友画符,作为回报,道友需要救治两个凡人。”
王念很少见到年老的修士,不由仔细观察。对方说话慢条斯理,精神矍铄,看不出寿元将尽的样子。
“但是,如果道友都救不了这两个凡人,我又怎么救得?”
对方修炼多年,积累丰厚,又是器修一类,怎么也会比王念更擅长丹药和治疗。
“这病却不是药石能治的,”对方叹气,“不瞒道友,从道友贴告示开始,我派人观察了道友几天。如果我猜得不错,道友是哪位真人或元君门下吧?其实,我不确定道友是否有办法,但如果道友有这样的背景,修过高深道法,那大概就有救治我那两个后人的可能。”
对方大大方方地把盘算说出来。
“抱歉,但是,我得问问,你那两个后人,对你而言这么重要吗,让你甘心教我中品符箓?”
王念很喜欢对方的态度,但她不理解这一点。
想救后人可以理解,但她真愿意付出这些吗?毕竟,中品符箓是符修立身根本之一,之前王念被漫天要价,这一方面是别人想讹她,另一方面,它的价格本就很高,王念已经做好付出两件中品法器的准备了。
哪怕不算旁支,只算直系嫡亲,修士只需要三四代就可以有很多很多后人。活着的亲人隔了多代又不常常陪伴,修士也就对天赋好的小辈多多留心。
在修真界,人的价值基本与出身、天赋、修为等挂钩,连周谦也照样会被家里轻易抛弃,这让王念实在无从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对自己的凡人后代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
倒v从21章开始,12号发53章,13号入v,当天三更,倒v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