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的话题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重。特别是, 她们只能谈谈,却力量微弱,什么也做不了。
静默了一会儿, 王念决定谈谈别的。
“说起来, 杉云师姐这次来了吗?”王念问。
她太久没见过秦杉云了。
这次行动由秦长老主持,看样子她也出动了族内以及门下大部分力量。也不知秦杉云是否来了。
“没, 她之前跟着钟师姐留守小界,一直没回来。”秦松风的神色黯淡了许多。
“那么, 她如今算是钟师姐的幕僚?”王念问。
“是这样吧,”秦松风苦笑,“谁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以前也就算了,可门内开始清洗后,她直接从家里逃跑,追随钟师姐去了。老祖便将她从家中除名了。”
随着年岁增长,秦松风天资显露, 逐渐得到秦长老的重视。她被秦长老正式收为真传,并且向江河宗靠拢。地位的变化让秦杉云没资格管教她,也就无法引导她亲近钟颖了。
王念也有类似的心路历程。在见识了叶嘉等大权在握呼风唤雨的人物后, 她心心念念的钟颖逐渐失色。她仍记得钟颖对她的殷殷教诲, 并钦佩其人格, 可是,她也逐渐意识到师门隔绝钟颖等人的深意——她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施掌门门下,没人在乎王念出身大世家、寒门还是凡人,毕竟,她成为施掌门真传就相当于把身家性命都和施掌门牢牢联系在了一起, 以外界眼光来看, 她和出身施氏没什么区别。而施掌门可能更乐意王念是凡人出身, 因为凡人更好控制,特别省事。
施掌门在意的,只是她的门人是否完全忠于她,是否足够有用。只要不影响到这两点,其他事都无所谓。
初入灵修门时,王念像所有小孩子一样,在钟颖的教导下认为辜金之争是善恶之间的较量。
但后来,她拜入施掌门门下,在筑基后了解更多隐秘,开始知晓钟颖没有告诉她的一面。
金长老金赜和辜长老辜槐是太上长老,是施泊前代的两位灵修门掌门。
金氏更为久远更为强大,在几百年前一度将灵修门转化为囊中之物。辜槐本来也是金赜的真传门生,她出身寒门,资质卓越,因拜入金赜门下改姓金。为了得到疑心重的金赜的认可与扶持,辜槐费尽心机,表现得比金赜的血脉后人更拥护金氏,为金氏做过许多脏活。
当时,金氏内部没有够格的人才接替金赜,江河宗内对灵修门的统治也很宽松。辜槐最终得到金赜提名,经由江河宗宗廷批准,成为下一代灵修门掌门。
然而,金槐最终还是成为了辜槐。当掌门的岁月里,她治理灵修门,并和江河宗上层接触。她的想法开始变化。她认识到金氏权力无限膨胀会让灵修门彻底成为一潭死水,长此以往,灵修门将会在江河宗的统治面前无丝毫自主权。
最终,辜槐恢复本姓,公然反对金赜。相对于金赜,辜槐积累少,弱很多,但她毕竟是元婴修士,也已经是江河宗认可的掌门,金赜总不能杀了她。虽然辜槐反对江河宗的控制,但她从来只是以扶持寒门的开明世家领袖面目出现,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暴露内心深处的坚持。
后来,江河宗果真加强了对灵修门的控制。
秦鹤学成归来,由江河宗任命为灵修门长老。秦鹤出身于灵修门地界内,幼时被大能相中,直接带到仙乐城,最终辗转拜入江河宗李尊者门下。因为秦鹤族中长辈曾在辜槐麾下效力,所以,在金辜两方之中,她对辜槐一方比较有好感。
圣人真传施泊接替辜槐,担任灵修门掌门。施泊原本清静无为,一心修炼,但那只是她的蛰伏。
王念恰好在此期间进入灵修门。钟颖见王念凡人出身又天资超群,便打定主意把她拉拢到自己阵营。正好金氏一族在外门胡作非为、打压底层修士,钟颖本就有心处理金氏,这下还能借机强化凡人出身的王念对金氏的不满,并且以正面形象赢得王念的依赖和追随。
只可惜辜长老尚在闭关中,无法收真传,确定下师徒名分,而钟颖本人又是一定抢不过金长老的。好在先天无垢之躯只在引气入体以及大境界突破时有异兆,在练气中前期只是修炼得比较快罢了。钟颖干脆瞒着王念的资质,硬是瞒了几年,差点就能趁外门大比把王念收入门下。
然而,最后没捂住,被门下的探子走漏了消息。
思来想去,钟颖大概是觉得,与其便宜了金长老,不如把王念弄到秦长老或施掌门门下。
最后,是施掌门赶回灵修门,收王念为真传。
对王念来说,这是鱼跃龙门,但这个时间点也恰好是施掌门突破元婴二劫,政策开始转折。这时,施泊的实力足以和金长老正面抗衡,她直接发动门人大规模清洗灵修门。
也是到这时,王念陆陆续续拼凑出这些真相。
虽然仍有很多细节她不太清楚,但她明白了大概。
她也明白了,她当初之所以会被与钟颖和秦氏隔绝,就是师母清楚辜长老对江河宗统治的暗中反对,生怕对王念已经有很大影响的钟颖以任何途径继续接近王念。不过,后来,秦长老那边渐渐疏远了辜长老,王念也可以和秦松风接触。
只是,王念没想到,秦杉云是异数,她竟然为了追随钟颖放弃秦氏出身。
想到“异数”这个词,王念不由和秦松风一起苦笑。
她和秦松风曾经也坚定地想当钟颖那样的“异数”呢,没想到最后只有一开始就跟随钟颖的秦杉云把这条路接着走了下去。
但钟颖对她的影响真的消失了吗?那也不是。
当她省察自身,回顾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性格侧面时,她又时不时看到钟颖的影子。
一晃将近十年,这段时间对金丹真人来说不算长,但对王念来说足够长。对于王念而言,钟颖已经有些遥远,有些陌生,但是,钟颖一直在她的心中,未曾忘怀。
“唉,就这样吧,杉云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秦松风说。
王念点点头,然后歪着头,盯着秦松风笑。
“你这个口气,好像她不是你的姐姐,你反倒是她的姐姐。”
说完,王念突然想到,自己和王妍的相处也是这样。最开始,是王妍照顾她,现在,是她庇护王妍,庇护所有人了。较之秦松风秦杉云,她和王妍还有仙凡之隔。
“还真是,”秦松风想了想,“不过,这种事本就不看年龄,也许哪天我的哪个族妹也跑到了我的前头,也成了我的姐姐呢。当然,这不可能发生,我就是说说。”
在屋中坐了一会儿,王念和秦松风走到庭院中,在花花草草中漫步后,驻足鱼池边。
水池中,鲜明的金红鱼影如一枚枚秋日落叶,水面轻轻荡漾,它们也在缓缓漂游。
*
万里外的灵修门,钟颖携门人回山。
她安顿下门人,发出几道传讯符,立刻前往主峰。
主峰外的深谷中被常年不散的云海覆盖,风吹不散,雨穿不透。
钟颖停在半空中,等了片刻。
两个人几乎同时来了。
“师姐。”绿袍修士惊喜难掩,向钟颖问候。
“小海。”钟颖勉强笑笑。
“师妹来了,”另一人则穿着象征执法者的黑衣,眉眼疏淡,人也冷淡,“我是施烨,掌门第五徒。”
“有劳施师姐引路了。”钟颖说。
辜海自然地来到钟颖身边,和她一起面向施烨:“拜托师姐。”
“你们要看林光鸾,那就来吧。”
说完,施烨开始结繁复的印。
整个云海好像微微波动了一下。
施烨顺势刺破手指,以血在空中飞快写下云篆。
云海嗡鸣着,在一个看不到的平面下疯狂涌动,仿佛要朝三人扑来。
钟颖可以感觉到,那里有着无比可怕的力量,连她也完全无法抗衡。
待施烨写下最后一笔,云海突然安静了下来,云中,一个直径一丈的黑魆魆的洞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施烨掌心托起一朵蓝色的火焰,微微照亮了漆黑一片的云洞。
“跟紧我,否则你们就出不来了。”
施烨撂下话就向云洞中落下,钟颖和辜海立刻跟上。
快速下落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堪堪落到了底。
此处禁空,三人踏入了淹没脚踝的积水中。
这是一条极长的走廊,积水越来越深,一直淹到了她们的腰间。
积水并非凡物,涉水后,三人八成以上的法力都被封禁在了法体内。
走廊在此处分开了岔路,施烨带着两人向左走了一会儿。
“小心,有台阶。”施烨提醒。
她们走上了台阶,很快,淹到腰间的积水逐渐退回脚下。
“等一等,我们先恢复一下法力。”施烨说。
钟颖望望眼前湿润的地面,又看看走廊边幽深的水池,回想起一路的布置。看来,施掌门铁了心要抓林光鸾,她这次是插翅也难逃了。
她们接着向前走了二十步,穿过了一个禁制。
走廊边的黑水池中,一个肤色惨白的人只露出一颗头。
“你们……”那人望着她们,什么也说不出来。
钟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光鸾。在她记忆里,哪怕是被师母赶出门时,林光鸾骨子里都透出一种傲慢来。
“师妹,如果走我的老路,你会遭遇不幸的。”
离开辜长老门下前,林光鸾这么对钟颖说,眼中带着怜悯。
钟颖一直没有理解,本是师母得意门生的林光鸾为何会突然间思想大变转投金氏。在林光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更是感到莫名其妙。
“你怕死,可我不怕死。你现在转投金氏,又能得到什么呢?”钟颖说。
林光鸾眼中怜悯之色更浓了。
“不怕死正是你我的可怜之处。我们的生命才是唯一真实之物,为何要为虚无的东西疲于奔命呢?”林光鸾说,“我当然不怕死,否则,我也不会只是因为想看看风景,就走上一条死路后再走另一条死路。这不就是在玩命嘛。”
“生命只是摆渡的舟楫,道才是真实。”钟颖说。
当时,林光鸾听了,无奈摇摇头,直接走掉了。
林光鸾怎么会像今天一样凄惨无力呢?
那张黑水里的白脸太过陌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钟颖才把她和林光鸾挂上钩。
“是林光鸾。”钟颖朝施烨说。
施烨抱臂站在一边,点点头。
“师……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辜海望向林光鸾。
林光鸾只从黑水中露出来一张脸,当她面无表情时,她与固定她头颅的锁链融为一体,像个雕像一样。
“还要说吗?”
见钟颖和施烨都不准备开口,辜海主动追问。
“我对你们无话可说。”林光鸾狞笑了一下。
“行,既然她不愿意多说,那就这样吧,”施烨说,“她是林光鸾,她没有死,你们确定了这两点就行。我的职责尽到了。”
说完,施烨检查了一下林光鸾周身的禁制,确认无误后领着二人离开。
钟颖看了石像一样的林光鸾很久,离开时走在最后一个。
“逃出江河!”
突然,钟颖的心中响起林光鸾的传音。
钟颖心中悚然一惊,走出禁制之前,钟颖最后看了一眼林光鸾,只见她仍呆立原地,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