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胡星垂着头, 依言跪在了施掌门面前。
她盯着眼前的地面,一言不发。
她刚回到宗门,还没回山, 就被施掌门叫来了。
“你知道, 我为什么叫你来吗?”施掌门问,她并不期待胡星的回答, 又接着说了下去,“你和司言的事, 我一清二楚。”
胡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无话可说。
“你来说说,你错在哪里?”施掌门说。
胡星沉默了一会儿。和李司言在一起的光阴如梦一样,她早已习惯。
她觉得自己从一开始错了,因此,她从来不敢回顾。她知道,一旦回顾,她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了。
“我不该引诱李师姐, 不该唆使李师姐提名我做师母的真传,不该攀附李师姐,不该……不该谋杀胡湘。”
说出这些后, 胡星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心如死灰, 等待师母的宣判。
施掌门没有发话, 胡星在一片静默中等待,她感到自己快要跪不住了。
“不,从修行进境的角度看,这些事你没有做错。”
施掌门的声音响起。
胡星惊讶地抬起头,望向师母。
“你知道, 你错在哪里吗?”施掌门说, “你不该公然违背太上忘情, 也不该在暗杀我的记名门生后谎报死因。这才是我无法容忍的。”
胡星心中一震。
那就是说,只要不明面上违背江河宗的根本原则,也不自以为是地挑战师母的权威,那么,为了向上爬,无论她做什么师母都接受?
也就是说,师母其实并不看重规矩?
只要她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或者她及时主动向师母请罪,师母也不会怪她?
见到胡星愣住,施掌门倾身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这算什么,有什么好怕的?你是我的真传门生,我难道会为这点小事把你怎么样?”施掌门轻笑一声,“我收你当真传自有我的道理,绝不是听了司言三言两语后做的决定。你和司言都是我的真传,论区别,司言修行的时间久一点罢了。你可不要妄自菲薄。”
施掌门这一番话来得毫无道理,但胡星感到,师母的话恰恰抚平了自己心中的伤疤。
她的资质并不够突出,家世也不算显赫,又当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记名门生。从懂事起,她就把修行奉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可是,在施掌门门下,面对其余真传师姐妹,胡星所有的骄傲都变成了自卑。
李司言与她正好相反,她没有的,李司言都有。
她不知道自己对李司言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她很怀疑,在她的这份感情中,她的慕强其实大于因和李司言点滴相处产生的情谊。
如果她是李司言,她根本不会喜欢弱小的胡星。
对于她们的关系,李司言并不担心,但她难免忧虑。她知道,自己和李司言不一样。她在师姐妹中默默无闻,可李司言与叶嘉、周琏比肩,是师母最看重的几个门生之一。
若是师母查出她们的关系,李司言或许没什么事,她就惨了。
然而,师母却说,她,胡星,也是师母精心挑选的真传门生,她和李司言一样,有着出众的潜力,只是没有李司言修行久而已。
这一刻,胡星心中涌起难言的喜悦。
她不由抬起头,望向施掌门,只见施掌门笑盈盈地望向她。
胡星有些脸红,垂下眼眸。
她怎么能辜负师母的期待呢?
“不过,你和司言必须做个了断了。我座下的真传绝不能违背任何戒律,”施掌门说,“而且,李氏对司言的管束也很严格,她们早晚会知道你们的事。趁早和司言撇清关系,你也能免去很多麻烦。”
李氏,玄界唯一一个出过两位化神尊者的大族,从江河祖师的年代一直到今日,李氏都维持着不可动摇的地位。它已经超出了常规的家族的范畴,成为一个能与三大派相提并论的大势力。
“是。”胡星应答。
她知道,李氏是个大麻烦。过去,她的一大恐惧就是李氏会怎么对付她。
细想起来,和李司言在一起,她的痛苦可能不比快乐少。
幸好师母介入了,如果她们这么了结,倒也不错。
胡星舒了一口气,轻松了很多。
“你答应得很快,这很好,但也让我有些怀疑,”施掌门似乎有些担忧,“你真的做好和司言分开的准备了吗?你不会后悔吧?你们毕竟相处了那么久,仍有些眷恋的话,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不,师母,我想好了,”胡星的目光很坚定,“修行才是根本,我和李师姐的事太荒唐了。前辈们立下的太上忘情的戒律是有道理的,这是从无数教训中总结出的经验。是我轻狂,自以为能平衡好修行和感情,但其实我根本做不到。祸患积于忽微,对我辈求道者更是如此。只要我和李师姐在一起,我就会依赖她,就会想走捷径。我在失去我的求索之心。”
胡星直视施掌门。
“人力有尽,大道难求,如果连这点妄念都舍弃不了,我什么资格继承圣人之学,有什么颜面当师母的真传门生?”
胡星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施掌门定定看着她,然后抚掌大笑。
“好,好!迷途知返,不愧是我的真传,”施掌门笑道,手中莹莹泛光,凝出一册书简,“这部功法或许对你有帮助。你可以回去闭关了。”
“谢师母。胡星告退。”
胡星双手接过书简,叩首拜谢。
施掌门站在原地,望着胡星远去。
“师母。”
李司言从屏风后走出来,自觉地跪下。
在胡星来之前,她就已经在这里了。
她在一边旁观了胡星和师母的全部交谈。
她的心沉入了冰水中。
“怎么样,死心了吗?”施掌门一改之前的和蔼,厉声道,“你筑基期的师妹都能想明白的事,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她年纪不大,见识也少,也就罢了,可你都结丹了!论起来,你在这件事上的责任更大。”
对待胡星和对待李司言完全是两回事。
胡星没犯过大错,又缺点自信。她认错态度良好,施掌门也就和风细雨,甚至都不打算罚她了。
李司言从小就养在施掌门身边,天不怕地不怕,在施掌门看来,她过于任性,屡教不改。
“这是不一样的。”李司言喃喃道。
“哦?你还有什么歪理?”施掌门嘲讽地笑。
“她那么想就那么想吧,筑基期的我可能也那么想,”李司言艰难地说,顿了顿,“可是,对现在的我来说,事情是不一样的。我想要她陪在我身边,我就这么做了,并且成功了。虽然她最后离开了,但我实现了我最开始的愿望,这已经足够。”
“哪怕你的愿望本就是‘荒唐’,是‘妄念’?”
施掌门特地用了胡星的措辞。听了李司言的话,施掌门感到事情有些棘手,这孩子恐怕真是要走上歧路了。她面沉如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司言。
李司言跪在她面前,皱着眉,垂着眼。
“情爱或许无道理可言,可它不荒唐,也不是虚妄。我追逐情爱,就像我追逐大道一样。”
话音还未落下,施掌门便把李司言踹翻在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施掌门蹲下身,抓着李司言的衣襟把她拉到身前,吼道。
李司言一动不动,默然。
“说句不该说的,仙道礼乐从没真正落实过,你和胡星的事,本也没什么,宗里到处都是乱来的人。我对你们的要求比较高,我不许这样的事发生。但真的发生了,我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这你应该清楚,”施掌门说,“你却把情爱和大道相提并论。你是想表达什么呢?你是想宣告,你不满江河道统吗?还是说,你想试试,我会不会杀你?”
“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不长点心?什么想法可以有,什么想法不可以有,你不知道吗?你要是再敢说这话,你就别活了,李尊者也不会救你的。”
“不说话是吧?行,你就跪在这里,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出大殿。要是不认错,那就别出来了。”
施泊撂下话就离开了大殿。
正好,时候差不多到了。
施泊想了想,径直前往月隐山。
“参见掌门。”
梅苑上下的仆役跪了一地。
然而,施泊根本没留意,她锁定了一间书房。
“师母?”
王念刚刚回宗门,正在整理书信,身边突然出现一个人。
她一看,发现是施掌门,立刻行礼。
“跟我来,带你长长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