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掌门带着王念来到了主峰外的云海, 她袍袖一挥,云海中出现了一条通道。
王念侍奉在施掌门身后,跟着她进入云海, 走到了牢狱中。
她心中有些不详的预感。
跟着施掌门, 她走入了一间大厅。
“参见师母。”
“参见掌门。”
叶嘉率领着许多人,守候在大厅中。
见施掌门到来, 她们整齐划一地行礼。
王念一边还礼,一边瞥了过去。
她发现对面有五六位金丹真人, 十几个筑基修士。
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要干什么?
处置林光鸾吗?
“起来吧。”
施掌门走了几步,拍了拍手。
一阵嗡鸣过后,施掌门面前的墙壁向两侧收拢,露出了一个房间。
王念望去,只见一个锁链加身的女人颓然坐在地上。
这边的光投入牢中,她闭了闭眼, 然后破口大骂。
然而,她发不出声音。
很快,她连动也不能动了。
一个金丹真人上前, 打开牢门。
几个筑基修士很快进入牢中, 把地上的女人抬起来。
她们抬她, 就好像抬一块石头。
“罪人林光鸾。”叶嘉身边的一个金丹真人说。
后来,王念才知道,这是她的五师姐施烨。
王念看向了林光鸾。她难以想象,这个形容惨淡的人是过去八面威风的林光鸾。
然而,此行并非只是为了林光鸾。
大厅近乎圆形, 有很多面短墙。
一面又一面的墙打开, 一个又一个人被拖出来。
“罪人林姒。”
“罪人林韬。”
“罪人林若斌。”
“罪人程贺。”
“……”
王念僵在原地。
她不喜欢林氏, 但看着这么多人如同木偶一样任人摆弄,她心中升起一种恐惧。
她的师门如此显赫,她的师母如此强大。
在师母面前,她只是蝼蚁。
作为师母的真传门生,她被所有人敬仰,被所有人阿谀。
而如师母想收拾她,那她也无从反抗。
甚至,她成为阶下囚的速度只会比林氏那些人更快。
又一面墙被打开,王念无意识地望去,而后如坠冰窟。
牢中,一个女人端坐在地上,她的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在王念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钟颖……
王念张了张嘴,但她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罪人钟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钟师姐总不会和林氏扯上关系啊,她为什么被关押?
王念开始颤抖。
在她不在灵修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罪人钟杉云。”
“罪人钟实。”
“罪人侯沛宁。”
被逐出秦氏的秦杉云失去了姓氏,变成了被囚的钟杉云。
钟实,钟颖的门客兼族人。
侯沛宁,追随钟颖反而被连累的侯沛宁。
看着她们的面孔,王念心里乱极了。
等她回过神来,施掌门已经把她们带走。
牢狱不见了,她们出现在主峰附近的一个广场上。
王念茫然了一瞬,然后看到广场中间的斩仙台。
圣人在上……
王念闭了闭眼,然后听到施掌门吩咐叶嘉:“我已经告知几位元君,等她们到了就开始。”
开始什么,开始杀钟颖吗?
王念已经无法思考了。
几位元君很快到来。
池元君峨冠博带,仙风道骨,侍从如云。
金、辜、秦几位长老也带了很多人。广场被填满,只有中心留出一个空地。
几位元君在广场上空设好的席位落座,王念侍奉在施掌门身后。
望望脚下的高空,王念第一次有点晕。她又望望辜长老,发现辜长老面带哀色,同时又好像在出神地思量着什么。
“午时已至。”
叶嘉主持此事,她一声令下,罪人们就被押送到斩仙台下。
“罪人林光鸾,私开灵矿,拐骗宗门门人……”
叶嘉身边,王念的五师姐施烨说。
她一连列了将近百项罪状,听起来足够林光鸾死上十次八次。
到最后,连“谋逆叛宗”都有了。
另外几位林氏真人也享受到了同样待遇。她们的门生也一样。
林氏修士浩浩荡荡,被陆续押上了斩仙台。
一颗又一颗头颅落下。
地上淌着的粘稠血液让王念很恍惚。她所崇尚的仙道原来也有如此原始的一面。在这种时刻,仙人凡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问完林氏之罪,广场上被羁押的人少了一半。
之后,又问罪了几波人。共同点是都涉及了元婴真传,涉及了金丹真人,罪状都特别多。
金长老也失去了三个真传门生以及一些族人,她紧紧抿着唇,无悲无喜。
杀完这些人之后,剩下了钟颖。
“罪人钟颖,操纵外门,勾结太宸宗……”
什么,操纵外门?
操纵外门的金长老好好地在席上坐着呢!
什么,勾结太宸宗?
太宸宗离灵修门几百万里,这该怎么勾结呢?元婴修士中都没几个到过太宸宗的,钟颖一个金丹修士,她怎么和太宸宗勾结呢?
王念不想再听下去了,可是,施烨的声音仍灌入她的耳中。王念被迫听完了钟颖的全部八十九项罪状。
她越听越生气,越听越无可奈何。
元君们要一个人死,那她怎么可能活?
钟颖几人的面孔如旧,但被毫无尊严地押在广场上、被加以无数罪行的她们又让王念觉得陌生。
施烨说的,哪里是她认识的那个钟颖呢?
时间的流逝变得极快又极慢。
钟颖被最先押到了台上,然后,她被压在刀下。
一声钝响。
王念呆呆地站在原地,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
“所有罪人皆已伏诛,圣人佑我灵修门!”
叶嘉宣告。
“慢着,”辜长老突然喝到,她朝着池元君的方向行了个礼,“辜槐有事禀报。”
她们同为元婴修士,但池元君是宗廷元老,地位超然。
“你说。”池元君面色不变。
“金赜把持灵修门多年,党羽遍布门内。便是在施掌门上任后,她仍心有不甘,大肆聚敛,伺机夺回掌门之位……金赜实有不臣之心!”
辜长老说完,一片哗然,金长老更是跳了起来。
“这是污蔑!辜槐,你空口无凭……”
“好了,”池元君打断金长老的话,她摆摆手,让两人都闭嘴,“我已知晓,自会去调查。不论是诬告,还是确有其事,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池元君威仪的目光环视众人,然后说:“现在,都散了吧。”
王念看着池元君,看着施掌门,她开始想,这一切是否都在元君们的预料中呢?
钟颖被处决,大概是金长老和施掌门的共同愿望。但是,因为钟颖自有金氏这个强敌,施掌门不会主动牵头对付钟颖,只等着金氏发力后顺水推舟。
林光鸾叛出后,辜长老把钟颖当做传人对待,可如今,她的传人先她一步而去。
悲愤交加的辜长老不会放过金氏的。
正好,灵修门本土修士斗得七零八落,江河宗坐收渔翁之利。
王念觉得有些恶心。
她自己也是谋杀钟颖的一员,不是吗?
池元君注视着辜长老离开,然后,她就来到了金长老身边。
“金道友少不得和我走一趟了。”
随着她们离开,广场上人散了大半。施掌门和秦长老说了两句话,又交代了叶嘉一些事,就带着王念回到了月隐山的书房。
王念颓然跪倒在施掌门面前。
原来,师母要叫她见这个世面。
她控制不住地流泪,抽泣。
钟颖死了,秦杉云死了,侯沛宁死了,很多人都死了。
她们死去,她身体中的一部分也跟着死了。
离开了广场和人群,她开始疯狂地思考,漫无边际地回忆,然而,无论她想到什么,她只感到了悲伤和绝望。
施掌门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休息。”
屋子里只剩了王念一个人,她倒在地板上,觉得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
跟着辜长老回了山,辜海仍有些茫然。
从钟颖被逮捕开始,她们就知道了钟颖可能的结局,她们这一脉已经为此悲痛过。然而,亲眼看着师姐死去,又是另一种心情了。
正是钟颖从凡俗界选出辜海,将她引入仙途的。于她,钟颖是师姐,也是半个师母。
她本来以为,自己追随着钟师姐,见她一日日强大,见她成就元婴。
然而,师姐竟先她一步去了。
辜海一抬头,便见辜长老双目浑浊,眼眶微红。
师母只会比她更难过。
“这些年我闭关,门下全靠小颖。可是,到头来,我连她的真灵都没保住,我对不起这孩子。”
若留得真灵,那她还能以某种方式重活,但真灵泯灭,她就彻底消散于天地间了。
辜海心中悲戚被勾起,她忍不住说:“师母,这不是你的错,都怪我们不争气。
辜长老只是摇头。
“小海,过来,”辜长老在召唤她,“以后,你就是咱们这一脉的代表了。”
“是,”辜海忍住泪,沉声应答。
“去吧,料理她们的后事。”辜长老怅然。
辜海应了一声,离开大殿。
风中,远近的山上白帛披拂,门人也换上了丧服。
辜海轻轻一叹,法衣化为素色。
辜长老的峰上,有一座钟。
辜海落到钟边,一下下地叩击。
浑厚悠远的钟声响彻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