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夕山。叶嘉屏退众人, 只留了才归门中的叶稹。
叶稹老老实实汇报了这次出门的见闻，然后，就主动倚在师母叶嘉身边。叶嘉摸了摸叶稹的头发, 把她错过的事娓娓讲来。
“师祖为什么把王念带在身边啊？”叶稹说。
“叫师姨, ”叶嘉纠正道，“还有, 别老揣测你师祖的心思。”
“哎呀，师母, 她年纪还没我大，我实在叫不出来‘师姨’，”叶稹说，见叶嘉瞪了她一眼，她讨好地笑笑，凑近叶嘉，给她揉肩捶腿, “我就是纳了闷了，王念刚才看起来可不太对劲。”
叶稹随着叶嘉去了刑法之地，还押送了一个罪人。
“你不知道, 她是钟颖带大的, 很依恋钟颖那帮人。这一点, 你师祖也清楚。今天带她去，就是叫她看着，”叶嘉说，“反正，人都死了, 她又能怎么样呢？早晚收心。”
“师祖对她可真好, 她这么不懂事, 也没挨罚，”叶稹说，见叶嘉盯着她瞧，她又飞快补充了一句，“当然，我师母对我更好！”
“你呀，”叶嘉笑了一声，眼中波光流动，“不过，你师祖确实是看好她的。”
“是吗？”叶稹好奇，“师母给我说说嘛。”
真传门生当然都是被看好的，不过，叶嘉说的“看好”显然不止如此。
“我那十二个真传师妹，哪个都不弱，但她们之间也是有差距的，”叶嘉说，“王念修行上厉害，没有家族掣肘，年纪又正好和我们这拨错开，师母乐于扶植她。和钟颖有联系也不算什么大错，她迟早会淡忘的。”
“噢，”叶稹重重点头。
“还在筑基期的这几个里，林瑞庭其实也相当不错，但林氏之事后，她表现得不尽如人意，师母短期内不会提拔她，”叶嘉面上浮现微妙笑意，“胡星，唉，说她聪明吧，有时候，她又老实得让人吃惊，司言可是苦了；至于何玥，修行上可以，但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
“但是，王念这个情况，她会不会和林师姨一样接受不了啊？或者，更严重，道心崩溃什么的？”叶稹问。
“那就看她了，”叶嘉说，“如果她连这挺不过去，那也没有继续栽培她的必要了。就像林瑞庭那几个一样，做个普通真传就好了。”
“也是啊，”叶稹心中一阵寒凉，然而她并未表现出来，只是眨眨眼，又开始说别的，“胡师姨和李师姨有什么牵扯吗？”
“你听到了什么风声吗？”叶嘉反问。
“回宗门之后，我本来想去拜见师祖她老人家的，结果看见李师姨先去了主峰，随后，胡师姨也到了，我就没敢进去。”叶稹说。
“她们，孽缘啊，”叶嘉想了想，“算是司言执迷。”
“啊？”叶稹惊呆了。
“你师祖把她们都叫了过去，胡星立刻认错放弃了，司言却坚持己见，现在还被关在主峰，”叶嘉说，“哎，你可别学你李师姨。”
“师母放心，我肯定不会的！情爱哪能和修行相提并论？”叶稹说，“真不知道李师姨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总归是因为道途艰难，心生畏怯，便耽于情爱，”叶嘉说，“她也是，偏不好好修行，白费了资质，也辜负了长辈们对她的期待。”
叶稹狠狠点头，也觉得李司言不可理喻。
*
王念在浑浑噩噩中过了一个月。
一眨眼就会有泪水滚落，一思考就会痛苦。
然而，她根本找不到麻痹自己的方式，只能一直痛苦。
钟颖她们死了，她的过去中很大一部分也死了。
而她们为什么会死呢？
因为金长老的陷害，因为她的师门的推波助澜。因为江河宗要挑起灵修门修士自相残杀后坐收渔翁之利，因为钟颖这样固守本土道统的修士阻碍了江河道统的传播，因为杀钟颖有利可图，因为对上位者而言，钟颖死了比活着好……原因是列举不尽的。
最让王念痛苦的是，她自己也属于加害钟颖的群体的一员。她的月隐山，她的法器，她的灵药，她的一切都来自师母师姐，来自她们的积累与掠夺。她享受了这一切，她也是个利益既得者。
而且，钟颖死了，她却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敢对施掌门和叶嘉表露任何不满。
王念知道，自己之所以被师门庇护教养是因为她是有价值的。师母倾尽所有培养她们这些真传，师门上上下下，从门客到每一个仆役，都为了她们的需要而劳碌。整个师门把未来的一半希望押在她们身上，赌她们中是否有人能元婴，赌自己能否受到新一代的元婴修士恩泽。
任何形式的不合作都会引发师门的警觉，给她带来不妙的下场。□□、流放、诛杀、灭门，各式各样的刑罚，她见得还少吗？这样的手段或许不会直接运用在她身上，但是，要想让她服从，多得是手段。
她突然理解了林瑞庭。家族被师门打垮了，那又怎么样？自己还活着就不错了。而要想继续好好活着，唯有遗忘过去，唯有比以前更加服从师门。
“如果我要忠于家族，那作为师母真传门生的我没有立刻自杀已经是对家族的背叛了，不是吗？”
“我不是不会恨，但是，如果所有人都是我仇恨的对象，那我还怎么活下去呢？”
“当然，我对你不是完全没有芥蒂，但经过此事后，我又能对谁全无芥蒂呢？”
林瑞庭的话在王念心中回响，她逐渐咂摸出林瑞庭当时的感受。
如果想要继续生活，就要服从修真社会秩序，强迫自己忘掉不该记住的事，做合宜的事，做理智的事。
可是，钟颖就这么死了，和她同样无辜死去的还有秦杉云、侯沛宁，以及很多很多人，这就算了吗？
或许，也只能算了。她什么都做不了。
王念感到，她所有地尊荣都是假的，她还是初入宗门时那个不堪一击的小女孩。
她对江河宗正统的笃信也像个笑话。
正统意味着对于非正统的围剿，她是江河宗正统，那么，她就来到了钟颖的对立面，她们之间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玄界无比广大，又无比狭小，修仙者如此少，却又如此多。资源是有限的，能晋升的人也是有限的。为了晋升，既要抓住一切机会修炼，也要全力掠夺，打压自己所有可能的敌人。
当江河宗进入新一轮的扩张期时，灵修门就是牺牲品了。
这么说来，仙道究竟是什么呢？
以前，她痴迷于惠祖师的“凡人有丧，匍匐救之”，然而，在危难时刻，她连自己也救不了，她又怎么救别人呢？
二经描绘的世界，或许只是个美丽的谎言，只是为弱肉强食的核心所做的伪饰。
一切都为虚妄，唯有修行进境、提升实力才为真。
实力不济，她就只好听天由命、逆来顺受。
实力上去了，她就能有自由。然而，秩序没有改变，她的自由是建立在他人的不自由上的，这样的自由，她仍不满意。不过，即使是这种自由，也是她当下无法奢望的。
现在，除了修行，她似乎也没有别的能做的了。
情绪反复崩溃的一个月中，王念是迷乱的。趁着心情稍好时，她断断续续地思考，最终得出了这一结论。
她渐渐平静，但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她。她破碎，她重组。现在的她是过去的她的碎片拼凑而成，她伸出手，仔细端详，几乎能看到自己手背上暗藏的裂痕。
走出一个月没有迈出的房门，王念看到了等候在庭院中的李管事。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庭院中风物如旧，李管事也如旧。
见她出来，李管事难得怔愣了一下，然后，她以一如既往的平稳语调说：“主上，内门选拔开始了，您可以去看看。”
记名门生，一种介于真传门生、门客、管事、仆役之间的存在，发展情况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人能力与师母培养。
按照宗内习惯，门人在筑基期后开始陆续收记名门生。或许培养不出什么堪当传人的人才，但最差也能给自己多个随从。
“是了，我去走一趟。”王念说。
之前，在秦松风筑基宴上，她和刘又青代表的刘氏敲定了刘希的未来，现在，她得把这孩子带到身边。
王念一个人离开，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小姑娘。
十二岁的刘希十分欣喜，又有些胆怯。她从没来过离主峰这么近的地方。
刘希好奇地打量着梅苑中的一切，在看到李管事等人时，往王念身后缩了缩。
然而，王念只是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前推了推。
“这是刘希，以后，她就是我的记名门生了，”面对众人说完后，王念又转向了刘希，“孩子，以后，你就是月隐山的人了，我是你的师母。”
“是！”
刘希感到无比喜悦。她从此便是江河宗门人了，是张圣人的门人。她的师祖是施掌门，她的师母是王念。她还是师母的第一个门生！虽然只是记名门生，但只要她好好努力，总有一天，她能成真传的。
王念领着刘希在梅苑转了一圈，给她安顿住处。本来，她想让刘希休息一天，适应环境，第二天再谈修行的事，但刘希对修行很热忱，她便带刘希去静室，手把手地指点她修行。
刘希基础不错，王念纠正了几处错，便满意地看着她修行了。
看着专心致志的刘希，王念有点恍惚。
以前，钟颖是否也常常这样望着她呢？她们对待年幼的她时，是否也不由地心生爱怜呢？
王念移开目光，出神了片刻。
等到刘希运转完一个周天，王念对刘希鼓励笑笑：“很不错。”
大概是和她仍有些生疏的缘故，刘希有点羞涩，脸色泛红。
“休息一下就继续吧，”王念说，“我就在这里，一直看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