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念领了去凡俗界招收门人的任务。
这一趟下来要半年, 又是凡俗界,所以没什么油水。宗门强制规定所有筑基期的内门门人都要去至少一趟,这才能找够人手。
不过, 不少人都会想办法翘掉, 或者请人代做。
王念倒是觉得自己可以走一趟。在施掌门手底下拼命修炼的三年,她绷得太紧了, 进步也慢了,施掌门也建议她和何玥先放下修行的事, 出去接接任务。
能去凡俗界收些孩子,顺路探望一下在各地任职的旧友,还能散散心。这对王念来说很有吸引力。
从招新局领了全套装备,她和同队的另一个筑基修士出发了。
她的这位共事者叫金桓,出身金氏,也是金家一位金丹真人的真传。
在知道彼此来历后,她们都心生警惕。特别是金桓, 毕竟没有金家人不知道金长老被施掌门抢过天才门生,而王念筑基后又卷入了大事中,更出名了。队里本来该有四个筑基修士, 一个托关系翘掉了任务, 还有一个是金桓的师妹, 她听说王念也在后就不敢来了,也想办法翘了任务。
金桓本来也想跑,但是没跑成,只能硬着头皮来了。但相处后,她才发现对方没有那么可怕, 相反, 还挺好说话。
她们负责三个县, 原则上要跑遍所有设了招新点的聚落,包括许多偏僻的村庄。
金桓本来觉得,少去一些地方也无所谓,越早回宗门越好,但看着王念坚持到底能多收就多收的作风,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认了。
虽然灵修门招新从未停止过,但因为辖地太大,人手不足,在凡俗界偏远地区只能做到几年甚至十来年收一次徒。比如,王念的老家崇化府就是八年收一次,她不仅赶上了时间,又恰好赶上了侯沛宁几人是本地修士,有心提携同乡,多跑了些地方,连王家庄也顺路去了。
金桓可能理解不了,但王念觉得,能多收一个是一个。只要能走出凡俗界,哪怕最后还是当不成正式门人,无法留在修真界,也照样能开阔眼界收获良多,就是回凡俗界也能自立门户了。特别是,有资质的人中,女孩子更多,而也只有女孩子能在修行上走到更远。金丹及以上,几乎是女人的世界。
凡俗界并不那么平靖,但她们遇到的“危险”也不算危险。有不开眼的贼人劫道,王念还没动手,金桓就跳出去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收徒时有无赖胡搅蛮缠,非要说自己儿子天赋异禀,王念便一挥袖把人甩出几步远。
中途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王念在一个县城收孩子的时候,看见一个散修模样的女人。她的声音很特别,一开口就引起了王念的回忆。
“前辈,您看我家孩子行不?”她扯着几个小孩直接挤过人群,来到她们身前。
王念和金桓测了测,发现其中有两个小孩有灵根。
简直是神了。
周围爆发一阵惊叹。
“也不看看老娘是谁,”她哼了一声,“你们这些蠢笨凡人能比么?”
“她们叫什么名字?”王念问。
“这是田语,这是田谦。”她笑得特别开心。
“你是不是叫田信?”王念冷不丁地问。
“啊?”田信大惊,“哎呦,不,我可不是田信……”
她这个名字只结仇了,为了躲仇人,她特意跑到了凡俗界。万万没想到,到这里还能被认出来,还是在送孩子去选拔门人的关键时刻。
见王念不置可否,她知道自己瞒不过,便讨饶:“我就是田信,我要是做错了什么,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只要您收了这两个孩子,叫我当牛做马都行!”
她说得激动万分,天花乱坠。王念只是摇摇头,让她走。
田信还是很怕,站在远处看着她们把孩子送上了车才松了一口气。
“这是谁呀?”金桓忍不住问。这散修也就练气三层的样子,修为虚得很,还住在凡俗界,王念怎么会认识?
“一个骗子,”王念说,“当年,她想骗我买假的《经典导引》。真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遇到了。”
“你记到了今天。”金桓噗嗤一笑。
奔忙了一年,她们几次返回门中送孩子。等到任务结束清点的时候,她们被告知,她们是近几十年来从凡俗界收了最多孩子的一年期小队。
王念很高兴,金桓也有些动容。辞别的时候,她还和王念道谢。
“最幸运的是有师姐您在,我是心服口服了,”金桓说,“以前我没想过凡俗界的事,不过,我现在却觉得,等我有空,我可能该再去走一遭。”
完成了这项任务,王念没有急着再领任务,而是带着月流出去玩。
她的第一个目的地是什安界。随着什安界的重建,大批人被派去,曾陆也在其中。她守的城池在什安界西北,王念到的时候,正是黄昏。守城人见她是筑基修士,连忙通报。
王念等了一会儿,见一个也就十几岁的练气修士跑了出来,给她行礼。
“让您久等是我们失礼了,前辈不要见怪,”练气士说,“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我叫王念,从灵修门来。不知曾陆曾师姨可在此地?”
“正是我家师母!”
在王念说了自己的名字时,练气士就诧异地叫了一声,等到她说明来意,便热情万分地迎她入城。
“我叫侯隽,十年前拜入师母门下,”侯隽兴奋地说,“师母老是提起您呢,我们都知道您!她要知道您来了,肯定高兴得不行!”
“等等,你姓侯?你和侯沛宁是什么关系?”王念也开心,但她捕捉到这个姓氏后立刻联想到侯沛宁。
“正是我族先人,”侯隽黯然,“是这位老祖把我送到师母门下的。”
“你们家如今怎么样了?有没有我帮得上忙的?”王念叹息,“侯师姨昔年帮了我很多,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
“谢谢您的好意,但师母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也不劳烦您了。”侯隽说。
一时有些感伤。一直到了城主府,这种感伤才被和曾陆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散。
曾陆得了信,等在城主府。王念一进门就从一院子的人中看见了站在中间的曾陆,她上前几步,走到曾陆身前。
“师姨,你怎么老了。”王念看清了曾陆脸上的皱纹和她头上冒出的白发,感叹。
“你见面就跟我说说这个?”曾陆气笑了,“快进来吧。”
她本来还有点不确定分别这么多年后王念成了什么样,但见她主动来看自己,见她愣愣地说了这么句话,她就知道,以旧时的方式和她相处就行了。
她领着王念进入了厅中,把满当当地聚在屋中的门人挨个给她介绍一遍。然后,她就让她们退下,带着王念去了一间茶室说话。
离开了闹哄哄的厅里,环境安静下来,王念听到了缓而有致的琴声,以及朗朗的诵诗声。
见她有些好奇,曾陆说:“是我的门生,她正在那边教小孩子。”
“真好,她们上个课还有人给弹琴呢,”王念笑道,“我们在门里那时候可都没有。”
“也是她突发奇想,就去了,”曾陆说,“平时也是没有的。”
“挺有意思,回头我也学学琴,给我那门生弹弹,”王念说,“刚才带我过来的那个姑娘叫侯隽,她是侯师姨的族人吧?”
这一点她已经知道,只是,她无法和曾陆开启钟颖相关话题,就借这个问了。
“是沛宁托付给我的,”曾陆脸上笑意收起,“她走了也有三年了,我连她埋在哪儿都不知道,也没法去祭一祭。”
王念还没说什么,曾陆就主动讲起了她和侯沛宁的往事。王念听着,时不时点头。她不知道,在她生命中以师姨姿态出现的侯沛宁还有另外的一面,有恣意,有跳脱,有忍辱负重,有失意困顿。
“也罢,她活得开心,这就够了。”曾陆拭去眼泪。
“师姨,”两人之间摆着两盏热腾腾的茶,透过袅袅的水雾,王念望向曾陆,“我有一段时间觉得她们虽然不再活着,但也没有死了,直到去年,我才真正感到,她们走了。”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大概是因为她在门内找不到人说她的这些感受,只好和曾陆说。
“出事的时候,我还在凡俗界的城池镇守。当时,小隽做了一个梦,梦见沛宁来看她,但是不说话,也不动。当时我就感觉不好,果然,一个月后,我们接到了消息。”曾陆说。
她们聊着围绕侯沛宁展开的并不相关的事,聊到天都黑了。
“天道分明是损不足以奉有余,强者越强,弱者越弱,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个人出生的方式决定了她死亡的方式,”王念问,“仙道难道就是指人们假托圣人名义混乱地杀来杀去吗?只要不是最强者,就仍有可能被人胡乱杀了?而很多弱者能活着只是因为她们弱到没什么好图谋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真希望不是这样。”王念叹。
“你这个疑惑也是很多人的疑惑,不过没人能找到解决方法,”曾陆说,“至于仙道,我是说那种存在于崇高理想中的仙道,它或许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人们一厢情愿的幻想。”
“那该怎么办?”王念本能地问。她相信仙道就好像相信日月轮转、五行之常,如果仙道可能是假的,她第一个想法就是把它变成真的。它就该是那样,它必须是那样。
“圣人都无能为力的事,我们又能做什么?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独善其身——能做到这一点就不错了。然后,能帮的,就帮人家一帮,总要对得起良心,”曾陆说,“别责怪自己,念念,你有这样的天赋和师承,你能比我们走得更远。钟真人是个好人,可她没走远,也走不远。你不要重蹈她的覆辙,只要带着她的那一份一直往前走,走到你能走的最远处。”
“最远处……”王念沉吟。
夜已经深了,隔壁院中琴声早就歇了,却有凉风送来远处楼上凄凄切切的箫声。
曾陆和王念在宅中的花园走了走。园中有个曲折的水池,她们沿着池边走走停停。
地灯透过朦胧的薄纸静默地发光,照得地上明暗相渗,石子路上布满狭长的影子。
池中,黑沉沉的水面漾着亮光,她们驻足,试图从波纹中捕捉鱼影。
曾陆早给王念安顿了住处,然而王念还想在花园中待一会,她就先去休息,任由王念乱转。
等曾陆走远了,王念把月流放出来。
“她是对的,仙道就是骗局。”月流说。
“那你?”王念怔住。月流只会比她更信仙道吧?
“但那只是以前不存在,并不是以后就不会有,”月流坚定地说,“我们那时候的很多人都是这么想,我现在也还是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