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学宫到午时才会开启, 学宫的预备门人们都早早到了。
不过,有一行人来得比较晚。
一艘刻着李氏徽记的大船驶来,悬浮空中。随后, 一群衣着华丽的筑基修士齐齐降下。
李氏修士自觉簇拥着为首的一个人。
那人背负重剑, 目光如电。
李琛。
她是一年前浩然派大比的魁首,同时也是三年前李氏大比的魁首。
这意味着, 她是李氏新一代的佼佼者,也是江河宗内最强大的筑基修士之一。
朝着广场上射来的目光微微点头后, 李琛带着身后大群修士落到无极门旁边的一处空地。
李琛一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李琛习以为常,视而不见,只是和身边人交谈。
施泊和李氏关系紧密,王念听说过李琛,也见过李琛,但没和李琛说过话。李琛一露面, 她也和所有人一样,忍不住往李琛那边望。
在三大派的大比夺魁本就困难,更别说还同时在李氏大比夺魁了。
直到今日, 王念也只是在施氏内部胜出, 未曾参加规格那么高的大赛, 更别提同时夺魁了。
而王念最了解的李氏天才李司言,虽然一向被认为很强,可她也没能在松山派大比或李氏内部角逐中取得过魁首。
就算真的是难得的强者,在比试的各方面因素影响下,能夺魁一次已经算是圣人保佑。得有什么样的实力, 才能牢牢压制同一代的精英, 坐稳魁首之位?
李琛怎么会这么强?
“李氏今日来得很晚。”王诚轻轻说。
王念疑惑看向王诚, 不知道她说此话用意何在。
王念也注意到,李琛到来后,王诚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激动。
“李氏可能发生了什么,”王诚若有所思,“不过,要到选拔后才知道了。”
被王诚这么一说,王念心中也升腾起奇异的感应。她望着李氏修士,渐渐从她们行止中捕捉到一丝不安和焦虑。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王念问。
就算王诚修为比她高,积累比她深,她们同为筑基,不至于有这么大差距。
“因为心经产生的共鸣,也因为我修习过的一些预测类功法,”王诚说,“池元君会来学宫内传法的,念师妹要是感兴趣,届时可以去听一听讲道。”
看来是厚泽派的传承。
“不过,我所学的,是师母教授的。我听说,池元君曾赐给师妹掌门令,师妹若是愿意,我也可以带着师妹去拜见师母,”王诚说,“师母一定很乐意见见师妹。”
这就涉及到是否“认祖归宗”、绑定王氏的问题了。
“是吗?我自然是想去拜见令尊的,但是,令尊还在闭关?”
王念问,露出恰到好处的犹疑。
这也是施泊没带她们师姐妹去拜访王载明的原因。
“不会太久的,”王诚说,然后温文一笑,“那就说定了,到时候,我来接师妹。”
“我在月隐山等师姐。”王念回以笑容。
究竟把自己卖给谁呢?卖给施氏之后,再卖谁?
长久以来,王念思考这个问题。
不过,最终,它被按照施泊期待的方式平淡解决了,也在王念的接受范围之内。
也好。
在王念思索之际,午时到来,学宫洞开。
“拜见宫主——”
整齐的声音响彻广场。
天空中,一群让人不敢注视的身影出现。
为首一人头戴上清莲花冠,身着典雅法衣,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
望着下方跪了一地的预备门人,守一学宫宫主任锡平颔首。
她身后,是六位副宫主。
一切都逃不过她们的洞察。她们的神识扫过地上所有人,交换了意见。
几道流光闪过。
地上,一个无极门门人栽倒在地,化为一团黑气。她还没来得及逃,便被碾为灰烬,随风而散。
几声惨叫过后,广场上少了几个人,又恢复了平静。
王念能想象得出这是什么场面。
也许是魔修,也许是外宗细作,她们怎么可能瞒得过七位元君呢?
不过元君们的手段真是神乎其神,杀起人来连尸体都不剩下,也彻底湮灭真灵,完全抹去了人在物质和精神上的存在。
“诸生听令:本次学宫开启,新生将接受一个月试炼,于虚实真幻中明心立志。一个月后,通过试炼者成为学宫正式门人。”任锡平说。
“是。”众人齐声应答。
从守一学宫建立之日起,入宫都需要接受一个月试炼,只是试炼内容不尽相同。任锡平说了这么一席话,王念只捕捉到“于虚实真幻中明心立志”这一句。
所以,这一次会进入幻境吗?王念想到。
她看到任锡平大手一挥,天幕暗了下来。广场已经与外界隔绝开。
她和王诚对视一眼,然后像广场上其他人一样闭口不言,择一空地默默打坐。
很快,她感到,法力的浪潮席卷了她,她像溪流中的落叶一样,飘飘悠悠朝着未知的远方流去……
意识模糊了不知多久后,王念缓缓睁开眼。
视野内过分白亮,晃得她什么都看不清。
王念不由抬起手,遮在眼前。
视力慢慢恢复,躯体的感知与控制能力也逐渐提升。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苍翠而陡峭的草坡上。前方,草坡向下急剧倾斜,最终延伸到谷地的树丛中。
而她视线的正前方,是巍峨无际的雪山。雪线以上白皑皑,雪线以下尽是碎石。一群瘦巴巴的野山羊正在碎石坡附近觅食。
王念动了动手指,立刻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不同。
她的手臂细了一圈,也短了一些。站起来后,王念确定,她现在的身体大概近似于她十一二岁时的身体。
同时,她还发现,在这个地方,她用不了灵力。一是环境灵气水平低下,二是她的修为消失,好像她完全没有修炼过一样。
所以,现在,她是个十二岁的凡人女孩,身在凡俗界一处高山峡谷。
王念四面环顾,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雪峰,以及灰暗的冰云。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谷地里静静卧着一个小村庄,十余座小小的木屋陈列在汹涌的冰河边。
山区的天气变得很快,王念刚醒来时还阳光普照,没过一刻钟天就阴了下来。
看样子随时会下雨,而在下雨时待在湿滑陡峭的草坡上实在不是个好选择。
虽然谷地在她的视野之内,但等她往山下走,才发现实际路程要比她想象得远得多。
拜入灵修门后,王念很快引气入体,告别凡人形态,告别凡人身份带来的种种桎梏。等王念到谷地时,她已经出了一身汗。
雨也是在这个时候降下来。
雨星很大,王念不敢停步。对她现在孱弱的凡人身躯来说,大雨意味着寒冷,意味着风寒。当务之急是找到躲雨的地方,并找到食物。
谷底是一片草地,其中掺杂着许多金色的小花,在青色的雨幕下有种朦胧凄美的感觉。
但王念顾不得看花,她一路狂奔,向着之前看到的村落方向跑去。
终于,她在浑身湿透前跑到了村庄之中。
也管不了别的,她直接跑到最近的木屋,在窄窄的屋檐下躲雨。
“有人吗?请问我能进去躲雨吗?”
王念叫道,但是没人回应。
她干脆重重拍门,还是没人回应。
于是,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确定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也是在这时候,她才发现,这村庄安静得很,没有人声,只有雨声。
王念想起来,好像草原上的人都是逐水草而居的,也许,这里只是个季节性牧场,所以,这里根本就没人。
没办法了。
王念看看门上的的木横档,从屋边搬了一块石头,开始砸。
砸到第十二下,可怜的木门支持不住,吱悠悠地开了。
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草木的腐臭味。屋里面黑洞洞的,借着从门口透进去的晦暗天光,王念勉强看清,眼前是一堆草料和木料。
这间木屋有点漏雨,但顾不了那么多了。王念拣了一个干燥的角落,抱来一堆草料,平铺在地面。她终于有了个休息的地方。
因为屋子里过于潮湿,王念敞开了门。她望着门外白茫茫的雨幕,开始考虑下一步。
她是在傍晚到来的,又开始下大雨了,看来只能在这里过夜。
明天,雨应该就停了,到时候,她就可以出去找找吃的,再探探路。
这次进入幻境,元君们并没有封印她们的记忆,王念还能清晰地记得一切。
宗门的一切比试试炼,实际上都围绕着一个核心主题展开,那就是比较高下。既然这个试炼在凡俗界展开,那就不太可能是比较武力比较修为了,而是从心性等方面的考验出发。
身为仙门中人,修行问道是第一要务。就算身处凡俗界,也该有一颗向道之心。
这大概就是这次试炼的主题吧。
想想也是,加入仙门的第一项考验往往都是有着“求道”的抽象内涵。比如,在灵修门时,新门人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演武场。道路是明确的,能否走到头,就看个人的毅力和潜能了。这个旅程不到两天,但模拟出了修士求道的一些主要特点。
灵修门会选择这种方法,其实很合理。因为参与选拔人数过多,因为外门资源有限,不如使用现成的路。但严格来看,这种方法过于粗陋了。
守一学宫就不一样了。学宫本身是宗主张文华亲自扶持的,现任宫主任锡平又是宗廷内序列第一的元老,更别说还有一群副宫主,这么多人,随便哪一个都能在江河宗内横着走。而且,学宫面向的也是三派五门的筑基门人。要是稍微差一点,也就没资格参与选拔了。
按理说,王念此刻应该身处幻境,但她看不出幻境的一点破绽,这完全和真实世界一模一样。她的任务,也不会是破解幻境,而应该是在幻境中磨砺。
守一学宫试炼的另一个特点在于,入宫试炼并不是选拔性强、竞争激烈的比试,而更像是一种摸底或排查。被三派五门举荐已经说明了她们的能力,获得试炼资格就基本能进入守一学宫。
不过,没有直接竞争并不等于试炼完全没有选拔性,宫主们会旁观试炼过程,留心生员们表现。想要出众,必须做到极致。
而且,王念一想到师母施泊也在旁观,也会升起一股压力。
外面,雨下得特别大,天也黑了,今天彻底没有出门的可能了。
王念心中有些焦灼,但此刻,她能做的就是找来更多干草铺床,免得被雨水淹到,也免得在气温骤降的夜间受冻。都是些凡人的烦恼啊。
作者有话说:
宫主是任锡平,但因为她姓任,她一和前面的宫主连读就成了宫主任……
以后改一下更新时间,该到12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