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晴了。
除了地面上的一点积水，谷中一点也看不出来昨天有过狂暴大雨。花草带露，湖……◎
第二天, 天晴了。
除了地面上的一点积水，谷中一点也看不出来昨天有过狂暴大雨。花草带露，湖泊如镜, 如果不是王念肚子饿得不行, 她大概会停驻下来，欣赏这样的美景。
翻遍了村庄, 王念只找到一块风干的肉。它的味道和颜色都很可疑，王念思量再三, 还是放弃了。没办法，这肉看起来实在有让人中毒的潜力。
那就只能自力更生了。王念本来想抓山羊，但山羊跑得太快，力量也不弱，实在不是现在的她能对付的。她干脆淌着冰冷的河水，到冰河一处平缓的水湾捕鱼。
这具身体比十二岁的她更弱，力量比普通小孩的力量强得有限, 也施展不出像样的武技。万幸的是，河里的鱼缺乏天敌，呆头呆脑的, 她忙活一番后顺利抓来几只。
王念在村里找到了打火石, 但没找到任何调料, 草草烤制后，王念艰难地咽下半生不熟毫无滋味可言的烤鱼。
她很久没吃过正常食物了，更是很久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食物。但没办法，王念知道，自己必须要想办法补充体力。
拿了打火石, 装好剩下的两条烤鱼, 王念沿着村庄外一条隐约可见的路迹向山外走。
想要到山外, 先得翻过无数重山。
翻山最省力的办法是从垭口——即两毗连山峰之间的最低处翻过，王念踩着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翻山太费体力了，只翻过两座山，王念就累得爬不起来了。
她气喘吁吁坐在一片杜鹃林边，感觉自己又一次品尝到初入灵修门时的艰辛。
凡人的痛苦离她太远，已经淡出了她的视野。但亲身体验之后，她又觉得这痛苦是如此之深。
她身边的杜鹃林估计是被雷击引发的山火烧过，只剩下弯弯曲曲的焦黑粗枝，看着阴森森的。
下到谷中，必须得通过杜鹃林。
王念歇了一会儿，等体力恢复了一点，便往杜鹃林里钻。
过杜鹃林比她想象得更耗费体力。她必须从枝条的空隙中钻过去，还要折掉挡住她前路的粗枝，从无中开辟出一条道路，而最重要的是，她要在四处都黑压压的杜鹃林中时时记得方向，否则，只需要转个身，她就会连自己的来路都找不到。
王念非常小心，在耗费半个时辰后，终于通过了杜鹃林。
这下她是真要被累死了。
不过，就算被累死在这里，也比困死在令人绝望的杜鹃林里要好。
她第一次觉得，脚下长满苔藓的毛茸茸地面这么叫人喜欢。
什么都比杜鹃好，她受够了。
王念在荒凉的高山间沿着河流的方向不断前进，到第八天时，她已经饿瘦了一圈，眼冒凶光。不用看她也知道，此刻的自己的外形和一只野山羊没有太大区别。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她又必须走出大山。
终于，第九天时，翻过一个垭口，她望见了一座村庄。
但糟糕的是，她在下山时体力不支，直接从坡上滚了下去。
摔得头晕眼花的王念直接躺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才爬起来，慢慢向山下继续走。
她一边走一边害怕这个村也是空村。
但好在，这次，老天眷顾了她。
看到房屋上青白的炊烟时，王念幸福得简直要晕过去。
她还没走到村子，就被人看见了。
来人是个中年女子，正拎着一个盛满鲜奶的大木桶往村里走。
她注意到从山上下来的王念，惊叫了一声。
王念顿住脚步，怔怔地望着来人。
几天见不到活人，她的语言能力直线下降，看到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她知道自己该解释一下，但她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
在她犹豫的这一会儿，中年女子已经扔下了桶，朝着村中跑去，一边大叫：“野人！有野人！”
啊，野人。
王念摸了摸自己汗湿的脸，又看看自己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本材质的衣服，觉得她说的可能挺贴切的。
野人就该做野人该做的事。
王念朝着鲜奶桶走去，蹲下，捧起一捧白花花的奶。
一直饿着，一直遭罪，一直没人说话，一直看不到希望，她没有疯，也没有死。
但食物摆在面前，却让她只能看不能吃，那她真的会疯。
她已经不在乎这个村子赶来的人会怎么对付她，她只想填饱肚子。
村子里的人很快就来了。
“就是这里！”
村人团团围上来。
“野人！野人！”要命的是，一个跟来的小孩指着王念一直叫。
“救救我，我要饿死了。”王念说。
她狼狈的样子让她的话特别有说服力。
村人叽叽喳喳商议一会儿，最终决定，不能让一个大活人死在村口。
王念最开始遇到的中年女子主动承担了解决她这个麻烦的任务。她一手提着桶，走在王念前面几步处，两人沿着小路来到一座木屋前。
木屋还挺大的，不过里面没有人。
“你怎么一个人从荒山里来？”女人问她。
“我和家人住在山里，结果，有一次放牧，她们出去找羊，但都没有回来。就剩我一个了。”王念瞎编。
“果然是这样。”女人点点头，皱了皱眉，然后领王念进了里间。
“我是王念，我该怎么称呼您？”
她揭开屋角的一个陶罐，从里面挖了一勺糊状物，盛在盘子里，递给王念。
“先吃点吧，我给你弄点热水，”她对王念说，“她们都叫我萨仁大娘，你也这么叫吧。”
说完，她走了出去。
屋内没有窗，特别暗。王念便托着盘子，在木屋外的廊道坐下，拿着小勺慢慢吃。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都是假的，这个“萨仁大娘”和雪山、河流、山石一样，都是虚假的无生命之物，但她的一切体验都太逼真了，她难以从感性上相信这个事实。
她是野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一群小孩结伴来到萨仁大娘的木屋，一点点接近她。王念嫌小孩太吵，便向前走了几步，呲牙咧嘴，把小孩都吓跑了。
萨仁大娘给的糊糊吃起来类似于面，但有点咸，也多了一些油脂。王念吃得差不多时，萨仁大娘走到她身边。
“行啦，热水烧出来了，去洗洗吧。”
“谢谢您。”
王念进了黑黢黢的里屋，她充分利用一桶热水擦洗身体。
清洁完之后，她走到屋外。凉风吹来，特别清爽。
远近的高山看起来不那么可恶了，变成难得的风景。
青青的草场，云一样的羊群，寂寥的山谷，这是王念来幻境前从见到过的风景。
萨仁大娘离群索居，一个人盖起了大屋。招待了王念，她又去干活了。
于是只剩王念一个人。她躺了下来，终于能安然睡一觉。
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萨仁大娘点着灯，正在改衣服。
王念刚醒，有点迷糊，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慢慢清醒。
这一觉睡得真是太舒服了。
“哟，醒了，”萨仁大娘注意到她，“过来，试试这衣服。”
王念受宠若惊，赶紧道谢。
“真好，很合适。”换完后，王念说。
“是吗，我还觉得有点大了，不过你不觉得，那就这样吧，”萨仁大娘笑，“小姑娘，你还有别的亲人吗？要是没办法，就先在我这住下，住多久都行。”
住在这么舒适的地方，遇到这么热心善良的人，究竟有多难？下一次，她还有机会遇到吗？王念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也深知，她不属于这里，她不该停留，而她也确实不会选择停留。
“我在这世间没有亲人……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必须到山外。”王念说。
“为什么呀？”轮到萨仁大娘吃惊了，“在这不好吗？你没有家人，我也没有。我认你做女儿，我们一块儿生活，多好啊。”
好是好的，但这不是她的追求，只能耽搁求道之路。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萨仁大娘解释，只能边摇头边说：“我要到山外……”
“好吧好吧，不说了，你先休息吧。”
不过，萨仁大娘没死心，在接下来的三天反复劝王念留下来。
“你一个小孩，怎么到山外呢？”
“会有办法的，我就沿着路一直走，总能走到。”
“遇到危险怎么办？山里有狼，它们天天嚎叫，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外面还有不少坏人。”
“世上一直有狼，也一直有坏人。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就直面。只要我还剩一口气，我就能继续走。”
没办法，求道这种事，要的就是一个九死不悔。
而萨仁大娘也彻底被王念坚决的态度打败了。
三天过去，王念恢复了健康，她在萨仁大娘指点下沿着小路向山外走去。
走到半山，王念回望一眼小村，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
又翻了几座山，她走到一座巨大的峡谷边。
汹涌的冰河向下深切，在两岸高山间割出深深的河谷。
从高山到河谷，几乎是垂直向下，王念望了望，觉得这河谷的落差有五百丈以上。
攀爬是不可能的，想要过河，只能靠溜索。
按照萨仁大娘所说，顺着河流向下走五里，就是最近的溜索了。
王念走到时，刚好看到一群人聚集在溜索边，正往河里眺望。
“请问，这里能过河吗？”
人群这才注意到她，惊讶地看着她。
“你要过河？这里才摔死人啊！”
王念无言，也望向了滔滔的冰河。
落差太大了，河流又太汹涌了，若是摔下去，尸体都会被卷到不知何处。
然后，王念又看看溜索。
一个人正把断裂的锁链拆下，换上新的。见王念看她，她说：“旧链子磨断了，连人带链子，都掉下去了。”
没人说话，只能听见深谷中轰鸣的水声。
“王念！王念！”远处，有人在喊她。
王念扭过头，看见萨仁大娘从山坡上急急忙忙地下来。看到她，萨仁大娘走得更急了。
“别过去了，太危险了！我才听回村的人说，这里摔死了人！”萨仁大娘对王念说，而后抱了抱她，“你要是一定要过去，就再等等吧，再陪大娘住两天，好不好？”
“我不能。”
王念摇头，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着前面走去。
她检查了新修好的锁链，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第一个坐了上去。
之前会有人摔死，只是因为旧锁链老旧失修，不堪重量。只要新锁链没问题，她也就能安全度过。
沿着绳索悠悠荡向对岸，失重感让她无法抑制地紧张，但她没有恐惧。
河岸上的人越来越远，逐渐看不见。
只是，这路程好像被无限拉长。
呼啸的大风消失，周围的景物隐去，她好像来到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一道声音出现。
“为什么拒绝她？”
这道声音中和了威严与柔和，好像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咫尺。
像听到这道的声音的每一个人一样，王念不由自主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前路既已无阻，我自当前去求道。”
王念答道。
“再留两天，也不会误事的，不是吗？只是两天。”那声音又问。
“大道以外，皆为虚幻。何况，她本就是幻境中人，是幻中之幻，更不应追寻，”王念坦然应答，“萍水相逢，是为缘分。但是，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
王念仍悬在空中，困于凡人女孩身躯，不过，她的神情已经变得和原本的她一模一样。
“好，”那道声音说，“你通过了第一重考验。”
第一重？那就是说，这次试炼不止一重幻境了？
随着声音消弭，周围的世界一瞬间崩溃，高山、河流以及渺小的一撮人都像落入火焰的纸一样扭曲销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