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王谂睁开了眼。
她掀开绸被, 从柔软的大床上坐起。
一把掀开缀满刺绣的帐幔,王谂向外望去。
屋内青沉沉的,家具器物都藏在阴影中。不过, 王谂隐约能看清其间精致的纹饰, 以及架子上微微闪光的珠玉摆件。
屋角,大瓷瓶里插满了嫩黄的鲜花, 是屋内唯一色彩鲜明的陈设。
而后,王谂注意到, 瓷瓶边的白墙上,挂着一把长剑。
王谂下床,踏上松软的地毯。
她坐到圆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王谂的目光落到窗外。外面尽是奇花异草,完完全全包围了她所在的屋子。
王谂从墙上摘下长剑,锵地一声拔剑出鞘。雪亮冰冷的剑身映着她的面容,她抚摸着剑身, 眼中流露着一丝痴迷。
虽然这剑早已被她持有,但这它的品质如此之好,她每天看到它都会忍不住看了再看。
拿着剑, 她穿过了屋外欣欣向荣的园子, 径直前往习武场。
天色还早, 但已经有人在用功了。
广徽王氏支脉无数,王谂所在的却是最核心的几支之一。她天资超群,勤勉修行,得到老祖青眼,进入族内秘地修行。
秘地中尽是出挑的青年族人, 随便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好资质。然而, 王谂姐妹修行进境极快, 在秘地中仍凌驾众人。
习武场极大,王谂去了她常去的空地,勤勤恳恳地习武。
一个时辰后,她收住动作,抹去额上汗水,长长出了一口气。
同时,她似有所感,望向天空。
果然,一个衣着华贵的金丹修士已经立在了那里。
“我们小谂真刻苦!”
金丹修士笑了起来,她伸手向王谂遥遥一抓,就把她揽到了自己身边。
然后,一阵清风一下化去了王谂身上的汗垢。王谂虽仍很疲累,但清爽了许多。
“母亲!”王谂高兴地扑进了母亲怀里。她有两个月没见到母亲了。
母亲王凌把王谂凌乱的发丝勾到耳后,然后,和习武场的教习说话:“我带她先走了,陪她玩两天去。若是苏姨问起,你就这么说就行了。”
“是!”教习只是筑基,哪敢拦在族内风头极盛的王凌?这可是到了老祖王苏面前也我行我素的主。
王凌带着王谂,去了她的宫殿。
这片宫殿占地极大,美轮美奂,她们母女来到一处清澈见底的水池边坐下,王谂开始给母亲这些天的趣事,而王凌静静听着,微笑点头,时不时打趣几句。
王谂说得嘴巴有些干了,捧起矮桌上的一盏甘露,喝了几口。
在这个空当,王凌怜惜地望着王谂。
“习武很累吧?小谂怎么瘦了?”王凌说。
“没有啊!”王谂连忙说,还伸出胳膊给王凌看,“你看!”
王谂攥紧了拳头,手臂上浮现出纹理分明的肌肉轮廓。
她从小习武,一直如此,但以王凌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在她离开的两个月,这孩子更健壮了一些。
“都怨我,让你从小习武,多苦啊,”王凌叹了一声,“不该这样的。你是我的孩子,我也用不着你修行,何必叫你遭这罪?”
“我不觉得是遭罪,”王谂说,“我很喜欢练武的!”
“可怜的孩子,只知练武,把这样苦的事当做乐事,却不知这世上真正乐事为何,”王凌重重叹气,“若非我干涉,你还要住在之前那跟个山洞没区别的屋子里……来这世间一遭,怎样生活得更好,怎样享受到生命之快乐才是头等大事。”
王谂不太同意,但这话是母亲说的,而母亲一向是对的,所以,她也没有出声反驳,只是望着母亲,等待后文。
“这几天你就不要去习武了,陪我在这里待几天,好不好?”王凌说。
王谂是想习武的,但母亲好不容易有空陪她,她也想陪在母亲身边。
把女儿揽进怀里,王凌勾唇一笑,眼中波光潋潋。
上午匆匆过去,王凌的侍从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各色菜品摆了一桌子。
王谂望望撒满香料的烤灵兽肉,望了望王凌。
这样荤腥重的东西,怎么会被摆上来?她们既要修行,怎么可能吃这种东西?
但王凌只是命侍者把肉摆在王谂碗边。
一阵极度诱人的香气飘来。
“吃吧,专门给你准备的。”王凌轻声说,无比慈爱。
王谂犹豫了犹豫,没有吃。
她很少吃辟谷丹之外的东西,更别说兽肉这样浊重的。
“吃点儿吧,吃了可以长力气。”
但王谂就是不吃。她不仅不吃兽肉,也不吃其他许多食物,只是意思意思,吃了一些瓜果。
王凌拿她没办法,见她就不吃,只好叫人把饭撤了。
饭后,王凌对王谂说:“你不是喜欢看戏吗?走吧,我们去看戏。”
王凌带着王谂来了她的一座园子,园中,已经设下了座位。
王凌召人摆上了瓜果酒水,王谂坐了下来,望来望去。
“戏台子在哪里?”王谂问。
“这次给你看的戏,并不需要戏台子,”王凌神神秘秘地说,“马上开始。”
她话音落下,一群穿着飘逸袍服的人款款而来,她们的身体柔弱无骨,一甩袖,一勾手,都是天成的风流姿态。
王谂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她们”不是她们,而是他们。
这是一群男人。稀罕的事物。
男人在修行上毫无前途可言,只具有传宗接代的功用。族中男人不多,王谂更没见过多少。
没想到,母亲这里还有一群专事歌舞的男人。
“好看吗?”王凌问。
王谂不知如何回答。
平心而论,那群人的表演是美的。但王谂习惯了一切都是女人的环境,一想到那群人不是女人而是男人,她就感到怪异,兴趣全无。
王凌见她如此,没说什么,只是陪她继续看。
王谂皱着眉头看完了,然后,被王凌领着到各处转了转,就到了傍晚。
王凌又叫人摆了晚饭,依然丰盛,但王谂依然不想吃。
“你啊你,怎么这么挑?”王凌无奈叹气。
“我想吃辟谷丹。”王谂说。
“辟谷丹到底有什么好吃的啊?”王凌叫了一声,“一点味道没有,吃了跟没吃一样。听话。别吃这玩意儿了,吃点正常人吃的吧。”
王凌拍了王谂,但王谂苦着脸,拿起了筷子,在酥脆的肉皮上碰了碰,还是把筷子放下了。
“不要。”王谂小声说。
“你没尝过,怎么知道?”王凌被她逼得已经有点着急了,但还是尽量缓下语气,“尝尝吧。”
王凌给王谂夹了几块到空无一物的碗里。
王谂捏着筷子,突然说:“不,我以前尝过的。”
她想起了一些遥远的记忆。当她还未引气入体时,她也吃过这些。
不过,一些怪异的画面也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王谂看到,她自己穿着破旧得难以置信的衣服,生活在简陋土屋中,屋外四野俱是麦地菜地。
一个一样衣衫褴褛的女人吃力地抱着一个大水缸,看她呆愣原地,张开了嘴巴,发出了什么声音。
“……念念,念念……”
那声音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有那么一瞬,王谂听清了那道声音,但她立刻就遗忘了。随着声音远去,画面消逝,这景象彻底从她眼前消散,她只模糊记得自己突然走神。
眼前仍是端坐的王凌,仍是一桌子菜,以及碗里油汪汪的肉。
“小谂,你这是怎么了?”王凌注意到王谂的异常,关切地凑过来。
王凌伸出一只手,探上了王谂的经脉,她看了王谂半天,暂时放弃了让王谂干点正常人该干的事的目标,转而忧虑王谂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
“也没事啊?”王凌说,“算了,要是你实在不想吃,那就先算了吧。走,我们去休息。”
一天终于结束。等到王谂躺在床上时,她仍有一丝茫然。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东西。
一直睡不着,她索性披上外衣,掀开帘子,走到了屋外。
庭院内花木扶疏,夜风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芳香。游廊下,石径边,一盏盏灯笼有序排列,透出淡淡的光,使院中既不会黑暗一片,又不会过于明亮以至扰到室内的人。
月亮很明亮,投下水一般的辉光。园中草木在光下一半清晰可辨,一半昏暗难明。王谂望着光与暗的交界线,觉得这场面很稀奇。
为什么,她觉得世间不该有夜?
高天上,该有一盏永恒明灯照彻万物。
又为什么,她觉得王氏的一切最真实可感,可同时又最虚假缥缈?
当王凌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她享用时,她觉得不舒服,觉得厌烦。
王谂的目光掠过庭院,望向夜空。
虽说月明星稀,但这些星星未免过于黯淡。王谂看了很久,只发现极淡的北斗七星。它们顽固地盘踞在天上,拒绝被月辉擦去。
不该是这样,她的星空并非如此。
那是一片像海洋一样波动的闪耀夜空,明亮得灼人眼目。
王谂一手捂着头,一手扶着身侧大漆楠木柱,有点站不起来。
一阵剧痛,她失去了所有意识,重重倒地。
“……念念,念念……”
王谂短暂地听到了这道声音,但她不明其含义。
然而,一种特别的感觉逐渐在她心中升起。
江河,江河。
王谂嘴唇微微动了动。
那两个字在她心中燃烧。
等她睁开眼,已经在室内。
王凌坐在她的床边,抓着她的手,见她醒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王谂却感到,王凌的那只手冰冷滑腻。
仿佛有一条蛇沿着她的脊柱攀援。
王谂忍不住缩了一下,偏开头,望向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