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徽宗位于中土东部,地域辽阔。广徽虽然有些没落,却仍是玄界四大仙宗之一,且是历史最悠久的。广徽宗和第一仙宗……◎
广徽宗位于中土东部, 地域辽阔。广徽虽然有些没落,却仍是玄界四大仙宗之一,且是历史最悠久的。广徽宗和第一仙宗江河宗的渊源颇深, 江河祖师的师尊衍浩道人便曾是广徽真传, 论起来,江河道统脱胎于广徽道统。
王谂从小就知道本宗的光辉历史, 每每听到都心向往之。
然而,这一天, 她产生了怀疑。
王氏藏书阁第四层收录了几万册珍贵典籍,其中不乏保存千年的简牍书册。王谂在这里徘徊了一个上午,她翻阅典藏,每一本都写得详实,但王谂仍有一种说不出的怀疑。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只知道,如果有解答, 那只可能在书里。
她翻了一上午书,连自己的问题在哪里都找不到。书里写的都是确凿的历史,一页页尽是端庄齐整的墨字, 面对皱眉深思的她, 它们依旧温良敦厚, 可信极了。
王谂合上书,把它们放回架子上。
一边放书,她一边回想自己刚才所看到的内容。
可是,她居然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哗啦一声,王谂手中的书册砸到了地上。藏书阁中极静, 这一声巨响荡向远处。
王谂只是呆呆立在原地。
为什么她什么都记不住, 记忆中满眼的墨字失去了作为文字的意义, 变成了纯粹的图画?
她不死心,从地上捡起来一本书。
犹豫了一下,王谂缓缓翻开它。
仍是文理精微的篇章,但是,这一次更夸张,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了,更别提回忆。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响起。
王谂收起烦乱的心绪,扭过头,看见一个少年走来。
“我在楼下听到了声音,”少年说,望望王谂脚边的书堆,“需要帮忙吗?”
王谂闭闭眼,深深吐了一口气。
“多谢。”
她们一先一后蹲下来,开始捡书。
“我是王谂。”王谂说完,瞥向少年,从她脸上看到一丝了然。
果然,如王谂所料,族内没人不知道她。
“王诚。”她淡淡说。
这下,王谂也有点惊讶。
有一位金丹真人做母亲,又有出众天赋,王谂自认为是族中小辈中佼佼者。但王谂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并未不可动摇,同辈中,还有一位叫王诚的族姐也极出色,被老祖亲自教导。
王谂不由仔细打量王诚。王诚面目平平,没什么傲气,也不强势,但她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度,让人不由自主信赖她,跟从她。
“你很喜欢这些书吗?”王诚问。
不是经典,不是功法,无助于修行。这样的闲书,她们不该读,被教习看见了,是要训斥的。
王谂一时不明白王诚此问的用意。若是以前的王谂,根本不会分一丝精力到闲书上面,她不理解这种行为,也多少有些看不起。
王诚是否也是这么想的?
但看王诚语气如常,没有讽刺的意思,王谂便如实回答。
“突然觉得它们很有意思,就拿来看看,”捡书间隙,王谂抬起头,望了望王诚,“姐姐看这样的书吗?”
“本是不看的,但是,现在有点想看了。”
王诚抱起一摞书,和王谂分头把它们放回架子上。
一边放书,两人一边慢悠悠地浏览书目。
王谂的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突然顿住。她伸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
看别的书,她看过即忘,但这本书完全不同。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它的名字就刻入了她的心中。
《正德厚生》
王谂捏着这本书,手有点颤抖。哗啦啦翻开暗黄的书页,她停在了一页。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这两页上空空的,只有中间孤零零一句话,以及左边页脚一团朦胧的水痕。水痕带着整张书页皱起,内里则摸起来有些硬。
王谂望着这句话,突然有种流泪的冲动。她颓然坐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身体的内里好像在燃烧。她喘不过来气,张大了嘴,也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王诚走得远了,并没留意她这边。
高高书架下的王谂无力地挣扎了一会儿。她心中升起绝望。
她的手指不断地抓握、颤动,颇为狰狞。渐渐地,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高热终于退去。艰难抬起软掉的手臂,王谂抹开脸上一层薄汗。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向后靠向书架,并看向自己的双手。
她慢慢展开蜷曲的手指,一团五色光晕浮现在她掌心,闪闪烁烁。
这是什么,她为什么能将五行之力运用到此种程度?
便是她的母亲,也从未这样使用五行术吧?
但她为什么能?
王谂的目光投向了地上搁着的《正德厚生》。
她小心地收起书,慢慢站起来,向王诚走去。
从脚步声判断,王诚还在放书。
转过最后一个书架,流连在书堆中的王诚映入王谂眼中。王诚大概注意到了王谂到来,但她专注地凝视着书架,没分给王念视线。
王谂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抽出一半书去归架。
等王谂回来时,王诚已经放回旧书,立在书架下翻阅一本薄薄的册子。见王谂过来,她合上了册子,但没有放回架子上。
“看来诚姐有所收获,”王谂说,“不过,是什么样的书入了你的眼?”
王诚把封皮展示给王谂看,但王谂什么也看不见。
她拿过来翻了翻,也一个字都看不清楚。
王谂醒悟过来。她把自己的《正德厚生》拿出来,递给了王诚。
“你看,这是我的书。”王谂说。
“我什么都看不到。”王诚打开看了看,一脸茫然。
这就是了。
“我也看不到你那本书的内容。”王谂说。
她们都是受过多年修真教育的人,立刻有所明悟。
这是各自的机缘。
对视一眼后,她们默契地不去尝试说出书的名字内容。
两人离了藏书阁,相伴走了一段路。
王谂回了王凌的宫室。
在她出门时,王凌不在,不过,王谂回来时,王凌早在屋中等她了。
“你跑到哪儿去了?”王凌有点不高兴。
“去了一趟藏经阁。”
若是以往,王谂大概会贴着母亲坐下,靠故意捣乱来吸引母亲的注意,让她消气。但今天,再见到母亲沉凝的面孔,不知怎么,王谂心中的依恋荡然无存,她小心地在母亲对面坐下,低着头不敢看她。
“别到处乱跑,知道吗?”
王谂连连点头。但这句之后一直没等到后文,王谂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母亲。
母亲脸上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不满。
王谂心里沉甸甸的,她复又垂下头,只盯着地上的纹理看。
到了午饭时间,王凌又叫人摆出来一大桌子菜。
王谂一点也不吃,王凌见了,脸色特别难看。
“必须给我吃了,否则,你就在这待着吧。
王谂吃了一点米饭,但王凌仍很不满意。
“我奇了怪了,吃点饭这么难吗?”
可是母亲以前不是这么说的,她叫她远离凡俗之物以早日升仙。
母亲到底在干什么?
见王谂默然不语,王凌的态度又软了下来。
她坐到王谂身边,亲自给她夹菜。
“好孩子,来,吃吧。”
王凌又召来舞男表演,但王谂始终兴致不高。
歌舞罢,王凌留下了领头的舞男。
“这一群人,皆是从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他是其中最标致的,怎么样,叫他侍奉你吧?”
王谂的目光从王凌面上移到舞男面上。他正讨好地娇笑。
“母亲,您知道,我不想要这些的,”王谂望着王凌,“我只想修行。”
室中静了静。
王凌一掌挥开舞男,室内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人。
她瞪着王谂,鼻翼嗡动,显然是被王谂触怒了。
“翅膀硬了是不是?”王凌的声音从未如此冷酷,“我不需要你修行,你只要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当个庸人就行,我会养着你。”
“可是,为什么?您是希望我成才的……”
这话彻底激怒了王凌。
“给我闭嘴!”
王凌离开了,留下了一个被囚在宫中的王谂,以及一桌冷掉的饭菜。
*
王凌心烦意乱,她刚迈出宫门,就看到了侍从们早已跪了一地。
门外,老祖王苏不知何时已经到来。
“跟我来吧。”王苏的声音在王凌心中响起。
王凌犹豫了一下,最终在王苏目光下从命。
两人很快来到大殿中。
“你这次回来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王苏转身面向王凌,厉声道。
元婴修士威仪下,王凌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大殿中一时陷入了静默。王苏不再说什么,只是盯着眼前看,王凌也一言不发,好像元婴威压对她来说不算事。
“你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孩子,”不知过了多久,王苏突然轻轻叹气,“我知道你的性子,你也知道我的底线。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你总不会无缘无故地拿那些世俗浊物诱惑小谂的,不是吗?”
“她要长大了,翅膀硬了,要飞走了。”王凌说。
在旁人面前,她是威严的金丹真人,可到了王苏面前,她流露出了无助的一面。
这话没头没脑,但对王苏而言足够了。她立刻就明白了王凌的意思。
“我要她留在我身边。”王凌说,语气有点飘忽。
浪费时间养一个孩子本就是错误的决定。偏偏这孩子天资绝佳,更胜她当年,让她报以强烈的爱与期待。
她的小谂不负期望,如此出色,她该高兴,但是,她心中同时也开始生出恐惧来。
这样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安于待在她身边?她多年的心血,就要从她身边溜走了吗?她要白白地付出这些年的一切?
那可不行。
她宁愿养一个能陪在她身边的庸人,也不要一个弃她而去的天才。
王凌眉间现出一道皱痕,她抬起头,望向王苏:“她得留在我身边。”
她把话重复了一边,不过这次更为坚定。
“你这是执迷。”王苏轻轻摇头。
“没办法了。”王凌面无表情,望着眼前虚空。
像此时的王凌一样的神情,王苏已经见过许多次,所有这些人都离死不远了。
广徽道统以阴阳的对立统一为根底,谋求平衡之道。然而,在实践中,有太多人陷入某种偏执后无法自拔,堕入疯魔,终致身死道消。
没想到,王凌也会有这么一天。她已从王氏的支柱变成了王氏的隐患。唯一庆幸的是,王凌的情况不算最糟,还有挽救的可能。
“你知道规矩。若你还想活命,那就去罗山面壁二十年,不要再见任何人。二十年后,若你开悟,那便可以重归族中。”王苏说。
王凌没有立刻答应。
正当王苏要开口问她时,王凌才说:“但是,我得和小谂告别。要是我突然不见了,她也无法安心。”
这确实。王谂很依赖她,有必要让她们再见上一面。
“你和我一起去。”王苏说。
她心中仍有些疑虑。修行修出大问题的人一个比一个可怕,哪怕她们表面正常,王苏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谁也不知道她们心里盘旋的究竟是什么疯狂的念头。万一王凌不服处置,半路逃跑呢?王凌成就金丹多年,实力不容小觑,还是她亲自去才能稳稳压制王凌。
听了王苏的话,王凌脸上浮起一点悲哀,但很快消融了。
她们二人转瞬到了王凌宫室中。
“老祖,待会儿我一个人见她吧,免得她把您和我的离开挂钩。”王凌说。
王苏思量了一下,同意了。王谂实在不错,她不想因此事和王谂有嫌隙。
于是,她放任王凌独自进去。
室内,王谂安安静静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本书。见王凌到来,她愣了愣,下意识合上手中书,赶紧放在一边。
王凌坐到她身边,拈起那本书。
王谂的心怦怦直跳。她的《正德厚生》被发现了!
但王凌只是瞧了两眼,就把书放在了一边。
“小谂想要学功法了吗,怎么不直接问我?”说着,王凌手中出现了一团清气。
王谂感到了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量,不由退了退,免得受伤。
同时,见识了王凌的喜怒无常后,她仍存恐惧,本能地不想靠近她。
“怕什么,这是我们广徽的正统传承,你也该学了,”王凌不由分说地抓住王谂,“我又要出远门,二十年回不来。出门前,把它教给你,好不好?”
“二十年都回不来?”
王谂张大了嘴,怔怔凝视着王凌。这消息太突然了。
“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是二十年,”王凌笑笑,然后凑近王谂,“我今晚就走,不快点就没机会了。我要把传承交予你。”
没等王谂用充足时间接受这个惊人消息,王凌已经开始念叨经文了。
王谂一句也听不清。
她正要请王凌停下来,眼前却爆发出一团清气。
“好孩子,陪我一起去吧。”王凌的声音幽幽飘来。
这清气以王凌为中心膨胀开,蕴含着恐怖威能,所到之处一切都被摧毁。
离王凌最近的地方,一切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王谂被厉风所裹挟,根本逃不脱。在王凌强攻下,她凝出的保护罩还没完全稳固就已泯灭。
王凌近在咫尺的面孔如沙崩解,王谂心中千头万绪,一时无法思考,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本能地榨干自己身体中仍存的灵力,拼尽全力,再次凝成一个防护罩。与前一个不同,这个保护罩由一层极薄的水膜凝成,泛着淡淡的五色光晕。
它只支撑了一瞬。
但这一瞬,已经足够。
屋外,王苏没想到王凌会做出如此决绝之事,但见屋内情况不对,她立刻铺开法力全力压制王凌带来的破坏。
在王凌狂暴的攻势抵达王谂之前,王苏瞬间出现在王谂身边,挡下了带着毁灭气息的清气。
她面色阴沉地检查了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宫室,然后回到王谂身边。
王谂陷入茫然和恐惧无法自拔,连王苏到来也毫无反应。
“你母亲已经走火入魔。以后,你就来我这里。”
王谂迷惑地看了王苏一眼,只看到她嘴唇在动,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母亲,她的母亲?刚才那个要杀她的人,那是她的母亲吗……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那又该是什么样?
王谂本就重伤,此刻更是心神剧震,她终于承受不住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但是,识海中被深深压抑的一些东西慢慢摆脱束缚重新浮现在她意识中。广徽王氏、王凌、王谂这一个个概念变得千疮百孔不堪一击,她的心中,一些悠远的记忆在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