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跪伏在地上的钟颖慢慢抬起了头。
王念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见两道血泪从她眼眶中滚……◎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 跪伏在地上的钟颖慢慢抬起了头。
王念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见两道血泪从她眼眶中滚落而出,在她脸上划出深红的泪痕。
她无声无息地倒下了。
“罪人秦杉云……”
“罪人侯沛宁……”
王念宣读着她们的罪状, 望着她们随着她的话音静悄悄倒地, 化为飞灰。
这段时间漫长地难以想象,等到她念完最后一个字, 见她们最后的痕迹也消散时,她如梦初醒, 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都结束了。”
施泊说完,拍拍王念的肩膀。她唇边含笑,望着自己的得意门生。
王念怔怔地望着眼前逐渐融化的幻境。钟颖她们已经死了有二十年了。不过,这一次,她们彻底在她心里死去了。
若是二十年前的王念,大概会痛苦,会内疚, 但二十年后,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空中被一束光所照亮的尘埃,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心中没有任何想法。
“王念。”
空中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晚辈在。”王念回神, 应声。
这时, 她意识到,这是守一学宫宫主任锡平的声音。
“你证明了你对江河宗的忠诚,也证明了你通明的道心。恭喜你,成为守一学宫生员,持甲等名牌。鉴于幻境中际遇, 赐予你《正德厚生心经》。”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 一道清光打入王念的左手手臂。
她手上多了黄豆大小的一个圆圆的斑, 它比周围皮肤的颜色略浅。王念能感到,一股高深莫测的力量在那里蛰伏着。
任锡平已经远去,施泊也前去继续监管试炼。
空空的场地只有王念一个人。
幻境越来越淡,王念已经隐隐能看到守一学宫大殿的轮廓了。
手里,空无一字的书册大放光。随着王念心念一动,它被收入识海中。
不愧是顶级心经,它竟是一种介于物质与精神的存在。
要等到回山才能看了。现在,她无事可做。
她望着自己无瑕的双手,突然有一种毁灭的欲望。这一切真是太恶心了,她自己也好恶心。
她得证明她求道的坚心。好的,她证明,她可以再吃上很多苦头。
她得证明自己的资质。好的,她被抹去记忆,以为自己是什么广徽王氏的人,靠着天资强横忆起五行造化诀而躲过一劫,然后仿照先圣的经历前往仙乐朝拜。
她得证明自己的忠诚。好的,她证明自己已将江河真传的身份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若仅仅是这样,那她可能没什么抱怨的,甚至可能还要感激宗门如此精心地把她筛选出来。
但现在,她心里没有什么喜悦,只是觉得很恶心。
她们是如何复原了她的记忆?那么多事,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她却在三重幻境中又见了一模一样的。她们可以入侵她的记忆,她的一切吗?她们是如何精准选中钟颖作为考验她的对象的?她的过去是否被全部窥视了?
她就像一条鱼,被剖开肚腹检查内脏,她不是她,而是属于江河宗的什么东西。只要大人物们想,她们随时可以看看她脑子里想什么,是否乖顺,是否服从,有没有不该有的念头。在她们面前,她就好像□□,任由翻检。
由此也可以想象,要是有哪天她被厌弃了,她也会像一条死鱼一样被丢出去。反正,她们法力无穷大,能活无数年,总能找到无尽的替代品。
但王念很快找到了一丝安慰。
大能们应该并不能知道她全部的过去。否则,看到她和曲极臻的交涉,肯定会不顾一切来拷问她的。既然她还好好活着,那就说明没人知道这一段。
王念苦笑,然后感到幻境终于彻底崩溃,她回归了躯体中。
她动动酸麻的肢体,勉强站起来。
广场上其他所有人都在打坐,闭目凝思。
此刻,竟只有她一个脱出幻境,孤零零起身。
身边,王诚眉头紧蹙,似乎到了紧要关头。她也没有醒来,但王念根本不敢小瞧她。
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人醒来。
不远处,灵气突变,王念望过去,对上了一双盈盈的眼。
那双眼只茫然了一瞬,很快灵动起来。
那人慢慢站起来,向着王念遥遥见礼。
“看来我们很有缘,”那人笑对王念,“我是李景奕。景奕该如何称呼师姐?”
总体上来说,越早脱离幻境,说明心性越佳。这条规则不完全准确,但她们两个早早醒来,足以说明她们在此道上远超常人。
“松山派,王念。”
王念遥遥回了一礼。
李景奕,王念知道这个人。李景奕也来自李氏,和李琛属于同一代。她也极出众,但在几次大比中总体不如李琛,被迫退居李琛之后。
可比试这种事,本就有偶然性,李景奕虽然输了一筹,但一般都认为她和李琛实力相若。
比起冷面的李琛,她伶俐许多。
“原来是施元君门下的王师妹,久仰,久仰,”李景奕笑道,“师妹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吗?”
“那却没有。我刚醒,师妹就醒来了。”王念说。
“师妹谦虚了……”李景奕说。
她们客套了几句,但都坚持称对方为师妹,绝不肯落下风。李景奕想要试探王念,王念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转而反问李景奕。
问是问不出个什么的,但能从接触多少中挖掘出对方的性格特质。
两人交锋了几回合,广场上开始逐渐有人苏醒了。
先是王诚、李琛等个别人醒来,而随着时间的拉长,更多人醒来,安静的场地上有了人声。
王念扶了扶王诚,王诚倒没有推拒,抓着王念的手臂站了起来。
“你认识李景奕吗?”王念问。
这时候,李景奕已经在醒来的李氏族人那边嘘寒问暖了。李琛醒得很早,李景奕和她说笑了几句。
王诚不愧是王诚,骤然醒来,就碰上王念的问题,她还能冷静思考从容对答。
“她很早醒来吗?不奇怪,她本就以心性超群闻名,”王诚说,然后有点不确定地望向王念,“你,比她更早醒来吗?”
“是的。”反正王诚早晚会知道。
王诚沉默了。王念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实话是,你比我想的更厉害。”王诚说。
王念觉得这是自己和王诚离得最近的时刻。
但说完这话,王诚又恢复了客气的状态,转而说别的。
“李景奕……她是强敌,不容忽视。”
“她和李琛关系好吗?”王念问得很直接。
“她们毕竟同为李氏女,总是有往来的。”王诚说。
王诚这话说得很艺术。
若李景奕和李琛有所往来只是因为她们同属李氏,那她们的关系得差到什么地步?
不过这其实也有道理,她们是竞争关系,一个注定要压倒另一个。这两人都很有能耐,又都不是认命的,既然还没决出胜负,那就总要再拼上一拼。
王念转而想到,自己和王诚,是否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如此?她们之所以没有陷入李琛和李景奕那样的僵局,只是因为王念并非真正仙乐王氏出身,她代表的是施泊,实际上是施泊用来和厚泽派王掌门勾连的纽带。
王诚始终礼貌体贴,是个谦逊好相处的人。不过,王念总觉得自己可能很难和她有什么深层次的交流。一是因为她们的身份的微妙联系,二是因为王诚的性格。王诚绝非泛泛之辈,也并不浅薄,但她就好像是某种一成不变的事物,中正坦率得让王念无言以对。
但这也并不重要,王诚能这样容易沟通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和王诚说话,并不需要提心吊胆,也不需要再三防备。这一点在遍地人精的仙乐尤为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