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王念第一次来到一重天。相较于清静幽玄的中三天, 一重天简直是混乱不堪。但是,一重天是九重天中面积最广大、容纳最多修士的地方,可以说, 一般人所说的仙乐, 指的就是一重天。
一重天的中心是连接下界和九重天的升仙台。升仙台附近方圆百里汇聚了仙乐主要的商铺,来自玄界四方与无尽附属小世界的修士荟聚于此, 让仙乐成为修真界第一仙都。
王念平时能见到的都是三派的人物,她还从未游历仙乐的市井。秦松风更是痴迷修炼, 不愿踏出学宫半步,她倒是来过几次一重天,但她不感兴趣。
唯有丰焕在仙乐时间最长,也常在一重天游玩,对这里了如指掌。她担起了带领两人漫游仙乐的使命。
“升仙台见过吗?这是从下界进入九重天的唯一入口。你们来仙乐时,是靠着施长老的身份来的,走的是元君们专门的通道, 应该没见过升仙台的全景,”丰焕说,“但其实, 普通的修士进出九重天会走升仙台, 那场面特别壮观, 必须得看!”
“只是因为壮观吗?一堆散修挤来挤去,这有什么值得看的?”秦松风耸耸肩,她根本不想在一重天浪费时间,“我们还是去二重天吧。”
“不只是这样,”王念说, 很久以前, 在知道仙乐的时候, 她也知道了升仙台,“九重天没有夜晚,也没有暗影,但下界就不一样了,不仅有日月更迭,还会有九重天的巨大投影。在升仙台,从一重天会漏下一道光,直直射到数里外的下界地面,照亮九重天的影子。下界日升日落之时,升仙台的景色尤其绮丽。许多人对仙乐九重天的第一印象就是这里,我们也该去看看的。”
“是吗,那还挺有意思,”秦松风说,她印象里的一重天等于乌烟瘴气乌合之众的集合,但这个升仙台好像可以一去,“走吧!”
秦松风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她们从六重天出发,一路行至一重天,眼前的景象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若说六重天是山山水水和人,那一重天就只有楼和人人人人。
能长居六重天的,无不是化神仙人的传人,但一重天就不一样了,三派门人完全淹没在散修大军中。
散修是个含混的概念,在灵修门,散修指的是没有金丹真人做靠山的修士。在仙乐中三天,散修则用于指三派五门和学宫以外的所有修士,这个范围甚至还可以进一步扩大,有时候,连五门的边缘门人也会被归为散修。
王念立刻感到极大的不同。中三天,所有人的服制仪态非常近似,虽然人与人总有个性差别,但总体上还是大同小异,人人都倾向于摆出谦和睿智、大家气度的一面。
一重天完全不一样。也许,和灵修门宛叶城那样的地方比,一重天的人随便拿出一个都是十分有派头的,但在今日的王念看来,这些人各有各的不妥。要么太寒酸畏缩,要么太粗野狂妄,要么修为虚浮,要么灵光晦暗,毛病真是太多了,根本挑不过来。
王念下意识做出这些评判,然后意识到自己还守着这些条条框框,实在死板乏味。她是来玩的,又不是来收门生的,何必想这些呢?王念笑了笑自己。
升仙台附近,人流尤其密集。、这里没了重重楼阁,只有一个极大的广场,人潮如织。
地上,有人休息,有人摆摊。
高空,则有巨大的宝船飞掠而过,带起气浪和灵力潮汐。
一重天只有白昼,但按照外面的时间看,此时正是傍晚。
升仙台的中心,广场地面消失了,一个极大的空洞出现。
这是玄界最大的界门,是无数修士穿行下界与一重天的通道。
广袤的一重天在这里漏了下去,云顶天宫的神光分了一束,照彻幽暗下界。
一重天与玄界之间的界门管理严格,有很多修士挤在一处,等候进出。但是,王念三人不必如此,她们是三派门人,可以自由出入。
顶着一片崇拜艳羡的目光,她们出了一重天。
一脱离一重天,周围环境中的灵力驳杂了不少。王念抬头看了看,发现一重天已经变成头顶朦胧的巨影,像是无数乌云聚合在了一起。这就是一重天在玄界的投影了。
许多修士扎入其中,也有不少人像她们一样从中脱出。
而下方几里外,则是玄界地表。哪怕是在这里,她也能看到其中灯火。
她们没有到下面,而是来到了半空中漂浮的一处观景台。观景台刚好处于无数浮岛商铺的上方,可以一览无遗地看到美妙的景色。
此时,日沉西方,晚霞漫天,夜幕逐渐从东方升起,其间已经有稀疏的星星一闪一闪。下方浮岛乃至地面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它们鲜明夺目,辉煌璀璨。
只是看着,不说话,就已经很美好。渐凉的晚风吹袭,王念觉得,自己心里的芜杂多少被拂去。
但夜幕的升起也让习惯了永恒之日的她有些不安。夜色升起得太快,就好像大地倾斜,陷入深渊,那些灯火摇摇欲坠,荏弱极了。
转头一看,丰焕也在静静凝望,而秦松风看得有些呆了。
王念拍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
“是值得来的。”秦松风矜持地改口。
观景台熙熙攘攘,她们凭栏眺望了一会儿,待夜幕降下,就离开了。
但不远处,一人自始至终立在栏边,凝睇一重天浩大的虚影。
她一袭白衣,面含微笑,举止间带着几分兴奋与天真——就像每个初到仙乐的人一样。
“我见到她了。”她自言自语。
她的声音很轻。若有人听到,也只会以为是幻觉。
王念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与秦松风、丰焕漫游市井。
但也是在这时,她佩戴的鱼形挂饰慢慢地凝起了水雾,而后渐渐汇起一滴水。
水滴滚落,溅在地上。
王念若有所觉,她伸手抚了一下小鱼,然后心思沉沉地继续着漫游。
月流想说什么呢?
等她回到二重天,在仙乐最顶级的剧场等待戏开场时,她仍没确定。
但她心不在焉的状态被与她同行的两人注意到了。
“你在干什么呢,别扫兴!”丰焕抓了她一把,“这是西海特使团的龙女戏啊!”
“就是!”秦松风小声应和,“人家表演的可是西海的妖部修士,一个个修为比咱们加起来还强。当初一直说要来的是谁?总不是我吧!你来了还不好好看。”
“好好好,我错了。”王念投降,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戏上。
作为仙乐最顶级的剧院,这里的一切都和其他剧院迥然不同。
它是李氏的产业,以化神仙人李梦麟亲笔所题“迷花”为名,只接待元婴修士以及化神仙人们的真传门人。进入剧院,在席位落座,她们的意识就被移入一方小世界。
迷花剧院最大的特色就在于,这里的戏不是在舞台上演,而是在小世界中进行。一切都仿照戏中情境进行还原,观众的以意识的形式,自由地在外围观看表演。
这一次,演的是最经典剧目,龙女征天徽。
天徽是天徽宫,是玄界早期的仙门,也是广徽派的前身。在西海龙女降生前,妖族一度败于人族,天徽宫作为人族最强势力盘踞中土,威震四海。
但随着龙女江婵的横空出世,人妖力量对比被扭转。
江婵踏平天徽宫,西海势力终于称霸宇内,一换乾坤。
这样的耻辱历史,广徽宗不愿提及。因为,正是这一役,天徽战败,沦为臣属,被迫改组为广徽门。而后,广徽门不仅被西海龙族踩在脚下,还被后起之秀江河宗超越。
一直到两千年前,广徽门才有底气改门为宗。它明明历史最久,可却成了四大宗中最后一个升格为宗的。
不过,江河宗没人在意广徽的耻辱。哪怕天徽宫同为人族,它也只被认为是不入流的古早门派,被西海龙女征服是大势所趋、理所应当。
进行表演的是西海驻仙乐的特使团。使团中除了与江河宗联络的几位领头大妖外,还有很多约莫人族金丹修为的妖修,她们承担了传播龙女神光的使命,有时会客串龙女戏。
这一次,李氏就请来了她们。
扮演龙女的是其中佼佼者。
华丽威严的扮相映衬她目中决绝霸道之意,她高掣宝剑,率领妖众俯冲,向着地上的天徽宫众门人攻去。
时空快速变换,王念有些眩晕,但激动不已。
此战之时,江婵近似人族半步化神修为。迷花剧院尽力模拟出了她宛若天神降临的威势,观者无不目酔神迷。
等龙女在西海接受万族朝拜,幻境更是到了最辉煌的一刻。
无尽的珠玉黄金叠出炫目的光晕,最俗气的物质中诞生了超脱高举的精神性。
龙女站在最高处,脚下,密密层层的臣属拜倒下来。
滔天的权力啊。
她傲然一瞥,飞举升天。
至此,幻境落幕,观者如梦方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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