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无岁月。仙乐尤是。
数十年的时光没给月隐山的宫室庭院带来什么变化, 一切都一如既往，只多了几分欣欣向荣之象。
“我闭关期间的事，李管事已经说与我。小瑄, 你只要说说你的修炼就好。”
日光正好, 洒落地面，衬得静室内越发空旷。
望着面前恭顺侍立的陈瑄, 王念慢慢说。
“师母在学宫期间，我晋入筑基期。之后, 师祖安排我到周师姨处修行，一直到了师母结丹，”陈瑄从容不迫地说，然后，她微微仰起脸，看向王念，“只是, 我未曾修习二经。周师姨说，这该由师母亲授。”
“我知道了，”王念点点头, 转而又问, “你希师姐怎么样了？”
陈瑄平静地回答：“希师姐仍是筑基前期。师母入学宫后, 她在施师姨处修行。闻知师母结丹，她已回月隐山，正候在院中。”
王念在心中极轻地叹息。
刘希并不差，她资质不错，也算勤勉, 但陈瑄不仅天赋极高, 也努力到了极点。和陈瑄一比, 刘希就不够看了。
这一点，王念在她们初入她门下时就有所察觉。不过那时候，这种秉性上的差异还没有造成两人如此鲜明的差距。
修炼越快不一定越好，但如果修炼不快，那也很难称为好。放在三派，刘希修行的速度有点太慢了。陈瑄比她晚出生了二十年，修为却要赶上她了。
刘希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她只是真的没办法更进一步。
想到李管事对陈瑄不绝的称赞，以及周琏的难得的夸奖，王念心中升起了一个早就有所筹谋的念头。
看来，她的第一个真传确定了。
“你先下去吧。把小希叫进来。”
“是。”
等刘希进来，她还没开口，王念就感到了刘希的某种不足。
哪怕在结丹前，她也会很快捕捉到的不足。
而和陈瑄一对比，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刘希规规矩矩地行礼，她参照规矩办事，这是规则规范了她。虽然挑不出错，但总觉得她有点束手束脚。
但陈瑄不是这样，她还非常年轻，但哪怕和王念面对面谈话，她也透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王念自然找得出陈瑄的虚弱之处，但她也会认为，在陈瑄这个年纪在修行和行止上做到这水准已经非常不错了。
“我不在的日子，你过得还好吗？”王念问。
刘希大概是没想到王念会不问修为，而问这样的问题。
她努力压制住了惊愕，但没能压制住随之而来的一点羞赧。
“师母，我很好的。师母不在的时候，我在施师姨那里和一群师姐妹一起修行，每天都有进步，”刘希说，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垂下了头，“但是，我对不起师母的栽培……我很没用，还是没能修到筑基中期。”
刘希一副做错了事等着受罚的样子。
“但是，你每天都有进步，不是吗？”
“是的。”刘希声音很低。
“那就好。你不欠我什么，不需要为此道歉，只要不辜负你自己，就很好，”王念顿了顿，又说，“修行上，你有什么问题吗？”
刘希一开始有点犹豫，但在王念进一步发问前，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问题。
多是些小问题，王念和她一一说清楚，看着她的眸子慢慢亮起来。
“……所以你看，也不是修得慢了一步，就会失败。穆圣人，你师祖的师祖，她在暮年才入道修行，最终却成就三代圣人之尊。再往上追溯，我宗李祖师当年也是在百岁结丹，但她一样开江河宗万代基业。不要急，做好你能做的就可以了，这是历史告诉我们的，也是我的经验之谈。”
送走刘希之后，王念又把陈瑄叫了回来。
她让陈瑄坐到自己身边。
陈瑄若有所觉，平静的面孔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真传了，也是我门下大师姐。”
若是刘希更自信强势一点，就是修为不太足，王念也会给刘希争取一下。毕竟，刘希孤身来到仙乐，除了她再无依靠。若没有真传身份，以后也很难在仙乐立足。
但刘希不管修为还是性情都不够合适。修为上不必多说，至于性情，就算是在师母面前要恭谨，也该不卑不亢，而不是没有主见，自己轻视自己。
若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怎么叫别人看得起？这样的刘希，怎么担当真传的责任？
她可以有刘希这样的门生，但绝不会有这样的真传。
王念心中最后一点的疑虑打消，选择了陈瑄。
而陈瑄确实没让她失望。
陈瑄只迷失了一会儿，就从二经的博大中醒悟过来。
她露出茫然之色。谨严外表下，她确实还只是小修士。
王念与她娓娓阐释二经的奥义，一说，便是三个月。
“好了，”王念说，“我先和你说这些，等你有了参悟，我们再接着谈。”
“师母，我还想请教您一些事。”陈瑄说。
传道拉近了她们的距离，陈瑄开始在王念面前露出稍显稚嫩的一面。
“说。”王念倒是来了兴趣了。还有什么是她没说到的？
“我也想和您一样出色，但我不知道我究竟该怎么做，”陈瑄的声音中，既有孺慕，又有一点罕见的不确定，“您能不能讲讲您修道的故事？我一直离您很远……到今天，我对您都所知不多……”
王念有点没想到。仔细想来她是有点忽视和门生们的相处了。她和刘希好歹有在灵修门时的教导打底子，但收了陈瑄之后，她总是没空去指导陈瑄，和陈瑄甚至有点陌生。
而陈瑄又是那种很知进退的人，不会冒昧做任何事，到现在才主动提起。看来，她是有点忽视陈瑄了。陈瑄年纪不大，很需要长辈的关怀，而她正是陈瑄的师母。
万幸，陈瑄还是会跟她表达自己的感受的，不然真要错过了。
“这要从哪里讲起？”王念张了张嘴，无奈笑道。
“哪里都可以！从师母拜入师祖门下开始？”
见了王念的无措，陈瑄没那么谨小慎微了，露出了活泼的一面。
“好，就听你的，不过这已经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王念慢悠悠地讲了起来。和门生讲自己的过去真是一件比讲经更困难的事。说是从拜师开始讲，但她免不了提及更早以前的事情。
她挑挑拣拣，还是讲了很久才讲完。
陈瑄听得很投入，等王念讲完了，没有立刻回神。
“所以，我究竟明白了什么呢？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可以用‘有容乃大，无欲则刚’来概括，”王念说，“有容就是去包容无法改变的，无欲则是去舍弃求道以外一切可舍弃的。不过，这只是我的立身处世，你听听就好，无需照搬。”
“是。”陈瑄笑盈盈地应答。
陈瑄刘希之外，王念还陆续收了几个小门生，她们还没有筑基。王念见了见她们，好歹不那么面生。
大概解决了月隐山的事，她就去拜见师母施泊。
成就金丹后，果然不凡。
王念化为一道虹光，投向施泊所在的主峰。
殿中，施泊独坐宝座之上，周围连一个侍奉的童子都没有，看来是早就等着她了。
“王念参见师母。”
行礼过后，王念就见施泊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满意地笑了。
“过来，”施泊指了指她旁边一个矮坐，“我们太久没有好好谈谈了。正好你也结丹了，有很多事，你心里要有个底了。”
大殿中似乎更安静了，王念能感觉到施泊的法力封锁了这里，以防止外界的一切窥探。
施泊姿态很随意，但一副要好好谈的样子。王念绷紧了心弦，郑重其事起来。
等王念端正坐下，施泊开始说话了。
“王念，你在我门下也很多年了，以你所见，我这门下如何？”施泊问。
这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王念斟酌了一下。
“兴旺有余，兴盛不足。师母有众多金丹门生、门客，大家也都一心向上，虽有摩擦，但总体上一切都越来越好。而师母更是得圣人垂青，居学宫副宫主之位，除了师母外，没有哪位元婴二劫的元君有这样的荣耀，”王念说，“只是，师母修行时间有限，又无强硬依傍，虽然劲头正好，但一时也难与大族相抗。”
施泊很重规矩礼节，王念知道，自己这样直接是有点冒险的。但是，这种时候，要是只是恭谨称赞师母，回避问题，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无功无过。
施泊既然摆出了这样的谈心姿态，王念少不得担着风险，说点像是发自内心的话。这才是施泊现在想要的，王念所需要做的就是迎合。
果然，施泊静静听完，并没露出怒容，而是问：“大族？在你看来，我会面对与大族相抗的局面，并落下风？孩子，你可别忘了，你的师祖是圣人，这就是我们最强硬的依傍，而宗内也不会有谁拥有比圣人更强的依靠。”
但王念可不会害怕，她只是镇定地说下去：“只是，仙乐不缺正统，宗廷也不缺候选者。仅靠圣人心意，师母难以进入宗廷。”
施泊已经是守一学宫副宫主，若要再进一步，那就只有进入宗廷了。
按照惯例，宗廷九元老中，一位是守一学宫的宫主，六位是三派的正、副掌门，另外的席位面向所有化神仙人的传人。
想进入宗廷，非常非常难。
施泊属于张文华传承下的松山派体系，若想进入宗廷，她要么竞争松山派正副掌门，要么争夺自由席位。
目前的松山派正掌门是化神仙人周延颂，想都不用想；副掌门是崔静渊，她已是半步化神，压制住了一干师姐妹，牢牢把持副掌门之位。施泊目前还不一定斗得过真传师姐们，更别提崔静渊了。
那就只能竞争自由席位了。
周延颂是化神仙人，她虽领松山派掌门之职，但并不参与宗廷，空出了一个席位。
因此，宗廷一共有三个自由席位。
三个席位中，一个给了陈象圆。
陈象圆本就是张文华的真传，元婴三劫修为，背后有着底蕴深厚的陈氏。她还是周延颂阵营的最坚定的支持者，周延颂亲自为她争取到这个席位。
另外两个席位，也是如此。施泊想要上位，根本没有可能。
所以，尽管她如今势头正好，也只是摸到二流的边，短期内根本无法跻身一流。
但王念知道，自家师母绝不是个清心寡欲、安于本分的人。
如今虽然她仍是元婴二劫修为，但她已经在筹谋进入宗廷相关事宜。
她从不提，但王念多少也看出来了。
“挺好，你不傻，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施泊笑了一下，然后又变得严肃，“你大师姐要冲击金丹后期，很快会去闭关，你正好能接她的班，总领我门下事务。你把学宫的事处理一下，开始做结业准备。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是参加传人之战。”
“你的几个师姐也参加过传人之战，但只有嘉儿夺魁，其他人的差了一些，”施泊说，“要进入宗廷，元婴层面的事，我会出面去做。而夺取传人之战的胜利，就是你能做的最有效的事。一旦你成功，你就能像嘉儿一样，加象征江河传人的莲花冠，觐见圣人，得到数不尽的好处。甚至，这也会影响到我。有更多圣人认可的传人，对我越有利。”
“我明白了。”王念点点头。
她感到，施泊第一次把她当做一个较为平等的人来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