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的世界开始崩塌。草地、天空、白云、人群都化作烟……
幻境的世界开始崩塌。
草地、天空、白云、人群都化作烟尘消散了, 虚假的布景在她的戳穿下,变成破灭的泡沫。
脚下的土地逐渐退散,变成一片幽邃的深渊, 千铃整个人悬浮在黑暗中,一双赤金色的眼睛亮起,犹如地脉中缓缓流动的岩浆。
不用任何解释, 千铃本能地就知道这是哪儿。
——时空的间隙。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她知道十有八九和王种有关。
有异常找王种就对了。
深渊怪物以血肉为食,而王种则以时空为养料。平行时空像树干上的树叶子, 深渊就是叶片之间的茎秆。
祂们自深渊诞生成长, 最后如同昆虫破蛹而出, 吃完了最近的叶子就会爬到其他的叶子上啃食。
时间在祂们的眼里不过是一条笔直的毛线,既可以往前爬,也可以往后爬,甚至可以把毛线勾乱造成时空乱流。
如今, 千铃的眼前有千万条直线构成的空间。
缠绕她的塔罗牌如同蝴蝶一般,尽数没入其中一条直线,她紧随其后。
***
“《异世·奇遇》作为一款大型开放世界游戏,自由度极高的RPG手游,有数千个原创世界背景,每个世界,数万名角色与你命运交织。缔结羁绊、改写故事,锁定的开放大地图,无缝切换的身份与阵营。你的每一次抉择,都将深刻改变世界的走向,缔造专属于您的奇遇!”
“即刻下载《异世·奇遇》 ,开启一场没有剧本、无限可能的奇遇之旅吧!”
语调高昂的宣传语铺天盖地,一个圆脸猫眼,琥珀瞳孔的女孩站在街角等待红绿灯。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饱满的脸颊带着青涩和稚嫩,抬头看到商业大楼上的LED大屏后,一时兴起下载了《异世·奇遇手游》。
天色渐暗,街道亮起五颜六色的彩灯。
女孩站在街道旁,商店橱窗倒映出她的身影,包括她自己在内,没人看到玻璃镜面上凭空多了一道身影。
千铃站在橱窗的倒影里,在“自己”低头下载手游的那一刻起,清楚地看见两条时空线短暂交汇了。
一道阴冷的目光穿透时空,落在无知无觉的“自己”身上。
千铃全程看在眼里,虽然早有准备,但心中还是骇然:原来自己这么早就被盯上了。
下一秒,红绿灯跳转,目光也随之消失。
镜中千铃二话不说,跟着目光消失的尾巴,再度跳入时间的毛线团里追寻目光的主人。
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橱窗的倒影又回复了正常。
才刚上高中的林铃打了一个寒颤,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橱窗,但什么也没有看到,她抱着胳膊搓了几下,嘟囔道:“不会要下雨吧,我没带雨伞欸。”
……
千铃跟着王种不断跳跃时空,一前一后,距离越来越近。这个距离足以一招制敌了,但她却总觉得不太对劲。
感知敏锐的王种根本就没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祂的身形轮廓都是模糊不清的,像一团未知的阴影。
千铃试着抽出一张塔罗牌甩了过去,卡牌发挥出飞刀的气势,周身闪动着寒芒切入那团黑影。
下一秒,卡牌如同穿过空气一般,毫无阻滞地穿透而过。而那团黑影还是没有任何察觉,自顾自地在时空中跳跃。
千铃皱眉思索,王种从自己下载了手游开始就盯上了她,可是直到三年后,她误把平行时空当做VR体验,在咒术的世界里待了一段时间,王种才开始对她下手。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王种要等这么久才动手?
直到现在,千铃恍然大悟:现在这个时候的王种还被关在法阵里,实力大大削减,眼前的东西不过是王种的投影。
彼时,投影没有实体,也没办法突破时空,只能借助镜面偷窥她的一举一动。
——祂动不了过去的千铃,现在的千铃也就无法攻击祂。
什么时候祂才开始突破限制,开始攻击她?
“我知道了。”
千铃喃喃道,忽地打了一个响指,时空再度跳转。
王种借助水杯壁的反光,偷窥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林铃,她正在开小差,走神看窗外粉色灿烈的花树。
——不是这里。
千铃打了一个响指。
秋去冬来,林铃换上冬衣,外面还要再裹上一层校服,整个人像一只肥硕的企鹅,从干枯的树枝下慢悠悠地穿过。路口的凸面镜里,王种幽幽地盯着底下的她。
——不是这里……
千铃又打了一个响指。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林铃往书包里装暑假作业,偶尔分出注意和同学打打闹闹。她脸上圆润的弧度逐渐消退,锁骨处的头发长到腰间,被黑色皮筋绑成一个干脆利落的高马尾。
她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会忽然跳起来去够门框,不远处玻璃窗里的阴影正静静地看着她嬉戏打闹。
——不是这里!
不停进行时空跳跃的千铃忽然抓着头大叫一声:“烦死了——!”
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混血王种,她操控时空的能力还不熟练,响指都快打成快板了,还是没调到自己想要的时间线。
或许是观看年少林铃太久了,她也染上一些年轻时的脾性,气急败坏地想:狗东西,搞视奸是吧,出来打一顿啊!
原本她是打算通过定位自己和王种同时出现的时间线,跳转到祂爬出镜面动手的那一刻。
但谁能想到,这个王种盯上瘾了一样,简直把她当做24小时不下播的主播,就没有一次不跟着她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
你去非洲做尼罗鳄吧,那玩意儿也很喜欢搞潜伏!
千铃深吸几口气,强行镇定:必须再想个别的办法,时不待人,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了。
她垂眸思索了一会儿,片刻后,灵光一现。
我知道了,我知道哪儿还可以找到交汇处了!
***
日式宅院。
一个白发小孩子正盘腿坐在走廊上,脸颊肉嘟嘟的,胳膊像白嫩的莲藕,紫色的眼眸正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
他在和网上的朋友“LIN”聊天。
由于王种盯着过去的她太紧,千铃决定另辟蹊径。当年,王种爬出来袭击自己的时候,还有一个人目睹了全程——狗卷棘。
狗卷棘和王种的时间坐标重叠的时候寥寥无几,就包括那一次。
时间很紧迫,技艺不精的千铃又跳错了时间点,本应直接跳到山顶游乐园,却阴差阳错地来到狗卷棘小时候。
她一见到那个小孩所有的卒郁和愤懑顿时烟消云散,甚至在狗卷棘的身旁坐了下来,托着腮看着这个小小的家伙用短胖的手指,认真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打字,回复LIN的消息。
怪可爱的,和小手办一样。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哪怕知道小孩看不到,还是朝他挥了挥手。
下一秒,千铃原地消失……
接连多次定位跳转失败,千铃痛定思痛,决定换一种方式。
她不再盲跳时间线,而是伸出指尖,轻轻地按在空中,眼前的时空就像是开了快进一样,狗卷棘的前半生如河水一般事无巨细地飞快流过,悉数暴露在她的眼前。
千铃看着那个没有她腿高的白发小孩一路成长,身高逐渐向她逼近,脸上的肉感逐渐消退,身形越发紧实。
最后白发少年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穿着黑色的校服,下半张脸埋在高领里面,圆润的紫色眼睛逐渐变得狭长,腰身清瘦坚韧,动作越发迅捷。
三言两语间,就可以让凶狠狰狞的咒灵灰飞烟灭。
在千铃的操作下,时间终于来到了那一天。
他们从落日飞车上下来,天色渐暗,游乐园里的彩灯次第亮起,在夜色中闪动着五颜六色的光辉,旋转木马的歌声在风中响起,轻快而飘摇。
狗卷棘专注地看着她,眼里的光亮得吓人,让一心逃避的LIN不敢直视,左顾右盼地望向其他地方。
就在看向售票处的镜子时,她顿时愣住了。
镜子里,蓝衣女鬼朝LIIN笑笑了,露出了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她一字一句,无声地说:【你终于发现啦。 】
紧接着,蓝衣女鬼像贞子一样,从镜面缓缓爬了出来。狗卷棘对蓝衣女鬼的攻势毫无反击之力, LIN被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狗卷棘手疾眼快拉起她,一路狂奔出游乐园逃命。
两人在深夜的树林里穿梭,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开追击的女鬼。
LIN重重摔倒在地上,接连滚出几米开外。
晕头转向之际, LIN惊喜地发现无效的退出键终于恢复常态了,这意味着她可以退出游戏,回到现实世界了。
无人知晓的功臣——千铃站在她的身后,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松了一口气。
终于解开王种的时空锁定了……
“真是有点儿阴招就往我身上使啊。”
LIN一无所知,她只知道游戏退出键终于恢复正常了。
作为玩家,她也从一开始被吓得腿软变得嚣张了起来,直接质问道:“你跟了我这么久,到底想做什么?”
蓝衣女鬼没有回答,而是直勾勾地看着LIN身后的那个人,她把手轻按在LIN的肩膀上,她还一无所知。
天上浓云散开,月光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朝着祂笑了起来。
她们异口同声说:“时间到了。”
下一秒,千铃捏起拳头就向蓝衣女鬼抡过去。
“王种,受死吧——!”
一个是半路出家,还不懂如何调用力量的年轻混血王种;一个是被法阵困住了上千年,真身奄奄一息的年迈王种。
两人都只能赤手空拳地肉搏,像普通人类一样厮打起来。
混乱之中,千铃和蓝衣王种互相掐住对方的脖子,双方眼珠瞪大,脸部的肌肉绷紧,脖子上青筋绽开。
蓝衣王种喘着粗气说:“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原来是你?”
千铃“呸”了一声,大骂道:“明明是你一直跟着我!阴魂不散的鬼东西,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盯上了,以至于一直跟着我,毁了我的一生——!”
千铃越说越激动,悲从中来,恨不得掐死手底下的王种。
王种几乎喘不过气了,但手上的力道也没减轻,如同一把铁钳又牢又稳地钳住她的脖子。
两人施加的力道都越来越大,都下了死手。
由于呼吸困难,蓝衣王种说话断断续续的,明明快要窒息了,语调却依然平直:“你和另外一个……时空链接时,正好……被我抓到了……”
千铃觉得荒唐极了,像极了命运在和她开一个黑色幽默,哪怕已经窒息到翻白眼的程度了,她依然被气笑了,拼尽最后一口气,歇斯底里地说:“我只是下了一个……手游!”
蓝衣王种抓准时机,一个猛踹,把千铃蹬出几米开外。
千铃还没站起来,就被旋转的时空摇晃得东倒西歪。让海月足以致命的时空乱流,对王种而言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游乐设施,区别只是海盗船和大摆锤而已。
在天旋地转中,蓝衣王种赞赏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
“虽然年纪小,但你很有勇气。”
时空乱流终于停了下来,跪趴在地上的千铃也终于缓过来了,喘着粗气,撑着膝盖站起来,摇摇摆摆的,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然而她依旧瞪着王种。
两双如出一辙的赤金眼瞳对视。
千铃深呼吸几口气后,猛地朝她扑过去,露出森白的獠牙,狠狠地咬上她的脖颈,恨不得从祂身上撕下一块肉。
“滚吧——!你还评价上我来了!”
王种反咬一口,血液在空中悬浮飘散。两只王种如同放入斗兽场的困兽一般,开始互相撕咬。
王种身上多了不少的伤口,祂不仅不生气,反而大笑出声:“你终于知道王种该如何进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