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影相对站着,在茂密的林间,就像一高一矮的两棵树。
游风被她拉到了营地旁的这块土地上,只是,相较于刚才的万分着急,现在的阮妍内心更多的则是焦躁。
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吹过,让她想起了她刚刚降落到这片雨林时的情景。
惊恐,惶惑,以及不安。
虽然现在她内心的煎熬焦灼和那时相比, 并没有减少太多,可明明有很多事情,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就像那个她初次见面,有好感,却害怕的男人,再次令她如鲠在喉。
阮妍垂着眼帘,不敢直视游风的目光,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而游风却一直在看着她,眼神平静且柔和。
她不是要和他谈谈吗?怎么一句话都没有?
游风能感觉得出, 阮妍有很多话想和自己说,在他无意间撞见她和辛罗的往事, 受不了打击, 逃也似的离开之后。
而让一切时机刚刚的好的原因,也不过是他担心她没有他陪在身边时会害怕, 所以才脱离了搜寻物资的大部队,提前回来。
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或许,他和她的故事早在他被那条巨蟒吞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后来强行续命了一波, 在他看来,却也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我……”大概是再也忍受不住空气凝固般的沉默,走近游风的面前,阮妍抬头,眼眶中已有晶莹的水花,“游风,对不起……”
她违背了和他的承诺,她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自己的底线,把她对他的要求,当作了仿佛只是对他一个人的要求——
又要音乐,又要香薰,柔软的床,还要心情好……你度假啊! ?
一大堆在这里根本就不可能实现的难比登天的苛刻条件,怎么到了别人那里,就完全不是问题了呢?
欺负老实人。
即便不是很想承认,但这些事一经代入,就是游风最为真实的体验。
还是说,是他不配呢?别人都配?
当然不是!
在阮妍心里,游风其实才是对她最好的人,但除了她的爱,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被无边的歉意和自责笼罩,阮妍做好了心理准备,游风要是对她发火,她也觉得理所当然。
可偏偏,只在得知真相的时候,他有了一瞬的震惊和愤怒,除此之外,他就像个安静的透明人一样,打算默默淡出她的世界。
这对于阮妍来说,无异于比骂她打她还要残酷的刑罚。
“你不必为此道歉,”看着阮妍,游风目光温和,“你没有做错什么。”
然而,他越是对她包容,越是对她那些看似“不忠”的行为不在意,就越令阮妍感到惶恐。
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而他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眼里对她的觊觎和占有欲就像正午烈日,灼热的阳光,让人无法忽视。
她在他的心里,早就变成了他的独属物,连别人多看她一眼,他都会愤怒到发狂。
自私又小气。
爱情本身就是自私的,不能与他人分享。
但现在游风在她面前展现的姿态却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的岁月静好,仿佛有没有她,变得不再重要。
他甚至,还想离开她!
被她当场发现,及时阻止了这个她接受不了的可怕后果,可留下来和她好好谈谈的游风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消极、淡漠、抑郁。
从前那个热情如火,弄得她有时候又烦又苦恼的超雄暴力狂消失了,他变得像一块冰。
不要。
“我错了我错了……”
一下子扑倒在游风的怀里,阮妍的两只胳膊不断收紧,她狠狠地抱住他,恨不得就像两棵树一样,和他长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了。
男人只会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游风变了,一夕之间。
而他改变的原因,他们都心知肚明。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阮妍从他的胸口抬起头,仰面看他,泪水像两行小溪,顺着脸颊流下。
脆弱的盈盈目光像月色入水,惹人爱怜。
游风这辈子也忘不了,当他从很远的地方,赶到雨林间爆炸处时,见到阮妍红肿着眼睛哭着抬头看他时,那一幕的心动有多强烈。
山崩海啸,大地鸣裂。
他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得到她,将她据为己有,不惜任何代价。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游风忽然笑了,又问他这种问题。
“我都喜欢死你了。”
喜欢到为了保护你杀人,喜欢到甘心给你当狗,喜欢到可以为你而死。
可是……
在死里逃生的那段日子里,把阮妍“弄丢”的游风,总是在想。
他就算那么喜欢她,能怎样呢?
他就算帮她拦住了那条巨蟒,为她而死了,又怎样呢?
当他在巨蟒的食道里缓缓下滑,即将消化为它身体的养分,过了几天,再变成粪便一样,排出体外的时候,阮妍在做什么?
饿肚子、被黑暗包裹,抱着膝盖哭?
抑或是祈求“奇迹”再次出现?
游风只要一想到阮妍的境地,身体里迸发的惊人意志力和求生欲,就促使他破蛇而出的力量,增添百倍。
后来,他终于出来了,可也变成了一个“废人”,别说找到她,保护她,他连是否能再次见到她,都成了一个未知数。
他最终,还不是只留下了她一个人,独自待在危机四伏的雨林里。
和遇到他之前,没有丝毫不同……
他带给她的,只有麻烦。
如果说,前段时间的重逢日,她对他浓烈的爱意,还不足让游风意识到这一点,那么,当他撞见辛罗抱着阮妍亲吻的时候,那股埋藏在他心底,他却始终捉摸不到的不安源头,露出了冰山一角。
直到从辛罗的眼神里,游风见到了昔日的自己,也确定他们有过一段不可争辩的过去。
那一刻,游风才明白。
无能者的自私占有,是对“爱”这个字,最大的亵渎。
“我想象不到,那个时候,你该有多害怕……”
他说的是他被蛇吞掉的,阮妍独自在雨林中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她是身份显赫的豪门贵妇,什么都不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怕沦落到荒野求生的地步,她也什么都不用学,什么都不用做,他宠的。
一个连走路都嫌累的娇气女人,再次孤立无援。
他害的。
轻轻用手指拂去阮妍脸上的泪水,泪水却在悄无声息中,溢满了自己的眼眶,“你吃了不该吃的苦,是我对不起你才对。”
他不够强大,至少,没有辛罗那么强,能眼睛都不眨就杀掉那么多巨蟒。
可如果上天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想,他也会殊死一搏,而不是选择这种对她来说绝对安全,但对他却是慢性死亡的认命。
但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他现在该庆幸的是,他们都还活着。
在得知阮妍曾经短暂地属于过别人时,他无疑是愤怒的,只是,她要是不用这种依附别的男人的方式活下去,他们也不会有重逢的一天。
别人,为什么又要无条件帮她呢?她不得不那么做。
是他错了,是他对不起她。
游风不想再让自己的“无能”,相较于从前,没有完全恢复的更“无能”,继续拖累她。
他爱她,他愿意为她死,但他那点对她零星微薄的保护,在更强大的保护面前,被顷刻秒成渣。
人都是慕强的,女人是,男人同样。
当这个实力相差得如此悬殊的强大的人,是自己的情敌,自信如同海边的沙堡被浪打碎,海水拂过,什么痕迹都不剩下。
游风开始怀疑,他再这样留在阮妍身边,会不会对她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他不在她身边的那段时间里,辛罗保护过她,他们那么亲密,而以他对阮妍的了解,游风知道她的喜好。
她能和辛罗在一起,足可见,她还是能接受他的。
厉害没用,还得帅。
要是脸长得不好看,哪怕辛罗是玉皇大帝,她都不可能就范。
同时,这也牵扯出另一个游风不那么愿意提及的离开原因。
额头上那道疤,虽然不像刚开始那么明显了,正在逐步修复中……
可到底,现在他的脸,还是没有以前那么帅了。
男人是靠自信而活的生物,当一个男人不自信了,尤其是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那无异于世界末日,凌迟酷刑。
所以,他得走。
落荒而逃。
游风的心绪,变得起伏不定,因他向阮妍真实地袒露自己的心迹产生波动,但阮妍,始终萦绕在心尖的焦躁不安,却在逐渐消散。
当得知游风是愧疚他没能好好保护她,以及,她有更强大的男人的喜欢,自己现在根本配不上她,无奈之下,只能给予圣人一般的成全时,阮妍的心跳,快到要跳出嗓子眼了。
不过,游风这段自我贬低和自信的末日,不包括后面刻意强调自己没那么帅了的论调。
他不想给她加深这样的印象。
正如他所说,她吃苦了,的确。
在和他分开之后。
她被辛罗嘲讽,后来又被陆恒欺负。
她吃了好多好多苦……
可为什么……在听到游风那样痛苦又煎熬迫不得已才选择将她拱手让人时,她反而会这么心动。
笨蛋!
简直是个大笨蛋!
又心动又很生气,阮妍在心里把他骂了一万遍,却忍不住仰起脸看他,
“你能不能,”
咬住下唇,阮妍的声音和她的脸蛋一样娇柔,“亲亲我?”
亲她?
这似乎是印象中,阮妍从未有过的主动向他索吻。
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会忍不住想要亲她,不能亲的时候找机会强行亲,能亲的时候猛猛亲。
游风忽然有些紧张地不知所措。
然而,阮妍的这句话刚说完没多久,身体一瞬冰凉,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她猛地后退一步,和面前的男人拉开距离。
垂着头,她眼神黯淡,眉心微蹙。
她怎么忘了呢,她才被另一个男人亲过,在游风亲眼见过之后,她有什么资格向他提出这个要求?
用手背狠狠地来回不停地擦自己的嘴唇,阮妍要把她嘴唇上残留的辛罗的痕迹通通擦掉,她觉得自己根本不可理喻。
没等擦几下,手腕被抓住了,阻止她等同于伤害自己的举动。
紧接着身体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束缚力,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下巴被捏住,微微上抬,固定住位置。
然后,柔软的嘴唇相贴。
她的面前,游风俯下身,正如从前无数次那样,迎合她。
被抱着,以一种充满安全感的姿势,在爱人的怀里接吻,阮妍觉得自己幸福地快要融化了。
而游风,亲她,用力地亲她。
他早就迫不及待了。
他爱她,无论她有过多少男人,他都爱她,一如既往。
无论她是不是只爱他,只要她心里,有他的位置,那就足够了。
离不开,他怎么可能离得开她?
眼下就算走了,过不了多久也会自己乖乖滚回来,回到她身边,认清了自己,他放弃了抵抗,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黏人,缠人。
一个阴魂不散的厚脸皮。
-
过了很久,等到两人再次回到那个营地时,齐刷刷的,几双眼睛立刻看了过来。
大家都回来了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连原本专心致志烤兔子的甄真和裴修都忍不住看了他们几眼。
目光着实有些粗暴了,发生了什么。
阮妍不明所以,和游风重新坐下。
旁边刚好是池凌瑞。
“……”
那目光,粗暴里夹杂了幽怨。
见到游风和阮妍一起坐下。
哦,又不走了呢?
呵呵,真好。
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
他的脚尖微妙地连同身体调转了四十五度。
绝交!
除此之外,陆恒、祁昭、商天佑……他们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阮妍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难不成被他们发现了她和辛罗的秘密?
谁说的?
正当阮妍犹疑不定,她忽然发现了另一个秘密。
由于视角问题,她和游风待的那个地方,看不到营地。
可从营地往那个方向望去——
一览无余。
老铁,现场直播了……
正确的。
接吻的画面赫赫在目,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接吻时,心头攒聚的阴云里的怨气,能召唤一百个邪剑仙!
亲得可真是香艳呢。
正对面的陆恒,盯着游风的眼神,异常恐怖。
要不是碍于阮妍在场,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立刻,马上!
但阮妍就是在场,他又不能动手,只能无能狂怒,刚巧就在这时,一道璀璨的火彩,在他余光里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道光芒来自他身边,在场唯一一个,在阮妍和游风回来之后,仍旧没有抬头的辛罗的手中。
要不怎么说是怪物猎人协会的会长,就是有格局,和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同。
不、近、女、色!
陆恒不得不服。
顺着目光,他看到辛罗很大的手掌上,绕了几圈银色的链子,而链子垂下的吊坠上,刚好是一颗硕大的如同鸽子蛋的粉色宝石。
几乎一瞬间,陆恒就认出了这个东西!
服得太早了。
“这是阮妍的!!”
敏锐地发现了华点,陆恒直接喊了出来。
为什么会在辛罗这里?
而对于在场除了阮妍自己,居然还有人认识这个早就到他手里的项链的辛罗,也觉得十分意外。
“你知道?”冰冷的,死神一般的眼神,瞥了过去。
“我怎么会不知道?”陆恒下意识反驳,他就是知道!
站起身来,但比辛罗可怕的眼神先一步震慑他的是,对方的脸。
“woc!!”震惊!
大喇叭广播脱口而出,陆恒:“你脸怎么了啊?”
听到他这么说,众人这才发现,辛罗的脸上,有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一看就是被打了。
怪不得一直低着头呢。
基于此点,包括游风在内的男人,都沉默了。
彼此间都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挨巴掌嘛,那可太正常了。
等等! !
是辛罗挨巴掌? ?
这一点也不正常!
除了当事人和当时在场的旁观者,不明所以的众人皆是一脸懵逼的看着辛罗。
眼见着楼要歪——
陆恒:“我洗澡的时候见过。”
理又直气又壮。
众人:“……”? ? ?
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恒,作为所有男人其中唯一的,欺负了阮妍却又从来没有挨过打的“色.狼”打了个岔,居然又转弯倒车回了前一个话题?
哦,原来是对辛罗的那句反问的一个补充回答啊……
他的意思是,他在洗澡的时候,见过阮妍的项链,不是在洗澡的时候,见过辛罗的脸。
差点给大家整糊涂了。
可是……洗澡的时候,见过阮妍项链? ?
好像也不太对啊。
安静许久之后——
“你说的是中文吗?”不知道是谁,突然提了一嘴,“你洗澡和阮妍的项链,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咳咳咳!!”
原本在屏气凝神,装死等待风波过去的阮妍,眼见着帖子都快沉了又被人顶起来,顿时急坏了。
一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没事吧?”
游风见状,不停地用手给她拍背顺气。
可这时的阮妍已经失去理智了!
脸涨得通红,她用手指着那个搞事的坏蛋,
“你给我闭嘴!”
——《此地无银三百两》雨林限制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