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深夜, 拉姆族的栖息地一片寂静。
这个营地里最大的,也是装饰最为豪华的族长房间里,此时却只剩下一个人。
在那张偌大的床上,一个娇小的身影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她紧紧闭着眼睛,泪水在她脸颊上干涸,留下清晰的泪痕。
她要等的人,回来了,却又走了。
“我们分开吧。”
就在几个小时前,阮妍对着原本也应该住在这里的那个男人说出了这句话。
即便他们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原先他们之间的交易就足以牢牢地将他们绑定在一起。
但现在,她单方面提出了结束她对他的依傍, 他对她的保护……
他们不再需要一直待在一块了,她要和他分开。
当听到阮妍做出这个决定后, 辛罗愣了一下。
等到他意识到她这句话背后的真正含义时,毫不夸张,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笼罩了他。
心仿佛从云端跌落谷底,他在无所适从中不断下坠。
他当然可以立刻拒绝她的“提议”, 只要他能听她的话,她不是没有收回这个想法的可能。
可他没有。
他既没有向她低头认错, 也没有继续坚守他固执的念头, 而是做了一件更加糟糕的事。
——逃跑。
懦夫行为。
这一辈子唯一一次的逃避,他没有回答阮妍就离开了这间屋子,总算尝到了什么叫做无法直面的滋味……
包裹着夜色,他坐在拉姆族那棵圣树上,目光落在一处。
这个高度刚好能看到部族里最大的那间屋子的窗。
族长房间的灯已经熄灭,阮妍睡觉了。
而他,只能躲在这个地方,暗中窥视着她。
和阮妍早就想得清楚明白不同,他大概永远也不能从固有的思维中转变过来。
如果他听了她的话,就这样和她离开,那么,他将不可能再有证明自己和她以前的那群没用的男人不同的机会。
可要是他不听她的话,一意孤行,那么,她就会离开他,他想要在她面前展示的他的强大,和那群男人不同的执着,将失去根本的意义……
一向自命不凡,心高气傲,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什么能将他打败的他,就这样被一件事困扰着。
辛罗陷入了两难的囹圄,无法脱身。
他到底,该怎么办?
-
清晨,阮妍昏昏沉沉醒来,头痛欲裂。
她看向身边,床铺凌乱,有人在上面躺过的痕迹。
鼻息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香,是辛罗身上的味道。
昨晚他回来过,但是在她醒来之前,又走了。
他似乎有些不敢面对她,她发现了。
所以昨天才会不回答她就不告而别。
没关系,只要他们还在这里,她可以给他考虑的时间。
时间过得飞快,阮妍一直在等辛罗的出现,告诉她,他的选择。
因为她会那么说的原因,根本就不是想要和他分开,而是希望能和他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可惜,内心还抱有一丝期待的阮妍,期待注定要落空。
再次见到这个男人时,却是拉姆族的猎蛇部队出发的消息一同发生在她面前的噩耗。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不再是她心里安放的人,仅仅只是那支精锐部队的作战指挥。
辛罗和拉姆族的战士在一个乌云密布的傍晚离开。
他和她对视的最后一眼,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诀别”。
当得知他做出选择的时候,阮妍的内心忽然觉得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感觉很意外的地步……
他终究还是选择了他自己。
他要去追求他的内心所求,无视她的悲伤和痛苦。
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要为他难过?
任何的留恋与悲悯都是她自己自讨苦吃……
她说过她要和他分开,她也没在开玩笑。
攥着自己的裙角,阮妍的手指逐步收紧。
眉心微蹙,盈盈的眼眸中,溪流干涸,一如她枯槁的心。
她下定决心。
这一次,她要在他死之前离开。
-
轰隆隆——
隐隐的雷声从半空中传来,天空在密布的彤云下,给天地蒙上一层漆黑的幕布。
雨林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零星几点古老照明工艺的水晶石发出光点,照亮前行的道路。
一队人正在行进。
今夜,他们要去干一件旷古烁今的大事。
部族的战士摩拳擦掌,同仇敌忾,拧成一股绳,朝着一个相同的目标奋斗。
但他们指挥的心却莫名地乱了。
第一天,阮妍没走。
第二天,她还是没走……
她不是说要走的么?
虽然自己平时不会在她面前出现,可是这不代表他不会继续暗地里观察她,他打算,要是她走了,他就马上把她找回来。
但是,狼来了的故事永远不会过时,一次两次,他看她的时候,她都一直乖乖地待在营地里。
于是,他突然得出了结论——
她是不会走的。
正如他对她的了解。
她胆子那么小,又很惜命,怎么敢真的离开他一个人在雨林里乱走?
先前的遭遇给了她太多的教训,他相信她会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就像她担忧他那样。
在这场双方的博弈之下,心中怀着一丝侥幸,辛罗铤而走险,违背了她的意志。
作为她的狗,他不听话了。
他要向她证明自己,即便这会忤逆她,他也不管不顾。
不仅如此,在出发的时候,他还刻意选择了一个她能看到的时候。
他意在告诫她,如果她一意孤行,没有人会把她找回来。
说是提醒,但和恐吓无异。
虽然他没有和她有太多眼神接触,匆匆瞥过一眼就转移。
不过他相信,她已经接收到了他的意思,她会安静地等他回来,当做无事发生。
但辛罗没想到,等到他们彻底淡出了营地的视线,他的心态完全变了。
当时阮妍看他的眼神,就像一个魔咒,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生成。
——她会走。
起初,只是萌芽,有这样预感的苗头。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苗头非但没有被打消,反而在雷雨的灌溉下,在他心里疯狂滋长,乱根荆棘缠绕住了他的心,尖刺绞缠,疼痛难耐。
哗啦啦,簌簌的穿林打叶声覆盖住了雨林中行进的脚步。
静静的,人世间好似只剩下了这个声音。
脚步的戛然而止来自于一个手势。
拉姆族的小队队长接收到了命令,很快,命令向下一层一层传达。
怪物猎人指挥官这个手势的意思是——
“停。”
所有人原地待命。
没有人有疑义。
如果说先前还有忧虑,那么在下达命令的这个男人第一次带领他们进行陷阱布置与作战规划的时候,他们已全部为他折服。
更别说,他还没有展现他身上隐藏的实力。
害怕之中,对信仰的盲目崇拜,令他们狂热,狂热又驱散了恐惧。
他们坚信,这名猎人能拯救他们的家园。
雷雨中,披着蓑衣的拉姆族战士站立如塑像,他们默默等待指挥官的下一步指令。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指挥官早就不在他们附近了。
将这里的事情暂时中断之后,从队伍中消失的辛罗,重新走上了回头路。
……从哪里来的,就回到哪里去。
最多抄了不少近路,因为他要尽快赶回营地确认一件事。
一件全体作战战士听到后,都会集体爆炸的事。
大战在即,他们疯狂崇拜的对象,心里最紧急排在序列第一位的东西,
竟然是中途回家看自己的老婆还在不在家?
多亏了辛罗被他们绝对地相信着,他们才能在雨中安静等待了那么久,他在拉姆族光辉万丈的形象不至于倒塌。
就这样,他又回去了。
-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震天响。
这场热带雨林的夏季暴雨,比以往来得声势都要浩大,铺天盖地的雨帘像天空漏了无数大洞,然后雨水直接从洞里倾泻而下,不要命地冲刷着世间万物。
拉姆族营地每家每户门窗紧闭,避免雨水侵蚀。
但是落到地面上的水,不断渗透、浸润,使得土地湿润、松动……
空洞。
空洞被填满,隐隐约约,空洞之中,有莫名的庞大物体,在蠕动。
-
这是哪里?
看不清。
雨林里,一席身影披着蓑衣。
蓑衣本身没那么大,但穿着蓑衣的人的身材不像定制蓑衣的那些人那样高大,所以显得她十分娇小。
在这片黑色的雨水中穿梭,借着风,冰凉的雨水打到她的脸上。
顷刻间,她的面颊、发丝,湿漉漉地一片。
不过,这身蓑衣之下特意做过防水的鹿皮小包却没有淋到。
虽说是离开,却也不能只是离开。
只身离开和找死没有什么区别,她为自己准备了一些赖以生存的物资。
食物、水……燃火的燧石,手电筒,匕首。
以及——
苍白纤长的手指抓握住的黑色矩形塑料物体,明显不是她离开的地方的产物。
打开防护盖,底下的九宫格按钮每一个都能按下,后背肚子里的电池缓慢放着电。
头顶上的指示灯亮着,电话处于开机状态。
它来自——
翡翠河植物研究所MY-003。
这个东西……
阮妍的眼眶不停朝下渗水,红得吓人。
他用不到了吧。
-相隔数里的拉姆族营地-
一靠近这里,一股熟悉的气息冲撞进辛罗的鼻腔,让他一秒警觉。
辛罗随即将背上的机械弓取下——
黑暗中,巨浪在营地中翻腾狂涌。
箭在弦上,辛罗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弓。
啪嗒啪嗒,开灯一般。
刹那间,红色的大灯照亮了整个拉姆族的营地。
黑夜里,通红的双眼,不止他心心念念的那双柔美的眼眸。
此时夜空中挂着的数盏红灯,如同血月高悬。
他们去了。
但它们,也来了。
-
雨还在下,不停下着。
滴、滴、滴……
手指在通讯器上按下,阮妍根据自己的经验,发出了SOS的求救信号。
定位。
发送——
真的,能收到吗?
她的心里惶惑不安。
鞋子已经完全湿了。
阮妍蹲下身子,用胳膊将自己搂紧。
想要从中汲取到暖意和安慰。
躲在一颗芭蕉树下,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落难的小青蛙。
“……”
电话没有反应,跟小孩过家家的玩具电话似的。
再发一次吧。
阮妍心跳狂乱。
按键上移动的手指,在黑夜里白得晃眼。
-
一道影子在黑夜里飞快穿梭,快到看不清身形。
哗啦的雨声中,箭矢撕裂空气的尖锐爆鸣和巨兽的嘶鸣怒吼,让拉姆族的夜空再无安宁。
鲜红的色彩不断从钢筋般的手臂中倾斜而出,将黑色的护腕染成更深的黑。
血滴到水里,由绚烂的鲜红化成淡淡的粉。
而就在被鲜红浸透的护腕之中,缠绕着钢筋手腕链子上宝石吊坠的柔润粉色,
在横断掌心触目惊心的血色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