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黛芙妮食不知味, 咀嚼和吞咽的行为不过是满足身体的需求。
饭后她坐了没多久就被赶回卧室,她一直烧红的脸和萎靡的神情,让大家觉得她生了一场来势汹汹的感冒。
她离开后, 康斯坦丁也走了。
狄默奇太太让道奇去请医生, 她坐在黛芙妮的床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的额头和手心。
黛芙妮认为自己不是感冒,不过她不敢说为什么。
如果让狄默奇太太知道她和康斯坦丁发生了什么,对方绝对会狠狠打她一下。
她违背了基督徒婚前保持纯洁的理念,不仅和康斯坦丁多次独处还亲密接触。
可惜此刻,这种愧疚并不能吓到她,她满脑子都在重复播放亲吻的画面。
肉眼只能看一次,她的大脑却可以重复,甚至越来越清晰。
而且她想快就快,想慢就慢,唯一不好的是放映按钮坏了,怎么都停不下来了。
医生看了她的状态又问了具体情况,很简单地就定下了结论:“她感冒了。”
从那个雨天后连着几天,她都得喝各种药剂。
好在康斯坦丁体谅她理解她,这几天都没上门找她'麻烦'。
这会儿她已经够紧绷了, 实在不宜继续拉绳。
后怕更是如她的情感后知后觉地来, 她整天躲在屋子里,向上帝忏悔自己的行为。
在战战兢兢的后悔中,从不出现的渴望已然露面。
那种刺激和不被大众所接受的相处模式,让她痛苦地分裂成两个人。
她清楚地明白自己不应该这样,内心那一点点异样让她开始痛恨自己, 甚至认为她和迈尔斯不愧拥有一部分同样的血。
原来不是她纯善,而是恶隐藏得更好。
感冒的谎言就像是康斯坦丁给她准备的'习惯日'。
医生断言她好透的日子,是康斯坦丁开始一步步增加了拜访一百零八号的时候。
不灵敏的先生们也还没发现他的真实目的, 真当他是作为朋友来往的。
倒是狄默奇太太和安娜似有所觉,目光总是留恋在他和黛芙妮之间。
周日,他照常坐在单人沙发上,该说不说那个位置都快成他的专属座位了。
黛芙妮面对他别说像普通朋友间相处了,就是比陌生人都害怕。
从前她对康斯坦丁的怨来源于爱,怨的火焰不灭爱就不灭,现在这捧火里又加入了违背世俗的刺激,以及对自己的自我厌弃。
它的边缘开始泛黑。
康斯坦丁对众人的相处方式也没有换回最开始,而是按着自己的性格来。
也许是因为他的吻点燃了黛芙妮欺骗自己的外皮,她再看他时居然没觉得他的本性多难以接受。
其实——他那天说得也不对。
虽然他没什么同理心但不耽误他做慈善,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好事做了就是做了。
虽然他自私冷漠但那不过是夸大罢了,相识两年还真没见到他在哪里冷漠过了头。
可见他对自己的认知也是有错误的,他对自己太严格了。
而且她还没有错过他的爱,那么他们之间大胆的行为就不算是冒犯。
对于执拗的人来说,如何说服自己才是关键。
这会儿,众人正讨论近来的社会风向。
黛芙妮十分小心地回避他的眼神,连体态都是自己没发现的紧绷。
“纹章院的羊皮卷在测量尺下焚毁,铁轨载着金币碾过玫瑰战争的血脉。”狄默奇先生阅读今日报纸上版头标题下的题诗。
在这行字下还有一幅图片:新贵脚踏蒸汽机犁碎家族纹章,旧贵族在法典锁链中沉入沼泽。
很显然这是在讽刺今年新出台的《圈地法》。
“听说林肯郡沼泽地地价崩盘,因为排水工程费转嫁给了地主,那些世袭贵族可是吃苦头了。”他放下报纸说,“我居然一点也不同情。”
“如果他们度过审判日了呢?”狄默奇太太问。
“我一向不是个逃避错误的人。”狄默奇先生说。
“姨父,那里已经有多少跌幅了?”布兰登问。
狄默奇先生再次举起报纸:“百分之四十。”
“哦,天呐,如果是面子贵族一定破产了。”盖文说。
“这类人说的名头好听,实际一片废墟。”安娜说,“在伦敦,我就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偏偏还认不清现实总自认高贵。”
“骇人听闻!你们知道米德兰铁路沿线地价涨幅是多少吗?”狄默奇先生往下看,震惊道。
“百分之二百三十。”康斯坦丁说。
“显然你有那里的铁路股份或者打算购入。”狄默奇先生从报纸后露出一双眼睛。
“大约前年,我购入了一部分股份。”康斯坦丁说,“还有南威尔士矿区。”
“那是做什么的?”安娜问。
“一个煤矿区。”康斯坦丁说。
“先生,你的投资眼光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安娜吃惊地笑起来,“为什么不好心再和我们说说呢?”
“你可以周一去我办公室聊聊。”康斯坦丁觑了她一眼。
“你真会开玩笑。”安娜又缩回肩膀,无趣地撇嘴。
然后他们又说起了前拉斐尔派的作品,社交总是这样,只肯围绕艺术、社会时政、天气等公开话题。
即便这些东西很可能在一周内得谈论四回,那也不能表现出厌烦的情绪。
“我在学院见过临摹的《圣乔治与龙》,我不知道原作如何,至少那幅画实在是挑不出错。”布兰登说。
“原作者和原作时间早就不可考了,但是圣乔治的传说一直流传在口口相传中。”狄默奇太太说,“我们国旗上的红十字就来源于圣乔治。”
“我只想知道,圣乔治和公主在一起了吗?”安娜说。
狄默奇先生抹了一把脸。
“当然没有!”盖文说。
“我搞不懂,他为什么不接受美丽的公主呢?”安娜问。
“因为传统神话故事的核心在于,圣乔治的英勇和基督教象征意义,而非爱情的结局。”黛芙妮终于开了口,还得感谢安娜的愚蠢。
“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好奇。”安娜嘟囔。
艺术话题又被她打断,其他人只好绞尽脑汁想想别的。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趣事,关于'口是心非'的事。”狄默奇先生说,“如今一部分人立志于批评勃朗宁姐妹,我说'一部分人'多少是给他们一点面子也是给我们一点面子。”
他笑呵呵的:“根据伦敦雅典娜俱乐部的借阅记录,男性私下借阅勃朗宁姐妹小说的量,是公开评价的三倍。”
“我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他们害怕女性经济独立意识的启发、害怕底层复仇贵族的威胁,以及女性性自主权。”开了口后,黛芙妮顺理成章地加入他们,“我记得就在上个月,肯特郡疯人院丑闻。那些绅士嘴上批判罗切斯特有伤风化,私底下却效仿他囚妻的行为。恶心的我一天没吃饭。”
“偏偏还有些女人头脑不清楚,在遭受非人对待后还能说出'愿他因我永不安宁',她们认为这是绝美的虐恋。”康斯坦丁说,“只能说,这部分人在思想上完全做到了平等。”
“我认为她们的过错与囚禁她们的先生比不值一提。她们大概没有接受过真正的思想开化,一言一行都是礼教下的刻板,唯有爱情是她们突破规矩的意外,她们渴望挣脱百年来的牢笼,最能接触到的就是男人,最能为之激动的就是爱情。”黛芙妮想到自己,眼神慌乱地避开他人,说到后来语气也变轻了,“她们不见得是爱男人,只不过是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的灵魂独一无二。”
“你的观点倒是新颖。”盖文说,“但是仔细想想也不无可能。”
“这也是我始终不明白的点。我不明白她们明明已经得到了财富和地位,为什么要去追求精神层面的东西。”安娜不屑道,“在我看来都是蠢货。”
“安娜,别这么刻薄。”狄默奇太太提醒她,“有人追求财富地位就有人追求灵魂共鸣,这很正常。”
安娜转了转眼珠,笑眯眯地问唯一的客人:“先生,你到现在还独自一人,那你一定是极致地追求财富的对吗?”
“称不上极致,只是在我前二十几年里确实更偏爱物质。”他说着看向黛芙妮。
“'只是'?爸爸妈妈你们听到了吗?”安娜吃惊,“先生,看来你有了新的动作!”
“是的。如今我有更渴望的。”
随着他的承认,狄默奇夫妇又笑又惊呼。
“一定是一位优雅、温柔、聪慧的小姐。”狄默奇太太说。
“是的,她是。”康斯坦丁说。
黛芙妮耳垂发红,手心的枕巾被捏得皱巴巴。
在那么多人面前这样说,她怕康斯坦丁直接告诉大家他们亲密过了,可内心偏偏因为这样的指代变得喜悦。
“是哪家的小姐?原谅我,这实在是大新闻。”狄默奇先生追问。
黛芙妮这下更坐不住了。
“我很想将她的名字说出来,但我得尊重她的意见。当然,说些让我惭愧的,我还没有得到她的首肯。”康斯坦丁说。
“你这么优秀,她一定会同意的。”狄默奇太太笑说。
“先生,你一定没告诉她你的资产,我不信有人会拒绝。”安娜说得直白粗俗,狄默奇太太瞪了她一眼。
“很可惜,她还真不是一位多么看重钱财的人。”康斯坦丁说,“像黛芙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