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芙妮的异常引起了舅舅一家的惊呼。
“没事的, 我只是突然有些想家。”她说。
阿德勒舅妈松口气,她隐晦地看了眼黛芙妮放在桌下的手,说:“黛菲长这么大是不是还没有离开过爸妈?”
“我去年和贝拉一家去过海滨小镇, 您忘了?”黛芙妮说。
“噢, 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阿德勒舅妈笑眯眯的,“没关系, 等你在伦敦住下, 见识过那些新鲜的东西会淡忘这样的思念。”
“会吗?”黛芙妮问她。
“会的!”安琪说,“爸爸弄到几张蒸汽展览的门票,就在大后天。听说还有铁甲舰的模型,是全球首艘蒸汽动力与全铁质船体结合的战舰。”
“可惜布兰登不能来。”盖文说。
“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安琪哼了他一声。
黛芙妮听他们热切地讨论,内心早已像手心里的信纸被捏得一团糟。
眼前的温馨一点也不是她想要的,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独处。
阿德勒舅舅的房子不在伦敦市中心,而是坐落在附近的村庄中。
乡村没有城市便利, 但它有独特的田野风情。
比起高顶建筑,翻滚的麦浪和自由的生态园,更让人流连忘返。
在那泥路的尽头, 黄白色的墙体、红色的瓦片构建起一栋二层小别墅。
“是不是和从前的房子很像?”阿德勒舅妈坐在马车上问黛芙妮。
黛芙妮点头。
舅舅一家的房子和她八岁前,在肯特郡见到的他们一家的房子很像,就连花园也像是一样的布局。
她还记得那片种了薰衣草的花田,每当夏季,盖文、布兰登、安琪还有她和安娜、迈尔斯, 总会淘气地折下几枝去撩拨大人,舅舅会故意拿起洒水壶追赶他们。
眼前一晃,薰衣草花田近在咫尺。
她惊喜地跑下马车, 去捞那一朵朵因她裙摆带来的风摇曳的花朵。
盖文摘下一枝薰衣草送给她。
阿德勒舅舅和舅妈已经走进屋内了,他们喊着黛芙妮的名字,让她不要站在太阳底下,没有伞的保护太阳会损伤她的皮肤。
“我给你介绍一下。”安琪拉过她跑向屋内,“这是会客室,看!我的钢琴!”
黛芙妮就在这栋房子暂时住下了,而她比想象的更喜爱这里。
每每看到开阔的草坪、望不到尽头的田野、粗犷但藏有自然风气的建筑,她的身心就如荡漾在暖风中,舒适、香甜。
只可惜很容易又被心里的事缠上。
来了两日,安琪和盖文尽心尽力地带她去了好些伦敦著名景点参观。
这样密集的行程对此刻的她来说有好有坏。
好在可以放弃复杂、浮躁的念头,坏在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她到底要做什么。
只是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你得结束了,彻底结束'。
桑席的信迟迟未到,距离原先定好的返程日子只剩两日,她也没考虑好要不要再多待几天。
“黛菲,我们出发了!”
安琪站在楼下的花园,向坐在二楼窗边的黛芙妮招手。
阿德勒舅舅今日特地打了红白蓝条纹的领结,为了展示自己的爱国情结。
“午餐可以在展馆内设立的公共餐饮区用餐,不用担心异样的眼神,能去展馆的就没有不体面的。”他安排得面面俱到,“晚餐,让舅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鲁昂鸭肉卷,用我们自己养的鸭子和面粉做。”
“再好不过的安排了。”黛芙妮微笑。
伦敦主要的街道都铺有碎石和石板,两侧行人走道以砖石砌筑,宽度远超大多城市。
两侧的煤气灯密集排列,几乎七八米一立。
来往的马车多到就是蚯蚓,一个不注意都会被捏成两段,如果此刻有人要过马路,那车夫的呵斥声更是堪比大炮。
与曼彻斯特的严肃、沉闷相比,伦敦更有生活的激情。
来往的人基本风尘仆仆地夹着报纸或牛皮包,他们脸上一般不是冷静而是焦急。
为了生活行色匆匆,从没有时间停下脚步休息一会儿。
可是这样的急又偏偏是有色彩的,黛芙妮想大概是因为,他们对自己能在伦敦讨生活多少是傲气的。
有了傲气人也就有了活气,这种活气滋润人的气质,慢慢地也就有了'城里人'的说法。
离展会越近,马车动得越慢,到最后他们不得不下车用脚赶路。
倒也不会觉得难为情,因为这么做的人不在少数。
蒸汽展会比他们想的都要盛大,光是租的场地就特别宏伟,外面的阶梯长长一段,黛芙妮偷偷数了数起码有五六十阶。
到了正门口,四五个员工同时验票,几十个警员腰间别着枪有序巡逻。
过了验票的地方,大概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的展厅缓缓出现在他们眼前,为了有更明亮的光线,穹顶的周围一圈开了很多窗户。
阳光通过玻璃折射下来,明亮、干净、宽阔就是所有人对展会的第一印象。
“快看!”安琪兴奋地拉着他们站在一比一还原的蒸汽机车前。
盖文今日还背了一个布袋,他连连惊叹从袋子里拿出本子和钢笔,走走写写。
蒸汽机车盘踞在展厅的一角,四周拉了红色的礼宾杆隔离带,为防止有胆大的孩子爬上去。
绕过蒸汽机车,一辆造型怪异的两轮车立在中央,黛芙妮站在立牌前阅读它的来历。
“蒸汽动力两轮车?”阿德勒舅妈抬起额头,“奇怪的设计,两轮怎么跑?”
“在马戏团你又不是没见过一只轮子的,熊都能跑得好好的。”阿德勒舅舅说。
“用不了多久,这样的车就会出现在市面上,人人都能有机会骑行。”盖文自信十足。
往前走,他们进入工业制造区域。
一个像倒着的两脚叉头立在一侧,它高得要人仰望,黑金色的外皮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黛芙妮微微张开嘴唇,她愣愣地看着这个曾在十几年前震撼观众的蒸汽锤,即便过了这十来年,第一次见到它的人依然会因为它的形象和高大震惊。
他们绕着这个大块头整整两圈,才意犹未尽地去参观蒸汽动力纺织机械群。
机械群包含珍妮纺纱机、水力织布机和骡机的动力演示系统,展示从原棉到成品布的全流程自动化。
“我只在村里的教堂后院看到过珍妮纺纱机,不过没有这里展示得干净。”安琪好奇道。
“如今的走锭精纺机早已取代珍妮纺纱机以及水力纺织机,后者早就不再市面上出售,你能看到的都只剩些教学意义了。”阿德勒舅妈笑说。
走走停停,他们又踏入了能源与基建区域。
阿德勒舅舅对蒸汽驱动印刷机很感兴趣,站在那儿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讨教起原理来。
阿德勒舅妈则是和对方的老太太搭起话。
安琪不耐烦总待在一个地方就拉黛芙妮和盖文,去寻找新奇的玩意儿。
“别走太远!”阿德勒舅妈叮嘱她们。
很快,安娜就找到了吸引她的东西——水晶宫结构复刻模型。
她瞪大眼睛妄图用肉眼看穿每个细节。
盖文对旁边的蒸汽挖掘机更有想法,他在纸页上涂涂画画,眉目紧锁。
黛芙妮不怎么感兴趣,她抬起头无目的四处张望。
那一闪而过的背影,才是真正能拉扯她的丝线。
她不由自主地往那个不停走动的背影跟去。
仅仅是一个耳朵的轮廓,就让她浑身血液沸腾,心跳在告诉她'过去看看吧,你知道他是谁'。
此刻早就忘了长辈的叮嘱。
每呼吸一次都是一次重大的抽气工程,她躲避来来往往的人群,踮脚、弯腰不肯跟丢一点行踪。
他终于停下了,站在一位年轻女士身边。
黛芙妮扣紧手心,等那女士侧过一点脸,熟悉的鼻梁和下巴的弧度让她高兴地露出笑。
'我应不应该去打个招呼呢? ','不,这不太好。他们不见得愿意看到她'。
这是一开始的想法,后来又变成——
'可他对我从来都没有做到百分之一百的坦诚,他还涉嫌参与安娜与扬丹宁的事','我知道自己对他余情未了,那堆旺盛的柴火如今熄灭到只有零星几点,只要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足够彻底摆脱过去! '
黛芙妮躲在加勒特蒸汽拖拉机后,一双蓝眼睛牢牢盯着那个背影。
康斯坦丁摒弃了在曼彻斯特时总偏爱的黑色,浅灰色的合身西装十分衬托他的宽肩窄腰,他双手插兜站在差分机与机械计算装置前,多琳挽着他的手。
他们在说什么,黛芙妮听不清,她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渴望与理智拉扯她,谁也不让谁。
她的胸口像吹了气的风箱,一鼓一鼓特别急促。
如果去打招呼她该怎么说呢?总不能直接问康斯坦丁是否结婚......
犹豫像把铡刀,最终还被人砍断绳子。
那是一对兄妹吧?他们长得相似,热情开朗地直直靠近康斯坦丁和多琳。
那位小姐的眼神多么熟悉,黛芙妮总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过,像蜜糖一样甜蜜又像云朵一样飘忽。
陪伴那位小姐一起来的先生,灵活调侃又意味深长的神情,一遍又一遍落在康斯坦丁和小姐身上。
黛芙妮不是一个容易下决定的人,即便她此刻心绞痛的四肢发软,她还是固执地跟着他们。
因为她不能确定康斯坦丁就是结婚了,而那位小姐是他的妻子又或是未婚妻。
她说服自己再仔细观察,别冤枉任何一个人。
比如,康斯坦丁与那位小姐并没有多亲密的接触,虽说多琳和那位先生的态度能说明四人关系的紧密。
只不过她尝过康斯坦丁的爱意,心里有点肯定那位小姐与他并非情人关系。
跟着他们走过蒸汽绳索牵引犁系统、蒸汽清洁与炊具原型,就这样看着他们相谈甚欢。
走过两个区域,黛芙妮终于放弃了,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惹得一些人侧目注视,也知道安娜和阿德勒舅舅、舅妈、盖文此刻一定急坏了。
不需要了解更多了,她只要知道康斯坦丁仍然积极地生活,没有变得消沉就够了。
他在好好生活,展望未来,那么她更应该这么做,因为她从来没有对不起他,又何必给自己背上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