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是阴冷潮湿的冬季尾声, 尽管风雪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了,曼彻斯特在它们的手里被过渡到了春天的怀抱中。
市集里的花贩货车上是一丛丛新鲜带着露珠的花朵,红的像火焰、粉的像晚霞,偶有蓝色、白色、橙色点缀或过渡。
其中红色它大面积地占据了黛芙妮的眼睛, 它正是杜鹃花的经典颜色之一。
狄默奇太太在与花贩交易,卡丽挎着篮子作为讲价的主力军当仁不让地挤在最前面。
从红色上脱离目光,黛芙妮又注意到了一家摆放了高低错落的鸟笼的门店。
铁笼里关的大部分是虎皮鹦鹉和环颈鹦鹉,店员正拿着一个筐打开笼子处理粪便,顺便给鹦鹉加点水和食物。
“我早说了太太我来, 你瞧!”
卡丽和狄默奇太太从花贩手里成功返回。
“三只橙色的杜鹃花,总算没亏。”卡丽说,“这几只红色的哪值这个价,他们眼睛亮着呢,一看你就好欺负。”
弥撒节过后曼彻斯特的经济彻底活了过来,到了二月已完全恢复了顶峰时期的热闹。
绕过花贩车,她们又在一家卖芝士的店门前停下。
卡丽这回在狄默奇太太开口前就摆好脸, 经验老到地和老板交流起来。
“妈妈,那是什么?”黛芙妮看向一个小摊子问。
“是什么饮料吧,你想试试?”狄默奇太太说。
那个摊位不大, 但桌面和地上排列了很多瓶子,远远超过一个小摊能容下的数量。
黛芙妮只是好奇,她前几次来都没见过这个摊位。
于是她挽着狄默奇太太的手,过去瞧瞧。
摊主刚刚送走前面的客人又熟练地转向新来的母女。
“太太、小姐。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别看我只是个摊位但是我保证我的数量和质量都不比店面的差。”
“那是什么?”黛芙妮指向一个不透明的、没看到名字的长颈酒瓶问。
摊主伸出手转动瓶子,将贴纸露出来:“是红宝石波特,来自葡萄牙,果香浓郁正适合小姐和太太饮用。”
他又继续介绍其他几款:“这个是茶色波特还有白波特。前者用陈年木桶酿造带有干果的香气,后者酸度较低口感回甘,夹着橘皮、柑橘以及花香的气息。”
“这是今年最先上的接骨木花露,我这款比其他店的要更甜一点。”摊主看她们没说话,又指着最下面一排大酒桶说,“我这里还有本土产的杜松子酒和苹果酒。”
黛芙妮对他口中的白波特和茶色波特比较心动,这两款酒她有段时间没喝了。
“茶色波特和白波特怎么卖的?”她问。
“茶色波特两个英镑一瓶,白波特比较少见所以贵些四英镑一瓶。”摊主说。
等卡丽从芝士店出来又立马转向酒摊。
“你有许可证吗?”卡丽问。
“当然当然。”摊主利索地从口袋里掏出酒类贩卖许可证。
“从前没见过你,先生你打算摆到什么时候?”狄默奇太太看了他的许可证,问。
“我从伦敦来,确定在这儿待三个月,之后得看生意做得怎么样。”摊主收起许可证说。
卡丽尝了几瓶波特酒点头:“便宜些吧。”
“哎哟,女士你尝过我的酒就知道它值这个价!”摊主说,“我也就吃亏在没有固定的店面,不然你可拿不到这么低的价格。”
“你别忽悠我,我可有个做酒贩子的亲戚。”卡丽拉着脸说。
黛芙妮看上了摆在桌子上的一个透明圆体的容器。
摊主一边和卡丽扯皮,一边还不忘注意真正拍板做主的顾客:“小姐,那是埃塞俄比亚咖啡,尝尝吗?”
他手脚飞快地倒了三小杯递给她们。
“谢谢,先生。”黛芙妮笑着接过。
“狄默奇太太?”
来人是卡彭特太太,她挎着篮子身上披了一条起球的羊毛披肩。
“早上好,卡彭特太太。”黛芙妮向她问安。
“黛芙妮,果真是你们!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卡彭特太太翘了翘嘴,“谁还有像黛芙妮这样漂亮的如绸缎般的金发呢。”
黛芙妮微笑,收下了她的赞美。
“这是我二女儿,蒂娜。”卡彭特太太侧了身露出她身后的年轻女子。
蒂娜和艾乐长得有几分相似,不过气质却天差地别。
艾乐冷漠坚强,而蒂娜更胆小。在这段时间里她一次头也没抬过,一直搂着怀里的篮子。
“我和蒂娜来买蔬菜和面包。”卡彭特太太咳了一声继续说。
“我们打算买几瓶酒,为我们的晚餐增添点情调。”狄默奇太太笑说。
摊主抱着两瓶波特酒过来:“下午好,卡彭特太太!那桶姜汁啤酒怎么样?是不是如我说的味道辛辣可口。”
显然卡彭特太太也是他的顾客之一。
“很好,所以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再订一桶,送到老地方。”卡彭特太太从包里拿出几枚先令递给他。
“等我收摊就给你送去。”摊主收下钱说。
卡丽立马收回双手:“既然你能送货上门,那麻烦你把这些酒也安排一下。”
“当然可以,我五点收摊按照远近送货。那么你们的地址是?”
“牛津路一百零八号。”
“好的。”
“等等,再给我们送一桶皮姆酒。”狄默奇太太想到说。
“没问题!对了,小姐,你喜欢埃塞俄比亚的咖啡吗?”
“先来两百克。”黛芙妮琢磨道。
“好的。”摊主从桌子后面拿出笔和纸,写了起来。
两户人家站在摊子前等待。
“好在一切都回到了正轨,我为那场罢工忧心了好久。”狄默奇太太对卡彭特太太说。
“这都是他们的把戏。薪资没有增长,所谓的居住环境改善也不过是多了几盏微弱的煤气灯,也就那些堆积的垃圾终于能在正确的泥地里腐烂。”卡彭特太太眼神透着一股伤感。
“工厂环境没有改变吗?”黛芙妮的眉毛高高扬起。
“有几家工厂装了风扇,但大部分都没有。”卡彭特太太说。
狄默奇太太叹气。卡丽撇嘴,说不上是因为'本就不可能改变',还是因为'他们付出那么多到头来得到了零星回报还不如不罢工'。
黛芙妮是失望的,但终归还是有预料到过的。
她没那个本事改变什么,就是生气都显得微不足道。不过对冷酷无情、什么也不做的资本家越发的厌恶倒是真的。
这个周日,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做完祷告后并没有选择乘坐马车回家,而是走路返程。
她们绕了一点路去了黛芙妮曾经去过的那个公园。
玛丽·安宁的雕像静静地矗立在眼前,随着天气的转变喷泉再次迸发,经过一个冬天的时间池底的硬币一枚都不剩下,那些孩子们比打扫街道的工人还要积极地承包了水池的卫生。
今天逛公园的人不少,大概都是苦于冬季长期的坐卧,都选择在这样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出来散步。
从头走到尾也不过才花费了二十分钟的时间,黛芙妮收起怀表便提议回家去。
出了小公园往牛津路的方向走,很快就来到一条安静不长的街道,这里营业的都是些高档店铺。
招牌、门面整整齐齐,玻璃、砖块干干净净,行人、侍者体体面面。
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商量了一下,决定在这里享用一杯热乎乎的咖啡再离开。
她们很快选定了一家装修温馨还带着书架的咖啡店。
点了两杯咖啡在窗户边的小圆桌坐下。
店内还燃着壁炉,滚烫的咖啡钻透羊皮手套将热量传递到手心,黛芙妮舒适地叹了一声。
“明天我们得去裁缝店做新的春装,还要购买窗帘、桌垫、沙发垫。”狄默奇太太将糖块放入咖啡中,搅和起来。
黛芙妮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目光随着蹦蹦跳跳的蓬松小麻雀从左上飞到了右下。
随后她注意到了一辆停在街对岸的豪华四轮大马车,那个圆形的标志和熟悉感让她瞬间想到了康斯坦丁。
他也在这里吗?
黛芙妮歪头,通过视线转变发现马车停在一家咖啡店前。
狄默奇太太说了半天不见黛芙妮理她:“黛菲?”
“妈妈,那好像是康斯坦丁的马车。”黛芙妮说。
狄默奇太太想,这会儿她倒是听到了。
“是有些像。”狄默奇太太也看了过去。
咖啡店的玻璃门从里被推开,先出来的是一角墨绿色的绸缎大裙摆,往上看,黑色皮质手套,漂亮崭新的带有流苏的披肩,胸口闪烁的珠宝以及——
“是路威尔顿小姐啊。”狄默奇太太说。
黛芙妮抿了抿嘴唇,头一直靠在手上。
车夫打开车门迎接路威尔顿小姐。
就当狄默奇太太和黛芙妮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一个意外的人突然登场。
“迈尔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黛芙妮支棱起脖子,十分诧异。
狄默奇太太也不了解,她摇头。
迈尔斯依旧是那副亲切的面孔,只不过穿着不再是从前的夹克或者不正式的外套,而且换成了贴身的西装。
他头顶是高高的礼帽,脚上是干净的皮鞋。
他这副成功人士的打扮,黛芙妮和狄默奇太太都是第一次见。
“也许是在这附近工作吧。”狄默奇太太说,“迈尔斯也在,我们得喊他一声。”
她们谁都没有想过把迈尔斯和路威尔顿小姐联系起来,而真正这样做的又恰好是两位当事人。
迈尔斯并不谨慎只是打发车夫去了前头,然后一把握住了路威尔顿小姐探出车窗外的手。
他深情款款地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勾起嘴角目送马车离开。
他哼着小曲抬着下巴朝一个方向走去,留下了对面那扇玻璃窗后震惊的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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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五十九章的时候迈尔斯已经亲口告诉大家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