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芙妮同情地看她, 没有人生来就是冷漠的,只有在没有爱的环境下才会无差别地对人对物竖起锋芒。
她改变不了多琳,也许是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又也许是多琳并不稀罕她的援助,总之沉默出现在了她们之间。
不过她可以说说别的宽慰她几分,毕竟多琳显然是因为康斯坦丁反对她和迈尔斯才气闷的。
以及怎么说她也要为自己辩驳一下,傲慢的指控过于严厉了。
“方便我问问,你是怎么辨别一个人是否傲慢呢?”她问。
多琳放松地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抬着脸出神地盯着雕刻了壁画的天花板和那盏水晶灯。
“大致分为三种。一种是非常显眼的, 这就不用我说了吧;另一种也许你第一眼看不出来,但交谈过后也会发现那流露在谦虚面皮下的不屑;最后一种就难多了,也不是谁都会发现的。”
她继续说:“这人的面容一定是和蔼的,说话一定是轻声细语的, 为人处世也一定是妥帖舒心的。也许你和这人相处几年都很舒服没有哪里觉得傲慢,又或许你察觉到了但又无法怪罪,因为那种傲慢是这人自己都不知道的存在。”
“你遇到过第三种傲慢?”黛芙妮觉得她意有所指, 但实在不觉得自己就是她说的那种人。
“遇到过。”多琳望着天花板笑了一下,“不过对方并没有发现。”
既然这么会观察人,那么黛芙妮就有的说了:“你那双明亮的眼睛是否有看错过?”
“一开始当然有, 不过现在——从未。”她说。
黛芙妮低笑:“你现在是不是就是你自己说的第一种傲慢,又或许是第三种才对?因为你好像没有发现。”
多琳这才正眼瞧她,嘴里还有不服气但要是反驳便坐实了自己的傲慢:“黛芙妮你是我见过最伶牙俐齿的小姐。”
“我就当是你夸赞我了。”黛芙妮说,“你哥哥很关心你,你们更是彼此最亲的人, 别和他置气了。”
“我就知道你是他的说客。不过,你真的认为他只有一个目的?”多琳挑眉。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和我有关我迟早会知道,我从不急于一时。”黛芙妮面色如常,实则有些自己这段时间总是说不上来的异常,“他大概是这世界上最疼爱你的,最不愿意你受伤的人了,你那么聪明那么会看人一定知道的吧。”
“我哥哥也是傲慢的,他瞧不起的人太多了,也就觉得那些被他瞧不起的人都是没用的废物。”多琳嘲讽道,“他的干涉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满足自己?”
“你听过那句话吗?'要以恩慈相待,存怜悯的心,彼此饶恕,正如神在基督里饶恕了你们一样'。”黛芙妮说。
“什么意思?”多琳问。
“宽恕他人也是宽恕自己,谁都有犯错的时候。”黛芙妮说,“别让早晨的浓雾耽误了你一整天。”
多琳闷闷地吐气:“我要休息了。”
黛芙妮看她闭上眼睛,很干脆地站起身打算离开,正好她也不知道再聊些什么了:“多琳,我回家去了,你好好休息吧。”
多琳没说话,呼吸平稳。
推开卧室门,黛芙妮摸了一把紧绷的脸庞,心里对多琳有了新的看法,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小姑娘罢了。
想着事情,差点与转弯的康斯坦丁撞上。
“抱歉。”康斯坦丁反应很快地伸出手,将往后倒的黛芙妮扶正。
因为走廊和楼梯都铺了地毯,所以声音不明显。
黛芙妮心跳急速上升又缓慢下降,惊魂未定地摆手:“没关系,是我走神了。”
“多琳有没有朝你发脾气?”康斯坦丁也不往上走了,他本来也是来找黛芙妮的。
“没有,她也许心情不好但情绪是稳定的。”黛芙妮说,“你打算去看她吗?不过她刚刚睡下。”
康斯坦丁摇头,和她一起往下走。
“麻烦你了,坐下喝杯茶吧。我一会儿让人送你回去。”他说。
“好的。”
还是那间会客室,只不过这次只有他们两人。
康斯坦丁怕她不自在,并没有让人关闭前后两扇门,这样敞开的举动果然让黛芙妮放松不少。
她端着粉色珐琅茶杯坐在沙发上,壁炉仍在燃烧,也不知道在这座公馆它是否需要一刻不停地工作。
除此之外,康斯坦丁还让佣人拿来一个圆柱形的炉子放在她身边,暖意烘得她面色红润,身体舒展。
“我——没有瞧不起康纳先生的意思。”两人独处时,康斯坦丁艰难地说。
黛芙妮知道他在说谎,可迈尔斯也确实没有让她有足够的底气去反驳。
最让她震惊的是,康斯坦丁居然直接说了说来,难道不应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才对吗。
这一下子她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能说迈尔斯和多琳身份地位不相配的话,或是婚姻是女人的头等大事多琳当然需要好好考虑这样的说辞。
为难来为难去的,好半天才说了句还不如不说的话:“你别和我说这些。”
尴尬和羞涩的连额头都变得粉红,这样的事且不说不熟悉的女士们不会聊起,未婚男女之间更不应该提到。
康斯坦丁默了一会儿:“多琳一向独来独往,如果你愿意和她做朋友......”
这下好了,他现在也觉得自己怎么说都不对了。
“当然。”黛芙妮立马回应他,顺便问了几个自己好奇的问题,“康斯坦丁,希望我没有冒犯你们。我可以问问多琳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说得来的朋友吗?”
康斯坦丁说:“以前在乌鸦窝的时候,她有几个玩得还可以的邻居朋友,后来搬出那里之后就不来往了。”
“那——”黛芙妮偷看他,“你呢?”
“我不需要朋友。”康斯坦丁直言道,“而且我认为能成为'友人'的就没有不夹杂利益的。”
“噢——”黛芙妮音调拖得长长的,“可我没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这个回答把一个心思缜密的成熟商人给问倒了,康斯坦丁沉默地低下头,眉头皱起。
本来只是调侃的结果还真让自己生气了,黛芙妮放下茶杯不大高兴。
艾乐不愿意和她做朋友,康斯坦丁也不愿意,所以她也很可怜吧。
“对不起,我忘了解释,我说的'利益'不单单指金钱它也指一些——别的东西。”康斯坦丁抬起头,“你把我当朋友的话,我就是你朋友。”
“听你的意思,似乎我们的关系是取决于我怎么定义?”黛芙妮皱眉,任何关系都不应该是一方说了算。
“我很荣幸。”他见黛芙妮还是不愉快,说,“和黛芙妮做朋友,是我的荣幸。”
这下黛芙妮也不郁闷了,放下那点别扭,翘起嘴角谦虚地摇头。
其实在康斯坦丁看来,她这会儿的高兴就是他最大的失败。
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察觉一分他的心思,明明他已经很明显了。
讨她的欢喜做慈善、树立知识渊博有涵养的形象、在工人的事上总与其他人不一样证明他的善良。
郁闷不会消失但会转移。
黛芙妮眉眼弯弯、无知无觉地走了,徒留耷拉着脸、思绪过多的康斯坦丁在那儿复盘。
好半天,他才起身去了二楼。
咚咚咚
“多琳。”
“进来。”
康斯坦丁站在门口并没有往里走:“晚餐必须下来吃。”
“埃里克男爵还在纠缠你吗?”多琳淡淡地问。
康斯坦丁眉心微拢:“我说过你可以自己做主是否嫁给他,我不会给你任何压力。”
“他是投资失败了但他有个强势的母亲,他的祖父和女王是表兄弟,在曼彻斯特没人想得罪他。”多琳说,“他看上了你的钱所以阻挠我的婚事。”
“我在这个阶层已经是不可能找到丈夫的了,除非下嫁或是嫁到外地去。可嫁到外地不也是用嫁妆开路吗?与其这样不如挑一个没背景,指望我过日子的人。”她继续说。
“你还在想那个康纳?”康斯坦丁不悦。
多琳始终认为康斯坦丁太瞧不起迈尔斯的身份了,以至于忽略了他的优点,再说了她也不认为自己掌控不了一个穷小子。
在康斯坦丁离开前,她慢悠悠地说:“黛芙妮忘了把她绣的手帕拿走,不如你帮我转交给她吧。”
康斯坦丁按在门框上的手触动了一下,他转向沙发上那个小筐。
白色丝质正方形的帕子的角落绣了一束纤细的金合欢,就这样整齐地放在沙发上。
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迈尔斯突然上门做客。
黛芙妮当时正在钩织一块杯垫,见到他时很吃惊:“迈尔斯?”
他摘掉了高顶礼帽,身上穿了一件中长款呢外套。
尽管他表现得如往常一般,但眼底还是带了几分噪意。
“下午好,黛菲。有段时间没有来见你和姨妈、姨父了。这是我新得的红酒,一瓶要十几磅,我想这么好的东西一定要来和你们分享。”他说。
他这么说就表示今晚要和狄默奇一家一起享用晚餐了。
黛芙妮动了动脸,没笑但也没有忽略他。
其实她在面对迈尔斯的时候多少带了几分心虚,总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他和他的爸妈。
迈尔斯将红酒放在桌子上,然后趴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喊着:“卡丽!我来了,你想我了吗?”
“噢,天呐!吓到我了迈尔斯先生!”卡丽恼羞成怒地尖叫。
迈尔斯爽朗地笑了几声,接着坐在了黛芙妮对面,他拍拍沙发扶手有些感叹:“总觉得我还没有离开这里,瞧!这还是我不小心划去的痕迹。”
“原来是你做的,卡丽可没少唠叨。”黛芙妮压下心力的波澜。
迈尔斯自来熟地从她面前的筐子中拿起一块儿钩好的杯垫:“手艺真好,有我的份吗?”
黛芙妮低头摆弄毛线,不说话。
“那我就当你默认了。”迈尔斯愉快地说。
接着他又似是不经意道:“黛菲,我发现不是所有曼彻斯特人都很冷漠,从我搬到新住所后结识了不少朋友,几乎每天的时间都用来社交。所以我想也许是牛津路格外不同一些又或许是姨父的朋友过于高傲了。”
“也许吧。习惯后这都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我们知道我们并没有受到冷落就好了。”黛芙妮说。
“你们这个月办了几次聚会?”他问。
“两次。”黛芙妮说。
“还是那些老朋友吗?艾肯先生、库克先生、亨斯通先生和路威尔顿先生?”他问。
“没有。只有亨斯通先生和艾弗林奇先生。”黛芙妮似有所觉地看他。
迈尔斯还不知道他们知道了他和多琳的交往,显然他今天是来打探的,大概是最近无法联系上多琳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迈尔斯压下试探的心去开门。
“贝拉,克洛伊。好久不见。”迈尔斯说。
黛芙妮立马扬起嘴角,欢迎她们的临时探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