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用力关上书房门, 扯开束缚他的领口,一颗镶嵌红宝石的扣子掉在了地毯上。
绚丽的火彩在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可再美也不过是脆弱的。
皮鞋毫不留情地踩在上面, 一个用力宝石的边沿被磨去, 细小碎屑沾满鞋底。
他坐在沙发上,仰起脖子闭上眼,指尖渐渐开始有规律地击打。
选择从来都是一件包含风险的投资。
他的'朋友们'想尽各种办法,希望他去狄默奇先生那里淘到有用的信息,最好是把那份报道烧掉然后抓出隐藏在后面的不安分的老鼠。
他可以不在乎工厂的收益,可以不在乎难听的名声,甚至可以不在乎被冤枉,但他不能不在乎什么都没得到。
及时止损是这么多年他一贯推崇的风险方案,平衡两方收益也是他成功的警觉。
康斯坦丁平复了气息, 他睁开眼睛若有所思。
他不允许多琳嫁给康纳,因为这是一件明摆着的失败案例。
那么他自己呢?
“你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贝拉拿来干净的手帕按压在黛芙妮被针刺伤的手指上。
那滴血像一颗小小的雨露,没有一点棱角。
黛芙妮盯着它发神,她的血没有棱角,为什么她会说出那么锋利的话呢?
整整一周了, 再没有哪件事情能这样制约她。它不像绷带不像牢笼, 它像空气,在一点点抽离。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大概是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吧?”
“谁?”贝拉问。
“康斯坦丁。”黛芙妮告诉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至少在我这里那句话挺过分的。”
“你骂他什么了?我惊讶的是你居然会和那位先生吵架,你可真勇敢。”贝拉说。
“我说他和那些工厂主没有区别。”黛芙妮低落, “很过分对不对?”
克洛伊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是什么过分的话?这不是事实吗?路威尔顿先生就是曼彻斯特最大的工厂主,也许人家还觉得你在夸赞他,称赞他的本职工作做得不错。”
“路威尔顿先生是生气了吗?”贝拉无奈地看了一眼克洛伊。
“我不知道,大概吧。”黛芙妮搓着手里的针。
“黛芙妮,千万别和男人做朋友,他们可没有纯洁的心思,多的是怎么把你拐到床上去。”克洛伊说。
“我能说你这句话让我更难受了吗?”黛芙妮看她。
“我猜你大概是喜欢他。”贝拉直截了当。
“我从来都是把他当朋友对待的。”黛芙妮说,康斯坦丁满足了一切她对朋友的幻想,“知识渊博,平易近人,善解人意。”
克洛伊指指黛芙妮对贝拉摊手又瞪大眼睛。
“他喜欢你,因为他对我们可不这样。”贝拉说。
“大概吧。”黛芙妮突然抓起贝拉的手,“所以我那句话一定会让他更伤心的,我的本意不是要伤害他。”
“那你就去和他道歉。”克洛伊说。
“可他对我也造成了很大的伤害。”黛芙妮说,“我在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同理心,这方面实在是太复杂了,很矛盾。”
他做慈善似乎只是为了名声,可名声他又可以随时放弃。
他让黛芙妮看不透、捉摸不透,就像她最不喜欢的哲学!
卧室的玻璃恢复了原样,黛芙妮如惊弓之鸟般地熬了一周才发现第一起动手的警告好像成了最后一起。
那些熙熙攘攘的拜访者也瞬间消失无踪,火山进入了假寐状态。
在这种戛然而止下,许久没见的艾肯先生突然造访。
“剑桥看起来怎么样?”狄默奇先生问他,“你去得可够久的。”
“那里充满了浓厚的学术气息。我还有幸见到了詹姆斯·克拉克·麦克韦斯,他时任首位实验物理学教授。他还告诉我他有筹备一个实验室的计划。”艾肯先生说,“现在正在找投资人,然后我告诉他康斯坦丁的联系方式。”
黛芙妮这会儿听不得'康斯坦丁'的名字,这会让她坐立难安。
她觉得她需要道歉可又拉不下脸。
说到底就是不觉得这是她的错,而且也没有女人向男人道歉的。
这种别扭和高傲,她时而觉得新鲜时而觉得痛苦。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不觉得安静反倒很吵闹,于是她靠近长辈,去参与他们的话题。
“有很多人来劝你了,你肯定听烦了,但是我却不能不说因为我把你当作我的好朋友,我关心你们一家。”艾肯先生放下酒杯。
“工业几乎撑起了整个英国,曼彻斯特就是其中发展最好的城市之一。这里有更多的房子、更多的人、更多的思想和更多的权利。”他说,“他们想要找到他轻而易举。我为了你好,我希望你不要独自承担。如果你为了他好,那你就让他赶紧离开。”
“很荒诞。女人不可以随意发表自己的想法,原来男人也不可以吗?也许这是一种意义上的公平。”黛芙妮说。
“只有让自己变得沉甸甸的才能站在地上不被风吹走。”艾肯先生说,“所有人都知道涨潮的潮水是势不可挡的,但偏偏就有自以为是的人修建华而不实的堤坝。”
“人都怕被取代,这是人性的弱点。”狄默奇先生说。
“等潮水蓄积足够的力量,现在还不是最佳的时机。”艾肯先生说。
艾肯先生走后,狄默奇太太开口:“安德鲁会离开吗?”
“我会和他谈谈。菲利普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最佳的时机。”
在黛芙妮还没得到库克先生愿意离开的消息时,意外地被迫直面了康斯坦丁的怒火。
再见到他时,她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场面。
“抱歉康斯坦丁,我们没有收到过迈尔斯的消息。”狄默奇太太脸色苍白地愣坐在沙发上。
“他们是昨天晚上离开的,大概推测是通过一架轻便双轮马车。”康斯坦丁说。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比冬天的暴风雪还要可怕。
只要被他那双黑色的眼睛扫到,就像被锥子钉在墙上一般动弹不得。
黛芙妮从他进来开始就没有动过一下,四肢僵硬得像木桩,连眼神都不大灵活了。
她站在钢琴边盯着墙壁上翘起的墙纸,有点哆嗦地开口:“最近一次得到他的消息,还是有人在托曼小镇看到他。”
“但我猜他不会再去那里了。”黛芙妮的目光像卡顿的齿轮,一顿一顿地挪向康斯坦丁。
愤怒的、憎恶的、隐忍的,还有——不甘的。
“我会对外宣布多琳去了伦敦参加社交季,请你们保密。”他说。
“当然。”狄默奇太太点头。
黛芙妮扣着钢琴边缘,深深陷入自己的思绪里。
也许她应该先道歉,可万一他就是那么想的呢?
不不不,应该先注意迈尔斯和多琳的事。
主啊,她到底要先思考哪件事!
大概是有过几次经验了,这一次一百零八号显得有秩序多了。
尽管狄默奇太太对迈尔斯的恨铁不成钢达到了顶峰,但也能狠心地希望他得到足够的教训。
黛芙妮猜测可能是因为,狄默奇太太意识到迈尔斯不可能上天堂这件事。
“说真的我们应该庆幸,还好这事儿没发生在安娜身上。”卡丽小声说,“迈尔斯到底不姓狄默奇。”
黛芙妮烦躁地说:“那艾莫斯算私奔吗?男人私奔。还是说应该算潜逃?”
“噢,天呐!可别提起那个小子了。”卡丽举起手里的帕子挥了挥,就好像在驱赶艾莫斯已死的灵魂。
康斯坦丁从一百零八号出来,前段时间他的纠结瞬间泯灭。
他辛辛苦苦寻找了上百条理由,例如:他们的头发颜色不相配,金色和黑色生出来的孩子很可能是个棕发,而他不喜欢棕色。
再比如,本来女人就有数不清的聚会,她还喜欢做慈善时不时就会参加慈善活动,而每周日更是雷打不动要参加主日。这样一来他们的相处时间将大大减少,他不喜欢有这么多的私人空间。
还有,他喜欢看哲学书不喜欢看小说,可是她正好相反,这就说明他们的爱好重叠非常小,要是吵起来了怎么办?他也不喜欢争吵。
但是一看到她,他就像只可怜的飞蛾,即便被融化也要靠近她。
最无力的不过是,亲眼看到自己掉入沼泽却毫无办法。
麻烦们总是喜欢凑热闹,瞧见一百零八号的手忙脚乱,立马欢欢喜喜地接连冲进来。
库克先生还是被找到了,那些曾经围绕在牛津路的狩猎者们纷纷掉头。
砸玻璃都是小事,最严重的是库克先生上个月刚出生的小儿子受到惊吓,全身滚烫痛苦到只能扯着嗓子干嚎。
医生们被威胁不准给他看病,平民大夫倒是不怕只是水平不好,吃了几剂药不见好说是要放血。
库克夫人怎么可能同意这么小的孩子放血治疗,她打算抱着孩子去其他城市。
可显然有人要耗死他们,只要一看到他们就算车票十分富裕都会告知“售罄”。
库克先生刚强的信念在看到孩子奄奄一息的时候也开始动摇。
他被出版社的其他股东开除了,又不愿意大张旗鼓地来找狄默奇先生,夜晚就成了他出行的时机。
黛芙妮匆匆将几条新做的毛巾塞到卡丽准备的大篮子里,那里面还有药品和事先准备的羊奶。
半个多月不见,库克先生苍老了很多,他搓了一把眼睛:“十分感谢。”
“杰克还小,这些草药茶别给他喝太多。”狄默奇太太叮嘱他。
“我会想办法买两张车票让你们离开。”狄默奇先生说。
“我不离开,我的妻子和孩子离开就好。”库克先生说。
“你不和她们在一起,他们也无法生活太久。朱莉刚刚生产完没有得到好的静养,她带着杰克会死的。”狄默奇太太难得呵斥一个人,“走吧!”
库克先生从怀里摸出三枚英镑放在桌子上:“我只有这么多钱了,这次又要麻烦你们了。”
狄默奇太太将英镑退回去,库克先生一家被赶出出版社,原先居住的房子又恶意涨价,生活捉襟见肘。
“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你来这里。”狄默奇先生思考片刻,认为事情顺利的话足够搞定车票,不顺利也能安排一辆马车让他们从郊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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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实在是有太多的诱惑了,一天六千字还是艰难了点,双更大概月中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