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城市的雾气早早散去,露出昏睡了一夜的建筑。
黛芙妮一个人漫无目的走在街边,阳光灼热地亲吻她的脸颊, 微风柔和地拥抱她。
她没有目的地选择了一条相对宽大、干净的街道, 这里有一所教会筹建的慈善学校,此刻正是孩子们上学的时间。
虽然是慈善学校但每周也要缴纳一便士,还要自备教材和煤火费,并且有严格的规定, 缺席一天就要罚扫一周。
种种规则其实是在变相驱逐穷人,所以这会儿黛芙妮一眼望去没几个孩子是穿着破烂、不合身的。
她想起了自己在女子中学和朋友们相携三年的回忆,面带微笑、放慢脚步。
“黛芙妮?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艾乐系了一块围裙和卡彭特太太站在一个糖饼摊后边,她惊讶道。
“艾乐?卡彭特太太,蒂娜,早上好。”黛芙妮很惊喜,“你们不是说在布里奇沃特街区摆摊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自从工厂主同意提高技术工种的薪资后,有些家底的都愿意把孩子往学校送, 好指望他们学到点本领。”卡彭特太太笑呵呵地,“学校热闹起来后, 我们就搬来这里摆摊了。”
蒂娜不知道在和艾乐说什么,略带羞涩地偷瞧黛芙妮。
艾乐抓起一个刚出炉的糖饼递给黛芙妮:“蒂娜怕你介意。”
黛芙妮立马接过:“谢谢你,蒂娜。你太贴心了,我正好走饿了。”
“我说吧。”艾乐挑眉看向蒂娜。
“要坐一会儿吗?”卡彭特太太搬出一条凳子问。
“噢!不用了。”黛芙妮意识到自己好像挡住摊位了,她走到艾乐身边。
卡彭特太太笑了笑,正好来了客人, 利索地下猪油和粗面。
“我们搬到这里后又增加了更高级的糖饼做法,”艾乐和她咬耳朵,“我称之为'中产特供' ,除了精面和黄油,糖也是用的古巴蔗糖,就是你手上的。”
“你们卖多少钱?”黛芙妮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中产特供'三便士。我妈妈在做的是'市集爆款'一个便士,用了工业糖和猪油以及粗面。”艾乐说,“还有一种'贫民窟版',不过我们搬到这里就不做了,这里可没人买那样简陋的食物。”
“那是用什么做的?”黛芙妮好奇。
“麦麸,蜜糖和木屑。”蒂娜小声说,“只要半个便士。”
“木屑也能吃吗?”黛芙妮大为震惊。
“你肯定会吃坏的,但我们可不一定。”艾乐说,“我们比你更健康。”
蒂娜抿嘴笑了笑,黛芙妮也不在意艾乐的调侃,将手里的糖饼吃完。
“你还要吗?”蒂娜问。
“不,美味的食物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而不是独享。”黛芙妮笑说。
“黛芙妮,你下次要是还想吃就来找我,千万别买其他摊子的糖饼。”卡彭特太太忙完几个人后说,“很多人为了节省成本,并不会那么好心地用真正的食材。”
“他们会用白垩粉来代替精面,用兑铅糖来增加甜度,还会将糖饼放入硼砂浸泡防止腐烂。”艾乐说,“很多贫民窟的孩子就会铅中毒,他们的牙龈会变成蓝色。”
“一些孩子舔着糖饼傻笑,你可别觉得他们是幸福成那样的,纯粹是重金属中毒了。”卡彭特太太严肃地说。
“我认为妈妈你是过于担心了。”艾乐说,“黛芙妮可不是什么都不懂又缺钱的孩子。”
“但是卡彭特太太说的我还真不知道,太可怕了。”黛芙妮震惊。
跑来几个孩子,大家很有默契地不再说这个话题。
“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艾乐问黛芙妮。
“我不知道去哪里,但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她想起了出来散步的目的,收起笑脸。
“我和你正好相反,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只想待在家里。”艾乐说,“大概是我平常太少有独处的机会了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蒂娜说完脸又红了,“明天会来,烦恼也会过去。”
“你让我刮目相看,告诉我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听来的?”艾乐诧异地看她。
“我自己想的。”蒂娜说。
黛芙妮看她们拌嘴又不失默契地相互配合工作,羡慕又落寞地耷下嘴角。
“我先走了。”她说。
“给!想吃就来,我只给你做'中产特供'并且不收钱。”艾乐又塞了几个糖饼给她,“拿回去也给狄默奇太太和狄默奇先生,还有卡丽尝尝。”
她给了四五个,按照五便士一个这里可不少钱,黛芙妮去掏钱袋子但卡彭特太太说什么也不肯收。
“谢谢你们。”
黛芙妮暖心地收下后和她们道别,只不过一时琢磨不好是继续往前还是原路返回。
“往前走到第二个岔路,然后右转直走你就能看到教堂了。”艾乐告诉她。
按照她的指示,黛芙妮慢悠悠地转到了她熟悉的地方。
尖顶教堂矗立在老地方,白鸽们分散在广场和屋檐上,观察过路的行人。
今天不是主日,时间也不算很早,此刻并没有几个人在。
还是不想回家,她这次不带犹豫地走进教堂,原本想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可她意外地看到了那个宽阔的背影。
他坐在最后一排,孤零零的。
黛芙妮转头四处查看,再确认他真的是一个人来得有点激动又有点胆怯。
她应该过去吗?又或是当作没看见离开。
如果对自己的身体有绝对的控制权就好了。
在这种矛盾的情绪里,她说服了正走向他的自己。
'我得知道他是否促成了第二次罢工的结束'。
轻轻的,十分忐忑和激动地在他身边坐下,心跳得很厉害说的话也有些飘:“早安,我还以为看错了。”
康斯坦丁抬头盯着十字架发散的目光瞬间聚集,他转过头看着黛芙妮,看起来也有点诧异。
黛芙妮受不了和他对视,只敢频繁地眨眼睛看前方,她挺直了背想让自己表现得稀疏平常:“你一个人来,是有了信仰吗?”
康斯坦丁收回目光,和她一样看向前方:“是,不。”
“那你?”
“我来试试上帝是否能感化我。”他说。
“结果是?”
“不能。”
黛芙妮舔舔唇,心跳声大的她都害怕康斯坦丁听见,急急忙忙地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
“关于第二次罢工,你有没有——”黛芙妮失败地呼气又吐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很重要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黛芙妮就是知道了,他出了大力气。
“我——对不起,我——”
“不用和我道歉,你的直觉很准,其实你认为的不错。”康斯坦丁垂下眼睛,看向放在交叠的双腿上的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什么意思?”他的话解放了黛芙妮,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一眼。
“你失望吗?我始终无法信奉上帝。”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不。不是信仰了上帝的都是好人,不信仰的都是坏人。”黛芙妮说,他看起来比从前更冷漠了,奇怪的是她就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康斯坦丁,“你并不信仰上帝,可你做了那么多好事,足以证明你是个好人。”
“如果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你呢?”康斯坦丁抬眼看她,一字一句地,“捐款、资助甚至是我从前在你面前所有的样子,全部都是伪装的。你要我说得再明白点吗?这一年多的时间我做了太多我厌恶的事情,包括在你面前克己复礼,展现绅士风度。”
黛芙妮看着他,眉头皱起来,没明白。
“在遇到你之前我从不做慈善,我也不会和任何身份低于我的人社交,在我眼里只有有价值的人才能让我多看一眼,不存在什么善良与否。”康斯坦丁说,“你还觉得我是好人吗?”
黛芙妮慢慢睁大眼睛,反应过来后猛地张大嘴巴,大口呼吸,她撇过脑袋,双手拽得很紧:“你为什么突然要告诉我,而且你怎么会——”
有一种更加让她惶恐的情绪极快地冲上来,不是因为康斯坦丁'背叛'的而是害怕他这样撕开伪装的目的。
黛芙妮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想'他是个骗子,她最讨厌的骗子',而是在想'他这么做是不是因为要彻底抛弃过去了? '。
“我从来都不觉得穷人有什么除了劳动以外的价值,也就从不将他们看在眼里。我不让你将我做的事说出去,不是什么低调,只不过是不想与他们扯上关系,我不想做他们眼里的慈善家,那不会让我高兴反而很恶心。”康斯坦丁看着她,又问了一遍,“这样你还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黑色能藏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一切的犯罪都喜欢在黑夜进行。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藏了一个人最深、最隐秘的念头。
黛芙妮一直低着头没看他,就没法从他的眼里读到什么。
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康斯坦丁告诉她他之前的一切都是伪装,从来不是真的,这已经击溃她了。
所以她的爱也建立在一场谎言上吗?
不等黛芙妮去想到底怎么回答,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语气冷淡:“要我送你回去吗?”
黛芙妮不敢抬头,因为眼泪它敏感但不时宜地来了,她也不敢多说生怕脆弱被他看到:“不。”
“祝你有美好一天。”
等他彻底离开后黛芙妮才敢抬起头,她捂着嘴不能哭出声,即便开始发抖也不敢让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