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假装康斯坦丁的话伤不了她,想假装什么都无法撼动她的心绪。
眼泪不是这么说的,它一滴一滴地打在裙子上产生的深色水渍,绸缎就像她的心,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过了很久,大概很久吧,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注视了,一把抹掉泪痕低着头匆匆离开教堂。
苍白的面容、泛红的眼角。她不敢直接走进一百零八号,在门口缓了好一会儿, 用假装在观察草坪来躲避路人的眼神。
卡丽做好了午餐, 一大盘冷盘牛肉摆放在最明显的地方。
“今天有新鲜的鳕鱼,我做了奶油鳕鱼汤配上黄油面包卷,你一定会喜欢的。”她对黛芙妮说。
狄默奇太太还没下来,狄默奇先生一早就上班去了, 此刻只有黛芙妮坐在餐桌上。
“是吗?谢谢你。”黛芙妮勉强喝了口汤。
胃里的反胃感一直堵在喉咙口怎么也下不去,即便她再勉强自己也吃不了多少。
吃了半碗就坐不住了。
“你今天胃口真不好,生病了吗?”卡丽皱眉。
“这是谁拿来的糖饼?”玛琪拉拿起放在鞋柜上的那包糖饼问。
“是我。我吃了糖饼所以没什么胃口。”黛芙妮说, “那是艾乐给我们的,你们尝尝吧。早上起得有些早,我去休息一会儿。”
关上卧室门,她无力地坐在床边,手很冷应该说全身都好冷。
为什么主要给她安排这样的磨炼,是她不够虔诚吗?
在她发现自己爱上康斯坦丁的时候,已经拒绝了他的求婚。
本来还能安慰自己他们的观念存在差异,可转头现实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厚着脸皮以为他们还可以有未来,还未彻底升起的激动就被康斯坦丁打碎。
从头到尾她都活在他的谎言里,她爱上的不过是他想表现给她看的样子。
也许他确实知识渊博、能做出善良体贴的样子,在很多方面没有撒谎, 只是一开始他们之间的感情就不纯粹。
他连最基本的,与人相处的坦诚都不给她。
她将脸埋在被子里。
这份感情缓慢地生长,猛烈的开花,匆忙的落败。
在黛芙妮心里她和康斯坦丁已经没有可能了,阴差阳错也许是因祸得福。
桑席送来了一张邀请函,黛芙妮都没仔细看就给了同意的回复。
她开始积极地社交,与人交谈,尽可能地忙碌起来。
再次见到桑席,她真的变了很多。
大大方方地与人对视,将所有女佣包括那个女管家都牢牢拽在手里。
“布鲁斯小可爱。”贝拉逗弄着睡在婴儿床上的小婴儿。
桑席坐在一边喝咖啡:“晚上留下用餐吧,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黛芙妮和贝拉对视后说:“会让你为难吗?”
“当然不会。”桑席说,“斯帕女士,我朋友晚上要留下用餐,一定要准备牛肉、羊肉还有冰镇海鲜。”
斯帕女士再不如从前般趾高气扬,低眉垂目、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看得黛芙妮和贝拉惊讶不已,纷纷问她怎么做到的。
“奥斯本病得很严重,医生说他很可能活不到弥撒节。”桑席说得轻描淡写,还有心情逗弄布鲁斯。
可黛芙妮和贝拉却做不到淡定,相反她们吃惊得要命。
“我以为德里奇的猩红热已经好了,怎么越来越严重了。”黛芙妮说。
“难怪那个老巫婆肯听你的话,原来是她最大的筹码要清零了。”贝拉说。
黛芙妮也不得不说一句德里奇罪有应得,她对他岌岌可危的健康状况升不起一点同情。
桑席勾起嘴角,她的眼角炸开了花:“所以说生病了就得找医生,靠经验就能治病的话,那还需要建立医学院做什么。随随便便又惊慌失措的,很容易出差错。”
黛芙妮惊恐地与贝拉对视,她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但直觉告诉她,没错就是她想得那样。
“我如今忙得很,不仅要管理这栋房子还要管理德里奇的工厂。哎,马上就是我和布鲁斯的工厂了。”桑席好似没发现对面两人思绪乱飞的样子,自顾自地抱起布鲁斯,“我可爱的宝宝,你真是妈妈的幸运星。”
布鲁斯露出粉嫩的牙床,一无所知地笑着。
那一生中最纯洁的眼神,蓝色的大眼珠子盯着你的时候,没人能狠心对他摆出不好的神色。
黛芙妮稳定心神:“真是个悲惨的消息,好在你还有布鲁斯。”
用过晚餐后,她和贝拉坐上了回牛津路的马车。
“你觉得那是真的吗?”贝拉望向窗外,不经意般地开口。
“我不想去思考了。”黛芙妮沉默片刻,“太累了。”
“你最近怎么了?”贝拉转过脸来,“总是心事重重,笑得很苦,眼神暗淡。”
黛芙妮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没想到早被发现了。
这一连串的关心砸下来时,才知道原来她只是蒙蔽了自己。
想到康斯坦丁她鼻子特别酸,她希望这种感觉淡去:“康斯坦丁向我求婚,我拒绝了。然后我发现我爱他,结果最后这一切不过是谎言。”
贝拉抬起手挡住张大的嘴巴,却没办法兼顾瞪大的眼睛。
黛芙妮叹气,泛起泪光,有些情绪憋久了也渴望能有个出口:“贝拉,我好伤心。”
贝拉抱住她,抚摸她的背脊:“你一定痛苦了很久吧,怪我没能再快些发现。”
“我很努力地尝试忘记他给我带来的痛苦,可那太难了。”黛芙妮闭上眼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嘴里。
“我宁可他从方方面面欺骗了我,那我也不会那么煎熬。”黛芙妮说,“他的学识、经历、谈吐这些都是真的,可为什么偏偏底色和展露的差距那么大呢,大到我用什么借口都没办法帮他脱罪。”
她喜欢富有爱心、平易近人、不以权势高傲的人,原以为她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符合这一条件的人,没想到是虚假的。
她爱的那个人没有同理心、高高在上、唯利是图。
“狄默奇太太知道了吗?”贝拉轻轻问。
“我只和你说,我不想影响康斯坦丁和爸爸的友谊。”说着黛芙妮苦笑,“大概在他心里也从未承认那段友谊。也许我还该感到荣幸,他愿意为我和从不放在眼里的人来往。”
“莎士比亚说:爱比杀人重罪更难隐藏,爱情的黑夜有中午的阳光。”贝拉说,“无法结合的恋情如同白昼般灼热却注定隐秘。”
“我想路威尔顿先生不会比你好受的,我早就发现他爱你。”贝拉说。
“那他最好不要为自己成功的伪装沾沾自喜。”黛芙妮说,她擦掉眼泪,“有些话说出口,心里舒服多了。”
“我经历了两段失败的恋情,我想我有资格提供一些比较有用的建议。”贝拉说,“忘掉一段悲痛记忆的方式,就是用另一段美好的记忆掩盖。”
在黛芙妮为她那句话努力的时候,收到了贝拉真正的帮助方式。
“我的表哥前些天来曼彻斯特拜访我们,他是一位自然科学家,正好打算去海滨小镇采风,很热情地邀请我们一家同行。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正好散散心。”贝拉说。
“海滨小镇在哪里?”黛芙妮问。
“在靠近爱尔兰海的边缘,还在兰开夏郡。”贝拉说,“我好几年前去过一次,那里的风景非常美丽,空气很新鲜还带有一点湿润,是咸味的。”
黛芙妮想到宽阔的大海和柔软的沙子,就再也不愿意待在这个到处都充满了康斯坦丁气息的城市。
这里简直是他的化身。
旅程在三天后的清晨出发,他们将乘坐两天的马车抵达海滨小镇。
不过在出发前一天克洛伊突然崴了脚,只好遗憾地留在家里。
“保证自己的安全。”狄默奇太太不舍地送别黛芙妮。
狄默奇先生在和亨斯通先生说话。
贝拉和摩西的表哥乔纳森·斯蒂芬,是个年轻力壮的先生,他长得没有多英俊不过普通,但却可靠,他有丰富的旅游经验和应对突发状况的强大心理。
斯蒂芬先生骑在马匹上露出洁白的牙齿:“请狄默奇太太放心,我以人格担保会保护黛芙妮小姐的安全,绝不让她受到危险和侮辱。”
“他是个很棒的小伙子,黛芙妮一定会玩得很开心的。”亨斯通太太小声对狄默奇太太说。
出了曼彻斯特,摩西也不愿困在四四方方的马车里,骑上了另一匹马与斯蒂芬先生、亨斯通先生并排走在最前面。
摆脱了拥挤的建筑,广阔的田野风情让贝拉姐弟和黛芙妮的心情迎来了飞跃。
就是颠簸的泥路都无法消磨他们的喜悦。
蝴蝶上上下下地跟随马车从湖塘到花丛,然后在小土坡处为他们送别。
亨斯通先生、摩西和斯蒂芬先生夹紧马腹在道路上飞奔,他们的高谈论阔、肆意自由的样子让黛芙妮羡慕不已。
“等我们到了海滨小镇可以在沙滩上骑马。”贝拉安慰她。
海滩骑马不过是慢悠悠地散步且有人牵着马,并不能像先生们那样跨着马飞奔。
但对于处处受限制的女人来说,那也是难得的狂野娱乐了。
“你骑在马背上,马站在海水里,难以忘记的美好记忆。”亨斯通太太说。
黛芙妮趴在窗口,闻着青草的香气和土壤的泥腥味,翻滚的心情慢慢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