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芙妮在她打结的头发上抹了香皂, 小心搓揉。
“我和他——在剧院相识。他油嘴滑舌的,但当我知道这是他赖以生存的本事后就怪不了他了。”多琳说,“我在他身上找到了共鸣。我们都不被现在的圈子接受,我们都遭受私下的诋毁。与他说话我不用再注意自己的言辞,即便是粗俗的玩笑他也不会诧异。黛芙妮,我不是天生高贵,从前的粗鄙从来没有离开我的骨血,我在现有的圈子找不到灵魂伴侣。”
“别人做不到的,他可以,他完全接受了我的本质。”多琳回忆过去,“更别提我在他面前还有隐隐的倨傲,我是掌握他的那个人。我爱那种感觉,享受那种轻松放浪的生活。”
黛芙妮盯着水面,在泡沫之中是她那无言以对的表情,在有点接受这样的说辞后,她继续揉搓多琳的头发:“但迈尔斯的本性,你早就了解的。”
“所以我没有真的想和他私奔。我哥哥禁止我出门的那段时间,我知道男爵多次上门向他请求将我嫁给他,男爵也许资金短缺可不代表他的声望、人脉有欠缺。”多琳挣扎、愤怒。
“你们可以离开这里, 男爵的影响力最多不过在曼彻斯特。”黛芙妮说。
“他有不离开的理由。”多琳重新靠在浴缸壁上,脱了力般。
这句话触到了黛芙妮敏感的线,她嘴里泛了酸,抬眼望向上方:“你太小瞧康斯坦丁了。”
“你说得对,我总是看错别人然后沾沾自喜。”多琳说, “当时我真的很害怕,我怕哥哥答应他。”
“你是他妹妹,他怎么会不顾你的意愿。”黛芙妮说。
“男爵并没有明显的陋习,这正是我最害怕的。我可以因为他滥赌、嫖妓、家暴来拒绝他又或是恨他度过一生,可一个各方面不突出十分平均的人,我想不出有什么足够力量的理由,将我的不容易发泄在他身上。”多琳说,“哥哥不喜欢迈尔斯,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但是当时的我对迈尔斯有一种莫名的自信,我永远都是他的上位者,他臣服于我。”
她喘口气继续说。
“这就是我怕哥哥同意的理由,在这个时代只要出身不差的男人,即便各方面都不突出也会被归为优秀的结婚对象,更别说男爵还能对哥哥的生意产生一些积极的影响。”
和男爵结婚可以给她带来地位、名誉、财富,这些确实都是当下乃至曾经、将来女人们追求的。
“我不能接受我的婚姻是一场交易,何况那时候我对迈尔斯还有感情。”多琳闭上眼,突出的颧骨、凹陷的脸颊是水雾都盖不住的憔悴。
“后来迈尔斯居然联系上了我,我便有了计划。我想利用他送我到柴郡,之后会给他一笔钱足够他过完一生。他大概以为我还爱他,我会和他结婚。我也不愿在那时候戳破他的幻想,给自己带来未知的麻烦,可他很聪明很快看透了我的内心,他把我带去了北约克郡,后来又来了这里。”
“他一路控制我的行动,从不走大道。我一直都没有机会逃跑,直到在麦里克村他认识了几个流氓,一路来了这里。我趁他沉迷赌博的时候逃了出来。”多琳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这里的?”黛芙妮冲掉她头上的泡沫,“起来,你得再洗一遍。”
多琳拢着浴袍站在一边,看黛芙妮将脏水舀进水桶里,然后重新倒入热水和冷水。
“我跑到这里才知道你,我听到佣人提到'曼彻斯特'还有你的名字,我知道你明天就要离开了,这才白天跑出来。”
“快进来。”黛芙妮起身挤了挤裙摆上的水,“我昨天凌晨看到了迈尔斯,到了早餐时分又听闻他在追一个女人,便临时决定多待一天。”
“你遇见我的时候我正在给你哥哥写信,现在看来不需要了,免得一来一回错过。”黛芙妮再次将香皂放在多琳头上,使了点劲搓出泡沫,“他一定想最快见到你,但我不清楚他会走哪条道过来,所以请别怪我不给他寄信。”
“不。”多琳摇头,“我想他,我也害怕见到他。我不能为他争来荣耀我还让他蒙羞。”
她捧着脸低声抽泣。
“主从来都不是无情的,他更看重人悔改的心和行动,而非错误本身。”黛芙妮拿起干净的毛巾搭在多琳头发上,她眼神没有焦点,脑海里一闪一闪的是康斯坦丁的脸,“好了。”
贝拉适时敲门:“我让佣人去小镇买了一套衣服,路威尔顿小姐请你别介意。”
黛芙妮把衣服递给多琳,和贝拉在外面等待。
“到底是怎么回事?”贝拉盯着浴室门小声问黛芙妮。
“我没有资格告诉你,抱歉。”黛芙妮摇头。
贝拉若有所思。
多琳穿着衬裙出来,大领口将她突出的肋骨暴露得一览无余,脚踝纤细得像枝条。
水不仅洗走了她身上的灰尘和泥土,还洗走了她的惊疑和高傲。
黛芙妮帮她换上鹅黄色绸缎长裙,将失去光泽变得毛躁的头发编好盘成低髻。
“你打算怎么说?”黛芙妮问她。
多琳愁闷地坐在椅子上。
“我让佣人送了下午茶过来,一些甜品和红茶。”贝拉说。
“谢谢。”多琳随便拿了一块蛋糕,即便很饿可羞耻不让她完全抛弃礼仪。
“也许可以说多琳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和我们恰好碰见便决定一起回曼彻斯特。”黛芙妮脱下湿漉漉的裙子说。
“用餐的时候怎么说呢?这里的管家和佣人一定没见多路威尔顿小姐。”贝拉说,“没有预定,没有人见到,突兀地出现在大堂反倒会引起怀疑。”
“我不想去镇上。”多琳脸白得很,同时眼里还有藏不住的恨,“我不出去就在这里待着,到了明天你们再说是突然遇到我的吧。”
这样一来,黛芙妮和贝拉都取消了下午外出计划,到了晚餐时间黛芙妮要求在卧室内用餐,理由是她突然有点不舒服。
“黛芙妮,我和妈妈进来了。”贝拉敲门喊得很大声。
多琳拿着手里的茶杯立马跑向浴室,黛芙妮在看她躲藏好后如真正的病人般瘫倒在床上,披散头发蹙着眉毛,虚弱地开口:“进来。”
“贝拉,你刚刚声音太响了,我怀疑整栋楼都能听见你的叫喊。”亨斯通太太说。
“抱歉,妈妈。”贝拉露出害羞的表情。
“黛芙妮,你看起来很痛苦。”亨斯通太太坐在窗边,摸摸黛芙妮的手,“叫医生了吗?”
“不用,太太。我只是一点女人每个月都会来的小毛病,明天就好了。”黛芙妮捂着肚子说。
“一定是最近太累了。”亨斯通太太说,“让女佣拿裹了羊毛毯的热水袋放在你小腹处,这很管用。再喝点洋甘菊配上覆盆子叶的茶。”
“劳您费心了。”黛芙妮感动又心虚。
“你这么不舒服,我想这一会儿和先生们商量一下,过几天我们再返程吧。”亨斯通太太说。
“不。”黛芙妮立马拒绝,“我也不是每次都疼,就算疼也只疼第一天。我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你们。”
“这可不是小事,这关乎你未来是否能孕育健康的孩子。”亨斯通太太郑重其事。
“太太。”黛芙妮简直招架不住她的关心,“如果我明天起来没事的话,就按计划走好吗?”
“黛芙妮可没少念叨想念狄默奇夫妇。”贝拉立马说。
“好吧,如果你明天还是这样我们就住到你好为止。”亨斯通太太只得答应她。
过了亨斯通太太这一关,黛芙妮就有待在卧室的许可证。
贝拉还得社交不能时刻待在卧室,她忧心忡忡地关上门。
夜晚三人挤在一张床上,黛芙妮左边是贝拉、右边是多琳,就这样将就一晚。
大概是前一天太过紧绷,如今意外找到了多琳,她睡得特别沉。
第二日等贝拉从海浴回来,她才醒过来。
“你睡了好久,我差点以为你真的生病了。”贝拉换上新衣服说。
“海浴怎么样?”黛芙妮慵懒地靠在蓬松的枕头上问。
“非常冷,但只要对我的皮肤有好处我可以坚持。”贝拉呼了一口。
多琳站在窗帘后面,望着窗外的景色。
“我们吃过午餐就出发。”贝拉对她说,“我已经告诉爸妈了,我在这里遇到了你,你也会和我们一起回曼彻斯特。”
“谢谢。”多琳认真地说。
行李一箱箱堆上马车,女士们等着挨个上车厢,先生们倒是决定先骑行一段路。
亨斯通太太在见到多琳的时候表达了她的吃惊。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路威尔顿小姐。”亨斯通太太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们昨日没见到你。”
“太太,午安。我在这里度假,听到黛芙妮和贝拉来了特别高兴,就想一道回曼彻斯特。”多琳冷淡地说,这副样子确实没引起亨斯通夫妇的疑心。
“路威尔顿小姐,你在这里住了多久?我们吃饭的时候倒是没遇见你。”亨斯通先生走过来也问了一遍,看来是很好奇了。
“我一直在卧室内用餐。”多琳说。
黛芙妮和贝拉早上带着她先一步到门口等待的时候,就已经够提心吊胆的了,生怕被这里工作的佣人发现异常。
男管家此刻还没将思维深入多琳身上,在于乔纳森交谈。
“我们上去吧。”贝拉催促。
多琳低着头第一个上了车厢,接着是亨斯通太太。
“噢!天呐,差点就忘了。”亨斯通太太一拍手,“路威尔顿小姐你的行李!”
多琳抬手制止她即将向外喊的举动:“太太!我的行李已经先一步送去曼彻斯特了。”
“多琳不愿一个人走,才接受了贝拉和我的邀请,她的行李和佣人已经出发了。”黛芙妮说。
亨斯通太太了然点头。
马鞭清脆地甩在地上,那清新宜人的威廉庄园渐渐变成圆点消失在地平线。
回曼彻斯特要经过海滨小镇,多琳明显绷紧了身体。
黛芙妮握住她的手,在那双惊疑的眼里弯起眼睛来。
风吹起帘子,黛芙妮伸手去按,瞳孔猛缩,猛地与那蜜糖色的眼睛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