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按住帘子将那道视线挡在外面。
在贝拉和亨斯通太太眼里, 她不过是阻挡了风,多琳却一下子支起背她用眼神询问。
黛芙妮握紧了她的手,勉强笑了笑:“风有些大。”
她很坚定自己的想法, 即便和迈尔斯正面对上也不会把多琳交给他。
迈尔斯抖了抖烟斗里廉价的切烟叶, 两个月的奔波让他的皮肤不再泛有光泽,曾压在心底的野心几乎爬满他的全身。
“虽然算不上大鱼可也肥得很,不如我们跟上去到了晚上再行动。”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说,他的目光紧跟着亨斯通家的马车。
“别忘了我们的目的。”一个大块头男人说, “那才是重要的东西, 到时候哪里还看得上这。”
“他说得对。”迈尔斯嗓音沙哑,不复以往的清爽。
最后一口烟吞入胃里,他和其他几人悄无声息地回到阴暗的污水中。
车轮咕噜咕噜的滚过泥路,吱嘎吱嘎的踏在青草泥地上, 心跳到嗓子眼的黛芙妮慢慢恢复平静,余后是惊喜和复杂。
她肯定迈尔斯看到她了,但当时不能确定对方是否看到了多琳, 现在看来是没有的。
这里已经离海滨小镇有很长一段距离。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是你不应该早就料想到了吗! '黛芙妮靠在车壁上,头被震得咚咚响。
童年时的纯真、青春时的温馨, 时光让迈尔斯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她使劲闭了闭眼睛,吐出那口气不是可惜而是释怀。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她那侧的玻璃。
黛芙妮拉开窗户,映入眼帘的是一捧色彩缤纷的野花。
“我在路上——嗯——看到的。”乔纳森不敢看她,“你身体好些了吗?”
黛芙妮第一次收到鲜花, 诧异多过于惊喜:“是的,好多了。”
贝拉笑出了声:“乔纳森,我们没有吗?”
“有的,我想着黛芙妮身体不适便先给她。”乔纳森露齿,笑得很灿烂,“噢!”
“小心!”黛芙妮吓了一跳。
她一把抓住那捧花,往外探头,在看到乔纳森被一根树枝绊倒时笑了出来:“谢谢你的贴心,但你更应该对自己多点关照。”
贝拉凑到她脑袋边,大声取笑乔纳森:“我喜欢黄色的!不要蓝色!”
乔纳森无奈地看了眼自己沾满野草的靴子,单手叉腰摆了摆手。
“多好的孩子。”亨斯通太太说着去瞧黛芙妮的神情。
“是啊。”贝拉附和。
多琳抿唇,欲言又止。
乔纳森花了十几分钟成功让每位女士都拿到了一束鲜花,他特别心细地进行分别搭配,保证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进入曼彻斯特地界。
拥挤的红砖建筑、灰突突的天气、沉闷的行人,黛芙妮突然发现她居然有点想这里了。
不是因为父母友人在这里,而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对这里投入了感情,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曼彻斯特了。
马儿们哒哒哒的终于在牛津路停下,鼻子哼得像烟囱一样,表达它们的疲惫和不满。
车夫安抚性地拍拍它们的脑袋,接着取出黛芙妮的行李敲响一百零八号大门。
“再见。”黛芙妮抱着那捧花与他们挥别。
多琳和她一起下来,她一直低着头,尽可能地躲藏在行人与张望的附近住户眼下。
“太太,小姐回来了!”卡丽在看到黛芙妮的时亲热地拥抱她,拿过车夫手里的行李说,“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鲁昂鸭肉卷,还有煎鳟鱼。”
卡丽喋喋不休,脸上的喜悦如瀑布般倾泻而出,可当她看到多琳时仿佛一口气卡住了她的喉咙,喊叫和呼吸都被堵在了肚子里,只一双眼睛凸起表示她正经历着非凡的震惊。
“路——路威尔顿小姐!”她惊到失声,“天呐!天呐!你回来了!”
黛芙妮推着卡丽走进屋内,好让多琳进来:“是的,她回来了。我们需要给康斯坦丁送封信。”
狄默奇太太从楼上快步下来停在楼梯上,看到黛芙妮和多琳张大了嘴巴,又立马跑向她们。
“感谢上帝,你回来了。”她高兴地露出笑来,甚至激动地握住多琳的手,“你瘦了。”
多琳难为情地避开狄默奇太太和卡丽激动的眼睛:“太太,可以劳烦你给我哥哥递个话吗?”
“当然!”狄默奇太太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喊着,“道奇!去路威尔顿公关通知路威尔顿先生,噢不对!是将路威尔顿小姐送往——”
“等等,太太。”多琳制止她,“哥哥这个时候很大可能不在公馆。我,我可以在这里等他来接我吗?”
“当然,当然。”狄默奇太太说,“那我们该去哪里找你哥哥?”
“给他的工厂送封信去吧,告诉他我在这里。”多琳说。
“黛菲,去给康斯坦丁写封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狄默奇太太说。
“还得和我们说道说道,你们怎么就遇上了,还有迈尔斯也来了吗?”卡丽说。
后面的问题只能交给当事人——多琳来解释,她愿意说多少说多少,就是一个字不说也不会有人怪她。
黛芙妮领了狄默奇太太的任务,坐在书房椅子上。
面前的信纸是她去年买的,四周描绘了细细的藤蔓还带有一点茉莉花香。
她提着羽毛笔,直到羽管再吸不进一点墨水才动笔。
【康斯坦丁·路威尔顿先生】
还是很正式的开头,尽管在是否添加康斯坦丁的姓氏时犹豫了一会儿。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多琳回来了。她在一百零八号等你的到来。 】
简短得不能再简短,不像一封信更像是一张纸条。
她控制自己想要问候、叙说自己经历的话语。
别再往回看了,她乞求自己。
黛芙妮写下最后一个点,吹干墨迹将它折叠,滴上蜡再盖上印章。
“送去路威尔顿公馆,一定要强调是要紧的事。”她把信交给道奇。
道奇先去送信然后接狄默奇先生回来,不过半个小时他们就到了。
狄默奇夫妇都围上了多琳,狄默奇先生甚至都没时间放下手里的帽子。
一时半会儿等不到康斯坦丁,狄默奇太太就建议不如先去填饱肚子。
卡丽早早跑到地下室,喊上玛琪拉让她拿出剩有的食材。
一百零八号一阵叮叮咚咚,忙得像要溢出来的铜壶,滋滋地叫着。
康斯坦丁是在她们快吃完时迈着大步,风尘仆仆地出现。
黛芙妮放下刀叉心有所感般抬头,与进来的康斯坦丁相视。
一丝不苟的着装,俊美的脸庞,很完美,但黛芙妮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苦闷和浓厚的压抑。
像纯可可,涩然浓郁到难以下咽。
狄默奇夫妇脸上还带着激动和喜悦,结果这对兄妹一个比一个冷静,甚至是僵持的。
康斯坦丁就像严厉的父亲,这时候就是狄默奇先生都不敢多说几句。
他很生气,多琳过了最初的喜悦如今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
“坐一会儿吧。”狄默奇太太为康斯坦丁倒了一杯红茶。
“不了,太太。”康斯坦丁拒绝,“我来接多琳回去。”
“你们兄妹一定有说不完的话要分享,快去吧。”狄默奇先生起身。
黛芙妮双手垂直扣着木桌边缘,她想告诉自己别这么没礼貌地盯着他看。
她眼神闪烁飘忽不定,却总有一个点让她次次光顾。
康斯坦丁微微鞠躬,转身离去。
多琳行了屈膝礼后匆匆跟上他。
“他生气是应该的,而且他从来不是一个情感外放的人。”狄默奇先生重新坐下说。
似是觉得女儿情绪不对,是因为康斯坦丁没有说几句好话,感谢她的帮助。
黛芙妮坐下继续忙活手里的鸭肉卷,将它当作土豆泥般对待,几乎看不出完整的纹理。
狄默奇先生看了她几眼,轻咳:“黛菲,这次旅游玩得开心吗?”
“嗯。”黛芙妮闷闷地应了一声。她搞不清楚自己了,真正的康斯坦丁并不是她欣赏的那类先生,怎么还会为他牵挂。
闪电像一把刀,劈开了寂静的曼彻斯特,雨滴如碎屑般掉落,砸得人阴冷发疼。
多琳与康斯坦丁沉默地面对面坐在马车内。
从一百零八号出来没两分钟,外面已是狂风暴雨。
昏暗的路灯根本没有什么作用,马车艰难前行,坐在里面的多琳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我没有要和他私奔。”她决定先说,怕康斯坦丁开口后彻底失去了勇气,“他囚禁我想要和我结婚,由于我的抵抗没有牧师愿意帮他。后来我逃了出来在海滨小镇遇到黛芙妮,她将我带回来了。”
康斯坦丁从一开始就没有说教她的念头,也认为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人还活着就好。
如果对方是和迈尔斯携手归来,那他也不会做出什么拆散夫妻的举动,只不过会把一次性给清的嫁妆换个方式交到多琳手中。
既然现在对方是逃回来的,那就说明她已经吃足了苦头,因为生活富足发昏的脑袋清醒过来,再不会轻易上当。
“他在哪里?”他问。
“海滨小镇,离开前他都在那里。”多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