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说的游玩不是指离开曼彻斯特, 而是最方便不过地在附近散散步。
鉴于他的目的,第二次,贝拉帮忙敲定了位于南郊的一个新建湿地公园。
这里不仅适合散步和观鸟, 还设有水上活动, 如钓鱼、帆船、皮划艇,不过此时正值寒冷的交界地带,水上活动基本搁置。
如此一来,草地、树林小道上的人就多了一倍。
黛芙妮背着手和乔纳森漫步在大草坪边,贝拉和克洛伊手挽手走在前方,时不时地转头望着他们笑一笑。
冬青树只栽种了一侧,另一侧放置长木椅凳,二者之间是一条十分开阔的碎石路。
焦黄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抛洒,照得人浑身暖洋洋。
“我本来的计划是下一步去苏格兰高地。”乔纳森说。
“因为那里很热门吗?”黛芙妮观察地上形状多变的小石子。
“嗯——很一针见血。虽然鸟不拉屎的地方确实容易让我一举成名, 但是我还是要追求一些舒适的。”乔纳森笑说,“其实是因为那里地质多样、风景壮丽。”
“你不介意和我说说的吧。”黛芙妮觉得阳光有些刺眼,眯起眼睛。
“那里是一望无际的高地没有无尽的森林,是苔藓和青草舒适的温床。荒凉的人烟造就磅礴的旷野,空气清新到刺痛你的神经,冰凉的岩石刻画了百年前的历史。到了夏天,那里会被一种叫帚石楠的紫色小花覆盖,它占据了整片原野,肆意地狂吼、野蛮地生长。”乔纳森露出向往的神色。
“我用尽所有的办法也没法想象那里的宏大。如果我没听过你的描述我不会后悔没去过,但是现在你狡猾地让我期望去那片圣地。”黛芙妮说。
乔纳森笑起来时最让人感觉到的是温暖,是一种灵魂散发的能量而非漂亮皮囊给出的错觉。
“那如果你再听听我曾去过的湖区呢?”他说。
“洗耳恭听。”
“湖区以湖泊群与山地景观著称,拥有十六个主要湖泊。约翰·济慈曾说过温德米尔湖'能让人忘掉生活中的区别:年龄、财富'。那里诞生了太多的'湖畔诗人'。如果说苏格兰高地是自然界的孕育之地,那么湖区就是浪漫与自由的培育基地。”乔纳森说。
“太让人向往了。”黛芙妮羡慕,她从来没有进行超过一周的旅游, 最长一次还是和乔纳森、贝拉几人去海滨小镇,“我觉得你比起自然科学家这个职位,更适合去做推销员。”
“我还真想过!”乔纳森说,“但是你知道为什么我最后选择当自然科学家吗?”
“也许——你一直都追求舒适和体面。”黛芙妮说。
“噢!你总是这样吗?不给人留点脸面?”他故作苦恼。
“我有吗?”黛芙妮才不会承认。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的那天,他们即将与站在那里等待他们的亨斯通姐妹汇合。
乔纳森收起玩笑的表情,放慢脚步:“黛芙妮,你有听过苏格兰人传承下来的信仰吗?”
“我想没有。”黛芙妮说。隐隐有了让她不再轻松的预兆。
“他们很在乎自己的历史,总喜欢说那些战斗并珍视民间传说、音乐,甚至是那些破小的村落,每一样都怀着热忱的心对待。”他说,“虽然现在社会说起苏格兰人总免不了鄙夷,认为他们是野蛮人。但是我很推崇他们的信念,我知道你如果听了也会和我抱有一样的想法。”
“请说。”黛芙妮握紧背后的手指。
“'珍视自由和爱人'。”乔纳森停下看着她,“你想和我一起去那里看看吗?去见见那里孤独百年知道太多秘密的岩石,去抚摸从世界另一端赶来的微风。”
黛芙妮抬不起头,她心里的挣扎好比那海啸与岩石的碰撞。
理智告诉她如果嫁给面前这位先生,她会顺利舒坦地过完一生,也许没有太浓烈的感情但有可以放心依靠的责任。
只是一股不甘心总是不肯让她将手交给乔纳森,它细微却坚韧,黛芙妮怎么说服它都是徒劳。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如果她没听到康斯坦丁的行为她不会有那么煎熬的。
他总是那样,在她对他不抱希望的时候又抛给她一根绳索。
“我知道这太突然了。”乔纳森失落地为他、为她找借口,“我不求你现在给我答复,只希望我能有那个荣幸能得你照耀。”
黛芙妮觉得她大概是疯了,她拒绝了乔纳森,甚至这是在话说出口后她才反应过来的。
乔纳森肉眼可见地开始失望,他问:“我可以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拒绝的话虽然说出口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不能否认的是黛芙妮没有感到多后悔。
“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你没有哪里让我感到不舒服。”她说。
“这就够了。”乔纳森尽可能地让自己放松下来,不想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
他们再次迈开脚步,这回黛芙妮是分外希望剩下的那点距离一眨眼就消失。
四人汇合后,克洛伊使坏说:“我就和贝拉说,我们先去前面欣赏秋菊。黛芙妮和乔纳森可不需要我们。”
“秋菊?这里还有秋菊吗?”黛芙妮顺着她的话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他们前面。
贝拉三两步追上她,亲密地挽着手说悄悄话。
“告诉我,你答应了。”她说。
“抱歉贝拉。”黛芙妮摇头,“我想我还是没办法欺骗自己忘了康斯坦丁。”
“如果你有信心你和路威尔顿先生终将步入婚姻,那我赞成你的决定。”贝拉皱眉。
“我没有,我什至都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是否如从前,而我又想要什么。”黛芙妮说。
“黛芙妮,你必须得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多选择,更何况关乎的是未来的幸福。我不敢确切地说乔纳森一定会让你的余生都是愉悦的,可他的概率要比其他人大得多。”贝拉说,“也许路威尔顿先生曾经对你的感情十分真挚,可你那样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以后,他的行为在我看来是报复。”
她继续说:“他不是善良的人,他自己也承认,过往也证实了这点。现在,在你拒绝他后你瞧他做的,奢华的宴会、大手笔的慈善,一反常态!很明显他已经将爱变成了恨!”
大概是黛芙妮脸色太难看了,众人不得不半路返回。
马车上她更是一句话不讲,也正好情场失意的乔纳森也没有说话的欲望,徒留亨斯通姐妹撑场。
抵达一百零八号的时候是乔纳森扶着她下马车的。
“黛芙妮。”他叫住黛芙妮。
黛芙妮转身看他,不明白他还要说什么。
“我尊重你的决定,并将珍惜我们相识的记忆。”他深呼吸,“我希望你在未来的生活中一切顺利,并再次向你保证我会继续尊重你。”
“乔纳森你不必这样。”他越表现得光明磊落,黛芙妮越愧疚,“即使你怨恨我,我也坦然接受。”
“我做不到,我没法恨你。你从未给我提示,你只是体面宽厚地待我。你是位完美的淑女。”乔纳森望着她轻语。
吱嘎——
很响一声手杖卡在车轮里的惨叫,打断了黛芙妮和乔纳森的对话。
标着镀金的路威尔顿家族的马车停在一百零七号的门口,康斯坦丁就站在那儿。
乔纳森并不认识他,但他知道说话的时机已经过去了,于是鞠躬和黛芙妮道别:“我不日将启程出发,如果你还愿意接受的话,我能给你寄些东西吗?苏格兰高地上的岩石和花朵,我一直希望你能亲眼看看它们。”
“当然。”
黛芙妮心不在焉地目送亨斯通家的马车启程。
此刻康斯坦丁也站在了刚刚乔纳森站着的地方,与乔安森的积极温暖不同他是孤寂冰冷的。
“午安,黛芙妮。”他嘴唇抿得很紧,“我似乎是打断你的好事,真抱歉。”
他这样的姿态,让贝拉的'恨'之说有了点依据。
“午安,康斯坦丁。”黛芙妮微蹲,“我不明白你说的好事是指什么?你大可以明说。”
“在我看来的好事不外乎生意上大获成功、地位巍然不动且稳步上升、得到想要的东西。你呢?”康斯坦丁看着她,甚至不愿意眨一下眼皮。
多久他没有这样近距离和她呼吸同一片区域的空气了,只是这会儿他有点窒息。
“让我开心的不一定是好事,让我不开心的不一定是坏事。”黛芙妮不敢与他直接对视,那锋利的眼神叫她吃不消,只能强迫自己盯着他的下巴。
外面的动静引来了卡丽,她招呼黛芙妮和康斯坦丁进去。
“请。”康斯坦丁伸手,示意女士优先。
黛芙妮背对着他悄悄闭了闭眼睛。
进屋后,她在狄默奇太太身边坐下,狄默奇先生也从书房走出来。
“康斯坦丁,你怎么有空来坐坐了?我听说你最近弄了个技术学校,现在你是整座城市最出名的人。”狄默奇先生笑说。
四人在大会客室两两相对落座,黛芙妮斜对面是康斯坦丁。
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套,背挺得很直。
“不过是为了我的生意罢了。”康斯坦丁说得随意。
听得几人无不瞪大眼睛,尤其是狄默奇太太和狄默奇先生,他们没想到对方的理由居然是这样的,与从前在他们面前表现的反差太大。
黛芙妮更多是羞耻,她告诉自己下次别再自作多情。
“即便你这么说,做了好事就是做了。”狄默奇先生半晌道。
“是啊,数以万计的工人都要感谢你的付出。”狄默奇太太说。
“我不过是想摆脱老旧的做工手法,现在的工人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支撑我的想法,但可惜技术工种不多,我不得不把目光放在普通工人身上。”康斯坦丁倚靠在沙发背上,姿态不如语气轻松。
黛芙妮越不看他,他越盯着她看,肆无忌惮。
很快狄默奇夫妇都发现了他们之间好似存在的暗流。
“那你今日来是?”狄默奇先生暂时吞下关于黛芙妮和他的疑惑。
“我希望先生你能来学校做特别教师。”康斯坦丁说。
这样明目张胆的眼神,使黛芙妮整个人被迫绷得很紧,她好几次鼓起勇气打算和他对视又害怕助长他的气焰。
“这不是什么难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同意。”狄默奇先生说。
见他还在盯着黛芙妮,且黛芙妮一副亏心的样子头都不抬,狄默奇太太实在忍不住了:“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吗?”
这话一出,康斯坦丁表情都扭曲了一下,浑身犹如浸泡在冰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