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是什么啊?”一个孩子伸出手指,转过头。
他是第一个发现的,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纷纷停下前进的脚步,回头望去。
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道为什么升起了一轮太阳。金色的日之轮将周围的天空照得透亮,隐约还可以看见雾一样的云丝,稍远的地方仍是一片漆黑。更令人惊异的是——
“那不是我们家的方向吗?”
科尔庭的王望着那一幕,被深深地震撼了。这是芙洛丝他们弄出来的吗?他和身边的臣子们商量了一会儿,决定等等,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一直等到第二天的中午,“你们过去看看,不要和什么人起冲突,速去速回。”
得到王的命令的几个骑兵道了声“是”,双腿一夹马肚,疾驰而去。
太阳, 总是能给人带来鼓舞和光明,这是不是说明,事情正在好转?
弥尔兰的原野,水晶林立,一切都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微光。
房屋歪歪扭扭,不是向前弯着腰,就是捧着肚子、像个喝醉的大肚汉一样向后栽,让人困惑,不过,好歹房屋都在。城内的河流变洁净了,水量似乎比之前更丰沛。水声哗哗,马蹄达达。寂寞的声音在城中回荡。
他们很快就发现,城里另一个地方还有一条河,这可是之前从没见过的。众人惊奇,顺着河流的源头巡去,发现这条河绕城大半,竟是首尾相连的,既没有头,也没有尾,是一条凭空出现的环形河流。
原先枯死的青草、绿树,重新挺立起来,倒下的城墙边还长出了一片参天的古树,几只绒毛猴抓着藤蔓荡来荡去,听到动静,全都机警地爬到了更高处。后来的人们只能看到微微晃动的枝叶。
阳光穿过高大茂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地面似乎更湿润、更柔软了,他们骑着马,感觉要被吸进去一样。
城里没有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阳光暖烘烘的,照得人有些发热,骑兵们敞开了衣襟,摘下了头盔。
密林尽头,一个人回过头来,望了他们一眼。
“你觉得……”芙洛丝压低声音,和安德留斯交谈。
安德留斯一向是很懂她在想什么的,没等她犹豫着说出那个疑惑,就摇了下头。
他已经为【工匠】捏造了一具身体,并将自己原本的身体换了回来。这个过程是在弥尔兰城里一个锁紧门的小房间里完成的,安德留斯是唯一见识过【工匠】灵魂的人。如果“她”的灵魂还附在【工匠】的灵魂上,安德留斯应该能发现些许端倪。
让人略感意外的是,“她”竟然彻底消失了,【工匠】也无法和“她”取得联系。
留下的只有永无止境的饥饿感。
【愚人】竟然忍住了这种感觉,不过,他的精神一直很恍惚。他不再对他们感兴趣,也不对阳光、青草、草叶上蹦跳的蚂蚱感兴趣,他的精神好像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只是身体还浑浑噩噩地留在这儿,机械地迈动步伐。
他唯一的念头是回家,他嚼自己的手指,念叨“妈妈”。
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能回家。他饿的时候连一只蚂蚁都肯吃,如果换做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对亲人的爱和依恋,也许会与食欲当中潜藏的渴望相合,发展出一种扭曲恐怖的欲望,芙洛丝明白这个道理,却阻挡不了【愚人】,他说什么都要回家。
“我打败了……我……结束了……为什么……不能回家?”
是啊。他们斩杀了附在【工匠】灵魂上的“她”,但饥饿感没有被消除。看起来像是结束了,其实可怕的事情才刚开始显现。
一个好好的人居然变成了这样。芙洛丝忍不住想问,安德留斯,你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吗?然而终究没有那份勇气去问。那个孩子惨死的样子刻在心头,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幕。能借【愚人】的手结束这一切,她多少感到庆幸。起码,“她”被消灭了,不是吗?
每次她向安德留斯确认这一点,安德留斯都会点头说“是的”。
“克莱夫特,你带我走的这条路没错吧?”【愚人】问。
【工匠】“嗯嗯”地敷衍着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工匠】是在乱走一气,他根本不会带【愚人】回家。他现在不骂【愚人】了,而是用一种可怜的眼神望着他。芙洛丝宁愿他继续骂骂咧咧,也不想看到那样的眼神。
【愚人】,会死吧。
她也是。芙洛丝想,一定要在自己的生命消逝之前杀掉【工匠】。 【工匠】是个祸患,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疯事。安德留斯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他时不时眯起眼睛打量【工匠】的背影。
不过,她承诺过【愚人】,不会伤害【工匠】……这事真是难办。
他们越走越偏了,四周很静,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单调的脚步声。
“安德留斯……”
“嗯?”
“神的生命,究竟是什么样的?”芙洛丝问,“你不是说过,'她'要得到所有人的能力,才会完全降临吗?如果……那我杀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安德留斯回过头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别想了,你做得很好,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你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芙洛丝感到轻松。她不愿意认真地去想这些话的意思,也不想再思考些什么,饥饿的感觉缠着她不放,她确实心力交瘁。
安德留斯捏了捏她的后脖颈,没再说什么。他抿着嘴,望着前方,眼神幽暗,仿佛正沉思着什么。
“要不,你和我去我原来在的那个世界吧。”【工匠】忽然这么说。他是对【愚人】说的。
回哪里?芙洛丝一下以为自己幻听了。
可是没有,【工匠】说:“你在这个世界一天,就会被老师的力量影响一天。这么下去,你会死的。我会用星塔的力量打开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你跟着我就行了。到了新的世界,你会变成新世界的一个普通人,就和那个世界本来存在的那些人一样。这对你来说是好事。”
【愚人】怔怔的,含着自己手指的嘴巴淌下一串口水:“我?可是,我想回家啊。”
【工匠】不耐烦地道:“你长大了,该靠自己的力量找一个家。这才是你成长为男子汉的象征。”
“是这样吗?”【愚人】的眼神黯然了,“可是……我在这个世界有挂念的人,我有父亲,母亲……”
“你在这个世界快死了!”
“我不去,我会很孤独的。而且,听起来很危险。”
“我也会去,咱们一起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基本上全是【工匠】在叽叽喳喳。芙洛丝的注意力全在【工匠】说的那句话上,星塔的力量,异世界的门,去另一个世界,就能变成普通人了……
“可以带我走吗?”
【愚人】愣了一下,【工匠】则是不动声色地斜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芙洛丝沉默。 【工匠】也能感觉出,他在四个人当中处于一种很微妙的地位,安德留斯和芙洛丝都将他视作仇人,如果没有【愚人】调和,他们肯定会大打出手、不死不休。
他“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公主殿下,这是你求人的态度?”说着,自觉地往前跳了一下,生怕芙洛丝揍他。
踩碎枯枝的声音响起,安德留斯开了口:“你要走吗?”
“嗯。”
“这里也许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呢。”
还有什么事呢?芙洛丝没什么精神地想着。
安德留斯道:“除了我们,很可能还有其他极度饥饿的【身份者】存活,他们会带来灾难。”
芙洛丝说:“还有你。”
安德留斯眨了下眼睛,“我对别人的死活不感兴趣。”
“那就让他们听天由命吧。”芙洛丝说完,倦怠万分地合上了眼。
【工匠】这回终于琢磨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氛,咽了口口水,问:“你,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
芙洛丝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已经消失了,不是吗?
留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只不过是在等饥饿感积攒到新的巅峰,再一次战胜理智,给其他人带来毁灭罢了。
家。回家。 【愚人】每次念叨这个词的时候,她心里也有一种隐隐的期盼,家,多么美好的字眼啊。她自己屋子里的东西一定积了灰,说不定还发霉了,可那还是家。一个再普通的小地方,只要被冠以家的名号,就有了说不出的温暖。她想回去,睡在她最普通的小床上,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最普通不过地小憩一下……
【工匠】“唔”了一声,唇角微不可察地翘起一点,“去一个新的地方,换换心情也不错。你呢,傻子?试一试吧,我们都会陪着你的,你就别想着回家了,你的家人说不定过得很好,早把你忘了呢。”
觉醒了能力的【愚人】,无疑是所有【身份者】离最强、最接近神明的,他认定了要做一件事,他们三个人都拦不住。
“我还是想回家……”【愚人】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地上。
“你真是幼稚,成熟一点儿,像个大人好不好?”【工匠】更不耐烦了,因为【愚人】哭了。
他哭得很伤心,脑袋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哽咽着道:“我还没回去举行真正的成人礼呢,离开之前,我和妈妈保证过了,我要成为一个男子汉,了不起的男子汉,我要回家举行成人礼,我要见妈妈一面,呜呜——”
听这口气,【愚人】已经同意前往另一个世界了,【工匠】便看向安德留斯,目光微闪:“那你呢?”
安德留斯凝视着他,眼神带着冷意,“我会留在这里。”
【工匠】大大方方地迎上视线,扯出一个狞笑:“找死。”
恰在这时,浅浅淡淡的月亮从东方天际印了出来。盈凸月,就像一个人用拇指在天空按下了一枚印子,只是最后一点没压实。没有几天,就是满月了。
【工匠】抬头,“还有三天,月相的变化就又过一轮了,到时候也是星塔能量积蓄得最满的时候,我会在那个时候去弥尔兰那座倒立的星塔之前,集结所有星塔的力量,打开那扇门。如果你们真的想尝试离开这个世界的话——”
他踹了在地上逗弄蚂蚁玩的【愚人】一脚,“啧,别玩那脏东西了,快起来。”
【愚人】瘪了瘪嘴,很委屈,“我只是……想要一场真正的成人礼,我一定要弄一个,反正还有三天的时间。”
“那和蚂蚁有什么关系?”
安德留斯一直没怎么说话。芙洛丝坐下来望那月亮,安德留斯也就跟在坐在她身边,因为【工匠】的提议,他从那种沉思的状态脱离了出来,略略茫然,手和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三天。你想看看那些爱你、在意你的人吗?”
芙洛丝想了一下,摇摇头。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做这个决定花费了她很大力气,她很累,连话都不大想说。
安德留斯偏要说:“去看看他们吧,万一你后悔了呢?”
他的语气如此温和如此随意,好像只是劝芙洛丝雨天要打伞,睡觉要关门一样。
“还是算了。”芙洛丝吸了下鼻子。
“好绝情啊,那些人当中,没有一个能留下你的吗?”
安德留斯的那句话多少带了些开玩笑的意思,芙洛丝说话却直接干脆,不留情面:“你想我留下来?”
安德留斯脸色遽变,戴在他脸上百余年的那副情绪面具一下子稀里哗啦碎了个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他慌乱无措,嘴唇也颤抖了一下,然而很快就绷紧了,呼吸声也按得很轻很轻。
“我没有那个意思,亲爱的,”他说,黑眼珠缓缓地转动,像掩饰一样,眼睛里生出一丝夸张得过头的笑意,“我理解你,我很理解。”
“真的吗,”芙洛丝淡淡地看着他,“我觉得你有所隐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