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前。
少年和少女坐在屋顶,看着下方气象恢弘的城堡,他们的发丝在风中飘扬,他们的眼睛则望向从下边升起来的一缕金黄。
“又一个金色的灵魂!”少年感叹道。他是天生的可以与神灵对话之人, 他可以看到大地的灵,可以看到泉水的灵。当一个人类的灵离开身体, 飘向那广袤无边的天际时, 他几乎是人类当中唯一的目击者。
现在, 多了一个少女。
少女道:“那一定个很了不起的人, 只有这样的人, 才会有金色的灵魂。”
少年道:“是吗?不知道我的灵魂会是什么样子。哎,不过,那得等死了之后才知道吧?我还是不要那么期待好了。”
少女将下巴放在膝盖上,“不知道我有没有灵魂。”
她跟着少年一起走过了许多恢弘的人类城邦,也了解了很多人类的习俗、生活习惯。人类都是父母所生,她便为自己捏造了父母。人类有名字,她便给自己取了名字,伊索尔德,意为“凝视”。人类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她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去笑,去哭,去活动自己的眉毛和嘴唇。
人类的事,她已经了解很多了,她的眼光甚至比少年还要深刻、独到。她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到一个人内心深处最幽微的欲望与恶念,也比很多人类的统治者更明白,为什么人类要建立起这样的社会,为什么要为每个生活在其中的人设定这样的身份与规矩,只有两件事,她不明白。
第一件就是灵魂。
人类,是很脆弱的,在平地上跌一跤,运气不好,可能就死了。他们的寿命也不长,当然,比起水上的蜉蝣,地里的虫豸,是要长上很多的,但是比起那些同时代栖居在大地上的种族,比如龙啦,树精啦,山神啦,就要短得多了。然而,人类却建立了比它族更为璀璨的文明,更为雄伟的城与国,还有它族不曾拥有的,有形的灵魂。
世间的灵,大部分是雾一样模糊的一团,没有眉目,没有形体,自然也难以和其他的生灵区分开来。而人类的灵魂却如此眉目鲜明,光看那灵魂一眼,她就能想象到它有怎样的姓名,在尘世间走过了怎样的一生,又经历过何种喜怒哀乐。
这样的灵魂,到底是从何而来?
人类建立伟业的能力,是否就来自于这样的灵魂?
少年很博学,但也说不清死后的事,毕竟,人只能死一次嘛,死了就没了。
“下次再见到这样的灵魂,我们跟上去问问好了。”
一天,他们在执行死刑的广场上看见,一个金灿灿的灵魂从死囚犯的尸体上飘了起来,那样璀璨的光芒,甚至比人类当中的某些大智者、大善人还要闪耀。
少女急忙追上那灵魂,和他一起飞上无限蔚蓝的天空,“请告诉我,你的灵魂为什么是金色的!”
那灵魂却只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哦。我回不去了啊。你也死了吗?你还没死吧。别跟过来,会受伤的。”
她看到那灵魂直直地升向太阳,消失在一片炫目的金色之中。
跟上去?面对那足以融化一切的太阳,她也有了些恐惧,要是跟上去,肯定会被烧死吧?
这就是她所不理解的第二件事,死亡。
万物皆有灵。死后,那灵是不散的,有的灵流动得快,如人类,一瞬之间便飞越了天际,有的灵却流动得很慢,几十万年过去了,只是挪了一株小草的距离。可它们要去的地方,应该都是一样的。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人类是语言发展得最完备的种族,他们用语言编造神话,有的神话说,人死后会去一个阴森的法庭,根据前世的表现来判断他该受刑、被毁灭,还是该再度转世为人,或者升格成神。这里的神,其实只是在变相的人类社会里担任职务的另一种人而已,只不过拥有了凡人所憧憬、却无法拥有的种种神奇力量。
有的神话则说,人死后会去冷冰冰的地底,在一片拥挤的迷雾中沉睡,就像没有知觉一样。也有的神话说,人死后会跟随神明,去往凡人无法想象的一个乐园。那乐园或许在茫茫大洋之中,或许藏在星河之后,总之,活人寻觅不到,也无法前往。
人死了,却仍然存在,简直是另一种“生”。看来神话终归是神话,人类始终不知道死后的世界。
如果不能理解死亡,她就无法使用与死亡有关的力量。
“喂!伊索尔德,别跟上去,那很危险!”少年的声音将她从沉思的世界里拉了回来。她回过头,发现少年神色紧张,很担心她。
“我没事,”她笑了一下,“你说,他的灵魂为什么会是金色的呢?”
“也许他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他们去打听那个死囚犯的事,很可惜,他只是一个强盗,干的也都是强盗的事,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性情粗野、冲动易怒,下手十分残忍,连老人的衣服都偷。
“真是弄不明白啊,”少年伸了个懒腰,“要不夜观星象,让群星指引一下答案好了。”
“那得等多少年啊。”少女道。不弄明白灵魂的奥秘,她就无法拥有灵魂;不弄明白死亡是怎么一回事,就无法使用死亡有关的力量。少女第一次意识到,作为人类的神,自己身上有一块残缺。
难道灵魂的颜色是无意义的?正如天上的云,有的是白色,有的是灰色,有的泛着红晕,偶尔被太阳一照,才有了美丽的金边,实际上,它们的本质并无不同?
他们走街串巷,好事的女巫发现了二人的特殊之处,“喂,你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好像很特别啊。大人物,给我提供点人类不能提供的帮助吧。”
女巫向神明一样的少女祈求力量,少女应允,不过狡黠地笑了,“有一个条件,在你死后,在你的灵魂即将飞升至我去不了的那个世界时,你的灵魂要为我停留一瞬。”
“就这么简单?”
“这可不简单。”
于是,她和少年分别,跟着女巫流浪。女巫死于一场炼金事故。她死后,灵魂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呼唤深深牵引,无法靠自己的意志停留片刻。她甚至不能开口说话。她的灵魂是绿色的,像青蛙的皮肤。她在极度的恐惧和不安中飞升到了太阳那儿去。
这是预料之中的情况,因为少女见过其他人的死亡,可糟糕的是,她分给女巫的力量,竟然收不回来。
世间的种族大多靠血脉传承力量,少女认为,女巫很有可能将力量偷偷地传给了孩子,然而,女巫根本没有生育。
力量到底去了哪里?是那个人类的灵魂才能去的、无人可知的世界吗?
“拜托了,把我的力量寻觅回来,不然我就更残缺了。”她创造了一个羸弱多病的孩子,以她的手创造出来,与她本人无二,也会坚定执行她的命令。没过几天,孩子死了。孩子没有灵魂,没有灵,死了就是死了,白费工夫。
少女惶恐了。灵魂的奥秘恐怕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参透的谜题。
神一旦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和动摇,就不会再是神。
这时,她听说巨人一族建造金辇,穿过了死者的国度。
巨人是很神奇的种族,她决定去拜访巨人,了解死者之国究竟是怎样的一番景象,然而,等她费劲千辛万苦赶到那里,得到的消息却是,巨人们并没有途径死者之国,只是接纳了许多滞留在人间的亡魂。
战争爆发了。
因为战争,西方的地界上死了好多人,好些人死了,却完全意识不到,他们既无法飞越天际,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若无其事,假装自己还是普通人,继续从前的生活。他们茫然而不安地游荡在大地上,被善良的巨人们带上金辇。
巨人一族打算建造一座美轮美奂的大花园,安置这些迷失的人类灵魂。他们还带来了好多来避难的人,那些人都表现得十分慌张,“鬼魂吗?我踩到鬼魂了?什么,你说这里到处是鬼魂,可我怎么看不到?”
她认识的那位少年也在其中,镇定沉着的神态十分突出。
“灵魂的奥秘,你参透了吗?”少年问。
“没有,所以我要去战争爆发的地方,看看那是怎么一回事,那里一定有很多金色的灵魂,肯定会很有意思的,你和我一起去吧!”
“那远比你在戏剧和书本上看到的更残忍、更可怕,伊索尔德,加入战场的不止有人类,还有其他的种族,那里很危险,每天都有成千上百的人白白死去……这反而是其次,因为我知道你有强大如神祇的力量,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天空,挤满了魂灵……每一个,都很痛苦……”
少年的脸色微微惨白,灰眼睛也黯淡无光,“不要去,你会被战争影响的。我预见了战争,以为我可以做点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你会像我一样,被战争影响的。”
“也许我能做点什么呢。”少女得意洋洋,“只要我领悟了死亡和灵魂的力量。”
她没有告诉少年她这一路上找了多少人做实验,又分出去了多少份力量,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而且,只要她弄明白了问题的答案,那些能力肯定能从死者之地飞回她的手里,那些死去的人,也可以经由她的能力复活。
少年顿了一下,说出一件很奇怪的事,“你还记得我们在那个死囚犯身上看到的灵魂吗?那个金色的灵魂。我看到,他再度出现在了人间,虽然时间很短。”
少女瞪大了眼睛。
“不……他并不是以原来的那个样子出现在了人间,而是……”少年咽了口唾沫,“他的面目变了,但他还是他,你能明白吗?他的灵魂飞升到了我们不知道的光辉之地去,但没有消失,而且,他有一种神奇的力量。”
“他的灵魂出现在了他的子代身上,对吗?”少女问。她就知道,人类会将自己的力量,潜藏于灵魂的力量,通过血脉悉数传给子代!正如其他种族所做的那样!
“不对!”少年道,“我敢肯定,那个人和死囚犯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甚至完全不认识彼此,往上数好几辈恐怕也是如此。”
“那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人类的父母会将自己积蓄的金钱、房屋、马驹、田土传给子女,这是为了保障子女的生活需求,但那种与灵魂有关的力量,那种我们都捉摸不透、也从不显现的力量,却会传给一个毫无关系、甚至他们都不认识的陌生人,真让人困惑。”少年叹了口气,又道:
“我还是要劝你,不要去往那战场,我能感觉到你的力量衰弱了不少,战争的阴暗会让你更虚弱的,别在悲伤中迷失——”
“我不会的!”少女固执的坚持着自己的想法,要去战争爆发的地方看一看。
你可以回来找我,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待你的归来。少年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他怔愣,随即微微笑了一下,“那么,祝你拥有走过一切苦难的智慧。”
智慧。伊索尔德当时没有说什么,后来却将少年祝福所用的词语加进了名字里,以作纪念。
“伊索尔德,你的力量是很特别的,保护好它。”
少女默默低下头,接受了这个忠告。
他们在巨人的车辇上分别,谁都没想到这是他们以朋友的身份进行的最后一次谈话。时间残酷地更改了每个人的面容,就连神明也不能例外……
尘世间有这样的传说,凡人历经一切苦难,于某一刻顿悟,飞升成神。
这大概是说,经历苦难,人就能获得成长,经历全部的苦难,就能获得意想不到的突破,那种境界大概能被称作神明。其实,神明仍在求索。人世间的疑惑,哪里是解得完的呢?所谓完美无缺的神明,也不过是陶醉在自我幻象之中、看不到问题的庸人,神明也是在意识到自己的缺陷、勇敢行动起来之后,才找到自身存在的意义。
伊索尔德为解惑而踏入人间,这一惑,便是一千多年。
物是人非。
伊索尔德细细琢磨着回归她手的种种能力。她沉睡的时间太久了,连使用这些能力所必要的“心”都忘了。她是神明的时候,越接近人,手握的能力就越强;对那些得到能力的那些人而言,越接近神,能力开发得越强。她遍历能力的使用者的人生,以此找回那思想、那心情,这需要很长的时间,毕竟是一个人的一生。能力刚回归的时候,她总是用不熟练,因为那能力总有使用者的影子。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始终只有一件事。
只要得到那答案,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