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想囚禁我?”
芙洛丝有点气恼了。这是山上,安德留斯【山神】能力可以最大程度发挥的地方,安德留斯一念既起, 四周的空间就立刻转变,竖起了四壁一样牢不可破的黑暗。街道、行人消失, 所有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光亮只剩从头顶倾泻下来的一丝天光。
“因为我不想让你离开。”
“那你该立刻停止这种想法!”
芙洛丝眼尖地瞥见,安德留斯的手动了,立刻绷紧全身进入警戒状态, “怎么!把我关在你的领域里,还要动手吗!”
“怎么会呢?”安德留斯举起两只手,摊开,做了投降的姿势,微笑,“亲爱的,如果哭,我就会哭。如果跪在你的面前有用,我就会跪在你的面前,祈求你。但我知道,那样,你只会更瞧不起我。”
他脸上的笑越发毛骨悚然了。
“我不明白。”芙洛丝的手在一旁的黑暗上按了一下, 那黑暗竟是有实体的,半点穿透不过去。
“我也不明白,”安德留斯俯视着她,“这样吧,我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对你来说,我是特别的吗?”
这个问题我刚刚不是回答过了吗?我说得很清楚啊。芙洛丝想,安德留斯很快改了口:
“不。告诉我,你爱我吗。算了,还是告诉我,你有没有爱上我的可能,哪怕是一点点的可能也好。对,我就想要这样一个回答,在你遇到的那么多人当中,我是被你爱的那一个吗?”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眼瞳却很神经质地缩小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比较平静,然而,有的地方说得很快,快得芙洛丝都差点听不清,有的地方又吞吞吐吐,说得很慢,好像他正被人掐着脖子,说完他就要咽气了,简直像一头刚学会人话的野兽。
芙洛丝的心跳得厉害,却冷静地看着他,“你得告诉我,对你而言,什么才是爱?”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的!之前我说我爱你的时候,你说我只是在害怕。我不管你以为的爱是什么,千万个人有千万种对爱的定义,可每个人说出那个字眼的时候,心情都是一样的。我要你告诉我,认认真真地告诉我,你爱我,还是不爱我。你说出那样的话,害我……你自己倒像个没事人一样……这算什么?”
芙洛丝再一次提醒自己保持冷静,别被安德留斯吓倒。她反问:“你真的这么想知道?”
“不,”安德留斯很快改了语气,咄咄逼人,歇斯底里,“我不想知道,我就想听你说,你爱我。不管是不是真话,对我说一次。只要你说,我就放你走!
“我命令你,说,你爱我!”
芙洛丝在他的表情里敏锐地捕捉到了绝望的影子。这是不应该露出来的破绽,她的声音如一把利剑,刺中了安德留斯,“告诉我,我的使命是不是还没有完成?”
这句话真是稳中准心,一切的争论都没有意义了,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安德留斯像迎头挨了一棒,灰头土脸地抹了把脸,苦笑,打算逃走。
芙洛丝进了一步,确信自己知道了最重要的答案。
四壁的黑暗压迫着他们,他们抵着额头,在一片绝望的寂静中。安德留斯的眼睫毛颤抖着,黑眼眸里的情绪躁动不已,带着潮湿的恨意,像要哭了一样瞪着她。
“为什么呢?安德留斯,你可怜我吗?”芙洛丝的声音像从另一个地方传来一样,他们俩都起了微微的鸡皮疙瘩。 “一切没有结束,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安德留斯的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在这简单的一问里,他眼周的皮肤红了,血丝如蜘蛛网一样铺满了眼白。他还是瞪着她。
“你可怜我吗?”芙洛丝问。
安德留斯突然动了。黑暗圈定的空间很小,刚好容得下他们两个人,要转身都困难。芙洛丝没法躲,只能抬臂格挡。
“反应真快,看来是不能打晕你了。”
安德留斯的力气真大,也可能是自己虚弱了很多,芙洛丝有点招架不住,愤恨地问:“……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安德留斯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将手扶在她的肩头。芙洛丝全身都僵了,幸好,安德留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冷淡地说:“走吧,剩下的事,我一个人也可以做完。”
这冷漠刺痛了芙洛丝,她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的状态有多差、多让人担心,她为自己的表现而羞耻。可,要留下来的话……她不知道。
安德留斯双手下滑,贴着她的手臂,最后握着她的手,跪在地上,“是我不好,露出这副样子来。走吧。我都哭了,别折磨我了。”
原来留下来迎战的人是这种心情,真可怕。芙洛丝不害怕死亡,她害怕的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而那东西一定会到来,她深深地恐惧了,可偏偏说:“安德留斯,你在害怕。”
“是啊,我很害怕。”
腿上传来微微的疼痛,安德留斯亮出尖牙,咬了她一口。不痛,但是很痒,又热又麻的痒。安德留斯又用鼻子蛮横地顶她大腿上的软肉,报复意味十足。很快,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伴随着一声呻吟,他一跪到底,几乎要跪到她的脚下。
“所以,能不能赐我一丝怜悯呢?”
“别让我走。”芙洛丝下意识地答道,“除了这个……你想要什么?”
安德留斯抬起她的一只手,将自己的脸埋在里面,虔诚地祈求:“唾弃我,蔑视我,辱骂我,用你的手打我吧。这是我唯一所求,请你尽情履行胜者的光荣,就算想杀死我——”
啊。他爱我。可是,爱,是什么呢?
“你被你自己的爱打败了。”芙洛丝蹲下身子,“因为你把它看做一场战斗,所以,它才输与赢,败与胜。我不想说,爱是没有输赢的,这不对,因为我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想着,该怎么打败你、驯服你、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让我告诉你吧,你也许败了,但是,绝没有你想得那么一败涂地。”
安德留斯的身体一僵。
没有那么一败涂地,是什么意思?
“安德留斯,”芙洛丝轻轻地说,“我们继续斗下去吧。”
安德留斯猛地抬起头,含泪的双眼亮如尖刀,像是要直直看到她心里去,“我们还有获胜的可能吗?”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芙洛丝道,“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我都会告诉你,我要留下来。我们要取胜,一定要取胜。”
他们注视着彼此,很久很久。
芙洛丝说:“既然我决定要留下来,和你一起走到最后,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吧。我知道,你隐瞒了很多事情。说吧,我又饿、又疲惫,不会再用一吻的力量束缚你,可你也会把一切告诉我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你能依靠的,只有我了。”
……
安德留斯说:“在'她'创造的诸多【身份】中,有一个【隐士】,你听说过吗?”
【隐士】。索莱斯曾警告过她,有两个【身份】极度危险,一个是【恋人】,能够模仿他人的能力和相貌,她已经见过了,还有一个,则是【隐士】。
“是你。”
安德留斯挑了挑眉,倒有点惊喜她能猜出来,“为什么这么说?”
“第一,所有人的能力都与他们的【身份】相匹配,唯独你,身为【山神】,却拥有读取记忆的能力,这说不通。第二,你现在提起了【隐士】。”
安德留斯靠着他身后的那壁黑暗,爽朗地笑了一声,“有理有据。你的推断没错,【隐士】的【身份】确实为我所有。”
“两个【身份】?”
“是的。两个【身份】,两倍的饥饿感。”
芙洛丝忽然想起了安德留斯的灵魂。他的灵魂带着一圈意义不明的虚影,这是否就是他被两个【身份】影响的结果?一个人居然有两个【身份】,这真是难以想象,难怪她测谎的时候,安德留斯如此有恃无恐,原来他没有撒谎,而是有所隐瞒。
安德留斯继续道:“在我发问的时候,我可以读取被问者的记忆——这不是全部,如果在发问的时候谨慎挑选关键词,让被问者顺着这些词语发散思想,我还能读到他们的心。”
“亲爱的,不必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在我面前还是穿着衣服的。”安德留斯笑得更厉害了,“使用能力会导致饥饿,大多数时候,我只依靠自己的头脑。好了,言归正传,我读了【游侠】的记忆,看到了他与【铭记者】共处的情景,他们的思想交融一处,我从中看到千年以前的一个片段。”
“你看到了什么?”
“我之前猜想,那个声音是以人类为容器,萃取她想要的某种特质,从而收回力量,但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我猜想,也许是欲望,也许是意志、思想,总之,应该是是一种虚无缥缈的精神力量。”
芙洛丝点了点头,至今为止,她都觉得安德留斯的猜想没错。
“我在【游侠】的记忆里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她'和一个人类少年同行,望着天空上飘过的金色的灵魂,眼睛闪闪发亮,用千年之前的语言交谈着什么。其实,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别人的灵魂飘出来,对吗?”
芙洛丝显然觉得傻子都知道这问题的答案。
安德留斯微笑着,“是啊,人类当中,能看到他人灵魂的寥寥无几,像我们这样死而复返的,应该是特例中的特例。”
芙洛丝明白他的意思了,“所以,你是说,其他的观测者都看不到这一幕真正的特殊之处,他们得出的结论忽视了这一点,有偏差?仅凭这一幕,恐怕也不能说明什么,除非——”
安德留斯道:“除非,'她'追着那灵魂,说,'请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灵魂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