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接我了……芙洛丝想握住那个人的手, 却终究没有伸出手来。她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她知道自己不该就这样死去。
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非常、非常努力地战斗——
安德留斯转过脸来微笑, “我知道。”
他一巴掌将芙洛丝按了回去。
灵魂回体,七感震荡!
“十秒……”伊索尔德说。安德留斯的灵魂从出现到现在,足足停留了十秒。他的目光一直放在安德留斯身上,舍不得离开。多么、多么神奇的——
“安德留斯, ”他有些痴迷地问, “死亡是怎么一回事?灵魂是怎么一回事?”
安德留斯仍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他的边缘是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风流动的时候又留下了形状,他在风中睁着双眼,金色的睫毛簌簌颤动,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细细风的哀鸣。
芙洛丝现在来拉他的手了,手指交错而过,只抓到一丝寂寞的凉风。
“亲爱的,我要向你解释,”安德留斯温柔地看着她,“你留下来比我留下来要好,你看,很多人都愿意帮助你,他们不愿意伤害你,即使他们被迫那么做了,也没有用尽全力。就连死在你手中的对手,也信任你……”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芙洛丝口不能言,身体上的伤并没有消失,她疼得张不开口、发不出音, 但她确信安德留斯从她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我知道你一定为我做了很多,我也看到了他成长得有多快,如果他得到的是你的身体,恐怕我连活到现在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可是……你隐瞒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啊!神是不死的,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我就能做更多的准备了。在这一点上,我必须要怪罪你。
“是啊、是啊!”伊索尔德粗暴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地毁灭我,你们失败了,现在,我向你发问,安德留斯,死亡是怎么一回事,灵魂又是怎么一回事——”
安德留斯已经停留了整整一分钟了。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安德留斯徒劳地摸了摸芙洛丝流血的指尖,“那么,亲爱的,你的选择是?”
芙洛丝摇了摇头,嘶声答:“他在读你的心!他想从你这里得到答案!他想要的答案是不是比我的答案更重要?是不是?!”
话没有说完,她“哇”地吐出一口血水。剩下的词句都模糊地堵在了喉咙里。如果是那样,安德留斯,赶紧离开吧!从思想中诞生的神明,一定能从思想中获得力量,我不愿意再让他强大起来,因为我还要和他再比一场!
安德留斯满怀不忍望着她,直言不讳:“是,这个答案很重要。如果他知道了答案,世上就再没有人可以打败他了。”
“啊!!”伊索尔德发出忍无可忍的一声大叫。
安德留斯微微地笑了,“幸运的是,他无法从我这儿得到答案。我是一个灵魂啊,你瞧,不懂得灵魂奥秘的人,无法使用灵魂的力量。换句话说,他的读心术读不了灵魂的心。”
“安德留斯,回答我,你必须马上回答我!”伊索尔德身上的面具们撞在一起,发出当当的声响,他一把抓住了安德留斯,“不然,我就杀死你!”
伊索尔德的脸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化成了一团,即使这样,芙洛丝也可以感觉得到,他又多么重视这个答案,又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想从安德留斯这儿得到答案。
“亲爱的,你记得我说,也许人类的灵魂中存在一种强大的力量,只属于人类,而不属于伊索尔德吗?”
那个名字落在芙洛丝耳里成了嗡嗡的杂音,但芙洛丝明白安德留斯说的是谁。当时谈到那股灵魂中的力量,芙洛丝并没有多在意,因为人活着的时候见不到灵魂,那是死后的事,而人一旦死亡,就再也回不来了。
安德留斯从伊索尔德的魔爪里挣脱了,被这么一抓后,他看上去黯淡了很多。
芙洛丝连忙点了下头,“艾德里安的先祖就是因为得到了那股力量,才打败了他吗?我要怎么才能获得那种力量呢?”
伊索尔德看上去比芙洛丝还着急,如果他还是人类的形态,此刻一定激动得满头大汗、眼珠乱转。
安德留斯道:“那些已经绝迹的神奇种族,大多是靠血脉来传递力量。”
他一开口,伊索尔德别说抓他,连动都不敢动了。他金色的身躯向安德留斯那边倾斜,聚精会神地听着,仿佛凝固了一样,无比虔诚专注。
安德留斯继续道:“因此,巨人才会鄙视出身低贱、天性卑劣的人类。他们以为人类是和他们一样的。”
芙洛丝也很认真地听着,是啊,人类身上,也一定有一种超越自然的力量,不同于思想或是智慧,它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这世上,看得见、摸得着,可以被取得,人类才在千年之前战胜了所有其他的种族。
那股力量从何而来,从何而去,为何从来没有传承的记载,也不为任何一位智者所知?
“因为它存在于灵魂之中,”安德留斯道,“这大概就是人类的伟大之处了。”
在这一刻,安德留斯的身形突然变得高大了,双眼沉静、睿智,仿佛能穿越重重的迷雾,直看到世间的尽头。他还是他,又好像完全不是他,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
仿佛有一个伟大的存在借他的口发言:
“我们的子女、后代会继承一切我们于尘世间取得的物质与荣耀,而那与灵魂相关的力量,无法从我们的手里取得分毫。
“我们于此宣告,每一个人都有灵魂,即使是最卑猥、最懦弱、最无能的,也将取得属于自己的一个灵魂。每一个人的灵魂都独一无二,只要他们在凡尘间度过了自己的一生,哪怕他们曾被他人控制、奴役,终生不得自由。
“只要他们的心没有停止感悟,只要他们的头脑没有停止思索,他们就会拥有一个不灭的灵魂。人的生命,脆弱如蛛网,短暂如晨露,孤立如白沙,唯有灵魂,永恒不灭。
“在那灵魂的国度,我们不再是孤零零的一粒水珠,而是汇聚在一起的、奔涌不息的河流。人类的精神,永远不会灭绝,因为我们的生命乃是河流,而那河流平等地流过每一滴水珠。
“谁将从此河中取得力量?”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隆隆震耳,像是空旷天地间滚动的闷雷。
“唯有深思如我辈者,唯有勇毅如我辈者,唯有孤独如我辈者,唯有渴求如我辈者。”
伊索尔德、芙洛丝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天地静默良久,时间的流淌也变得悄无声息。
伊索尔德喃喃:“唯有深思如我辈者,唯有勇毅如我辈者,唯有孤独如我辈者,唯有渴求如我辈者……”
“亲爱的,我将我的灵魂献给你。”安德留斯将双手放在心口,眉目越发地温柔了,“用我,来换你。”
换?这个“换”是什么意思?芙洛丝不明白,而且一点也不同意,可是安德留斯越来越黯淡,看自己的眼神越来骄傲,越来越落寞。
伊索尔德在一旁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安德留斯,别走!”他大喊,“在那灵魂的长河里,到底还有什么奥秘,全都告诉我,安德留斯——”
他像一个金色的幽灵,猛地飘了过来,安德留斯身上的金色更淡了,就像空气一样,再度出现时,他轻轻地靠在芙洛丝的身后。
“你要把力量给她吗?”伊索尔德穷追不舍,安德留斯太衰弱了,他无论如何也抓不到,索性将金色的面具脸贴在了芙洛丝跟前,怒冲冲地问,“你要使用那股力量吗?你会吗?把它给我,把安德留斯的灵魂给我!你会毁了他的灵魂的,一旦毁了,他就永远回不来了!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我想看到的,我……”芙洛丝知道有一件事情永远也挽回不了了,“安德留斯,你能帮我,对吗?”
伊索尔德一窒,“你还是想杀我?”
他完全理解不了,挂在身上的金色面具层层开裂,“不得逃离”的细微呐喊变成了痛苦的尖啸,他捂着头,奋力地摇撼自己,“你、你……这么神奇的力量,这么高深莫测的力量……你、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感兴趣?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这么短视,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怨恨,宁愿永远放弃一个挚爱的灵魂!!
“别忘了,你杀不死我,还要我说多少次才明白,你杀死的只是我的肉.体,那样的□□,我想造多少就有多少!你不痛苦吗?你难道不知道,你追求的是一个最错误的目标,所以你才会痛苦?
“不准你毁掉他的灵魂,把他给我,给我!!”
伊索尔德不管不顾地咆哮着,四周的一切又变得灰蒙蒙的,只有他的金色光芒明亮又清晰。千万道金光向芙洛丝劈来,这一次,安德留斯挡在了她的前面。
安德留斯承受了所有的精神攻击,他稀薄得几乎消失了,只有嘴角那丝笑意,还隐隐约约地闪烁着。
一股很温柔的力量包裹着芙洛丝,她好像能在精神的世界里自由地行动了,也能张开嘴、发出声音了。泪光在眼睛里闪烁。
因为她已在烈火中化为了灰烬,她本来要死的,安德留斯护住了她的灵魂,用自己,换了她。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是不是?”
安德留斯的灵魂化作了细碎的光点。金色的光芒,落寞地、轻轻地闪动着。
爱。
到底什么是爱呢?
伊索尔德崩溃了,愤怒的吼声使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如此、如此宝贵的灵魂!!!【第二幕】,我的【第二幕】呢……对……”
他像疯了一样,自言自语,“我必须赶紧回到【第二幕】,对,对……卡莉斯塔!!你只是那家伙的一丝残念,你凭什么……”
他奋力摘下象征【歌者】的面具,那面具先前就坠落过一次。 “卡莉斯塔,这必须是完美无误的【第二幕】,必须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要得到他的灵魂,无论如何我要得到他,我要捏碎你……我愿意再花十年、百年来重新获得【歌者】的力量,也不想被你打扰……这是关键的一刻……最关键的一刻……”
“谢谢你。”芙洛丝像完全活在另一个世界,轻声细语地道,“帮了大忙了。”
光点在她的掌心里跳跃、消逝。
她的眉目霎那间变得凌厉无比,金色的光芒在她的眼瞳里闪动,一种伊索尔德从来也不曾理解、不曾拥有过的力量从她身上暴射出来。
落日一般的金色河流缓缓流动。伊索尔德看不见那河流穿越了尘世间的所有尘雾,穿越了现实与梦境,生与死、古与今,从灵魂的国度来到芙洛丝的身边。
芙洛丝身上爆发出恐怖的杀气。
伊索尔德震怒已极,他满心想得到安德留斯灵魂里的力量,其他的一切都不在乎,“把那力量交给我!把他给我吧,我们的恩怨到此为止,我答应实现你的一切愿望,只要你把他给我……
“你也知道,我很强大,而且,我是不死不灭的——”
“我也要杀掉你。”芙洛丝道。
“那有什么意义?!”伊索尔德伸出手,“为了什么呢?芙洛丝,你告诉我,为了什么呢?!”
芙洛丝用狮子一样的眼睛瞪着他。
“为了安德留斯?”伊索尔德的声调激动得尖锐刺耳,“可他永远地消失在了你的手里!为了其他人?他们根本就是你的敌人,你自己杀的人也不少!!为了什么,人类,你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呢?
曾经,为很多事、很多人……那些事发生了。那些人死去了。要将这茫茫的恨意寄放在一件事,或一个人身上,怎样都说不通。是啊,为了什么呢?
芙洛丝从掌心抽出一把光剑。
为了什么,非做到这样?
似乎是什么都为。似乎是什么都不为。
“为了什么?!”伊索尔德再次发问。
“那么多人都死了,你问我为什么?”芙洛丝身上的杀气还在蔓延,“因为,因为你想杀我;因为你戏弄我,就像戏弄一只虫豸;因为你操控我,就像操弄一只木偶——”
她的精神越来越强,无限的力量涌入体内,她的存在连伊索尔德也不能忽视。
“因为所有人都将希望交给了我,因为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因为我不想输给你,因为我不服气。”
伊索尔德正视她的动作,正视她自虚空中取得的那把剑。
那把剑并非艾德里安的剑,也并非【愚人】自【狂想】中取得的剑,是芙洛丝自己的剑。
那把剑远远地强过了其他两把剑。
“我可以用拳头揍你,但我选择用剑,”芙洛丝道,自言自语,“因为,我知道你是不死不灭的。”
剑在她的手上绽放出摄人心魄的寒光,即使是伊索尔德,也感受到了这把剑上蕴藏的恐怖气息。
他颤抖了。
灵魂的河流守卫着那剑,无数金色的灵魂,或闭目,或微微睁着眼睛,赐予这剑荣光。符文流淌于剑身,剑身明净如青天。这是凝聚了人类希望的一把剑。
“恐怕你还是杀不死我——”伊索尔德说。
剑光如风,扫开了一切靡靡金光!不可躲避,不可抵挡,剑光无处不在!伊索尔德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这样这样磅礴的剑意,每一个念头都在隐隐作痛、每一张面具都在嗡鸣颤抖。
只有一剑、只有一剑而已。伊索尔德看到了未来,他的【第二幕】已经捏在了手里。芙洛丝没有再出一剑的机会,而他会再生、卷土重来,他甚至可以得到一切疑惑的解答……
芙洛丝的剑刺中了他。在那席卷一切的剑意中,有形之剑反倒不易察觉了……芙洛丝也有一个金色的灵魂,那灵魂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倨傲而愤怒地俯视着他:
“你会害怕这把剑,你害怕打败你的东西,更怕那东西就在人类的手里。人类的传承是不会中断的,这把剑不会被毁灭,不管你回到哪个时间点,不管你借由何种思想与意识复活,不管你重来多少次……
“你再来……我就再杀!!”
痛苦粉碎了伊索尔德,他坠入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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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结束了。还有关于死亡的答案(死是怎么一回事),还有爱(安德留斯的“再见”),还有其他人(失去未来的小女孩多丽丝,没有回归的【愚人】)……写在番外里吧。
如果有人看,就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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