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因何高贵, 因何卑劣?
“母亲,为什么我们……低人一等……”
她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母亲把她搂进怀里, “因为我们身上流着罪人的血,我们的祖先,是从巨人之城逃出来的罪犯。但是你是无罪的,你是妈妈最爱的人,你是天底下最纯洁无瑕的孩子。”
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在这个城市里, 每个人都在骗、在偷、在抢。外人称呼此地为尘港, 意为蒙尘的港湾, 每个来这里坐船的人,都免不了被宰一笔。
城市中心的立城人的雕像,也因此被画上种种丑陋的标记,被各种外来者泼脏水、油漆。时过境迁,年轻的先知嘴角的笑容黯淡了,雕像下方的小字写着:不要让法庭审判你,你须审判你自己。这行小字也斑驳了。
尘港里的本地人,大多数都是罪犯之后,而她之所以被人瞧不起,不是因为她生下来就会犯罪,而是母亲要她做一个好孩子。
在犯罪的城市, 做一个好孩子。
难怪所有人都指着她们笑。
在这个地方,你很难找到什么比道德更没用,她其实也不是很相信母亲的那一套。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所有的小朋友都欺负她、疏远她,他们去集市上割旅客的包、去大河里捞活蹦乱跳的白鱼,都不叫她了。为了她, 母亲只能搬家。
尘港的大门上,以古代的术法刻印着一行大字:此地既无枷锁,也无赦免。
卡莉斯塔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这座养育了自己的城邦。好像有个声音在冥冥之中对她说:走吧,走吧,去往既有枷锁、也有赦免的城邦,走向更宽广、更复杂的世界,走向那——人世间。
她们来到一座不为人知的小村庄。这里民风淳朴,大家都靠自己的手劳动,对她们又热情,又友善,村庄里的小孩笨笨的,很可爱。尘港的事渐渐被忘在脑后,在那里生长的十年,就像一场灰黯的梦,太阳一出来,那些记忆就隐形了。
直到她在十二岁,血脉觉醒,眼瞳转为灰色。
尘港的风终于是塑造了她的形象,尘港的水终于融进了她的骨与血。那个灰色的梦,回来了。
“嘻嘻,原来你们是从蒙尘之地来的啊,那么,你应该很擅长做那档子事吧?”
不准你侮辱我的母亲。
她看到那个胖子压在母亲身上的时候,心里只有一句话:不准你侮辱我的母亲!
她拿起了桌上的烛台,后面的事不记得了,应该都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母亲吓得发抖,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掉出来。再后来,她发了一场高烧,说不出话来,母亲伏在她的身上哭泣。
又搬家了。
这次搬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天下之大,灰眼睛的人其实很多,只要远离尘港就行了,远离知晓这个名字含义的人们就行了。
但有些事逃不掉。
通缉令追上了她们。
她杀死那个胖子的事不知道为什么被村子里的人发现了,她和母亲的画像贴遍了大街小巷。
“母亲,逃吧,逃到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地方,就行了。”她如此安慰母亲。
那时,她的高烧一直退不下来,她又困、又渴、又痛苦,朦胧之间,总感觉有个人要将一个称号送给她。那大概是个很光辉的称号,她配得上吗?不知道。母亲贴着她滚烫的脸庞,流了好多泪。
“卡莉……做个好孩子啊。”
母亲被抓走了,为了让女儿得到救治,她是自愿被抓走的。而她用生命的代价买来的药,没有一点儿用。烧退不下去,卡莉斯塔思考不了任何事,也很难保持清醒。
要做个好孩子……这是母亲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她不能愧对母亲,必须按母亲说的去做。在她心中,母亲就和圣人一样。母亲一定还没离开她,就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看她有没有做个好孩子。可是什么才算是好孩子呢?她是为了不让母亲被侮辱,才杀死那个胖子的。杀人不对,但她有理由,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母亲也没有错,她是为了救自己才甘愿被抓走的。她们都没有错,可结果就是母亲被抓走了,她还得了重病。如果谁都没有错,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很想把事情想明白,她努力地想,绞尽脑汁地想,企图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然而她越想越觉得,她是对的,母亲也是对的。她们做了对的事,没有得到对的结果。
这是代价。
母亲,如果这就是代价,我还要做好孩子吗?
我现在,在逃亡啊。
母亲,你明明知道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在成长的过程中会收到多少来自世界的恶意,可你还是把我抛下,把我丢在这孤零零的人世间!母亲,你明明知道除了去偷、去抢、去骗,我没有任何一手养得活自己的本事,可你要我做个好孩子!母亲,你明明你把我害苦了,却还要摆出一副拯救我的圣人姿态……
母亲……对母亲的思念和爱折磨着卡莉斯塔,她痛苦至极,既痛恨母亲,也痛恨自己。
有个声音对她说,既然如此,逃吧,一直逃下去,只要你想逃,我就会帮助你。
卡莉斯塔在逃亡的途中长大了。她追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直追、一直逃,太阳如此光辉万丈,该由这样耀眼的事物,指明她前进的方向。
殊不知,她追寻着太阳,又回到了尘港。
回忆戛然而止,她睁开眼睛。
母亲,你为了承担我的罪行,死在了绞刑架上,但杀死你的不是我的罪名,而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杀死了你自己!你总以为做坏事的人要付出代价,罪人就要赎罪、就要被拯救,殊不知,正是这样的思想害死了你。罪行,是经由人的双手,称量出来的锁链。罪,是经由世人的眼,才倒映出来的黑影。一个人先要折磨另一个人、羞辱一个人,才会找理由给她定罪!母亲,我不需要拯救,我不要活在任何人审视的视线中,我要超越世间一切的罪、一切的审判!
刺目的阳光照耀在她的刀片上,她明显是正在拼凑刀片,保持清醒。
可,怎么会……
她明明记得,她退无可退,只能去找那个男人决一死战。她的心脏被那个男人洞穿,她变成了足以守护一切的巨人之姿,将那个男人吸进了自己的血肉之间,来直接吸收他的生命。她明明记得……
啊。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原来是这样。
世界不过是一出虚伪的舞台,一个人若想登台献唱,必先梳妆打扮。
【妆镜】已毕。
让这超越一切的决心,带来【歌者】真正的能力——【第二幕】。
“第二幕?”安妮挠挠脑袋,“好吧,我们可以等。时间不是问题,重要的是,我们想让这个名字响彻整座城市。这个名字很危险,戈多,请你念给他们听吧。”
戈多接过那张淡蓝色的信纸,挺起胸膛,将那个名字念了出来。
剧院的主事人连连点头,笑道:“当然,当然,依着我们与贵国的友好关系,这种事情,我们是很乐意办的,请两位再等待片刻就好。”
主事人说着,叫来了一个舞台后面的人,嘀嘀咕咕嘱咐了两句,然后叫他下去,“我们会在报幕的时候把这个名字报上去,请放心。”
“那就再感谢不过了。”
他们奉芙洛丝的命令,将这个名字传完全世界,这是他们走过的第七个国家了。
芙洛丝离开后,一封信也没有寄回来过,国王陛下很担心,特派她到拉撒乌城打探情况。打听了之后才知道,这个城邦早已衰落了,有人说它被沙子吞没了,有的人说因为地震,沉到地底去了,总之,没有人找得到它。
不知道殿下现在去了哪里……
殿下留下的新的沟通信号,她没有学会,但比照着,也能发出一些完整的句子了,她告诉殿下圣罗伦斯城受损严重,艾伦殿下决定迁都至克拉克城,不用说,此举遭到很多贵族的反对,因为他们已在此定都近千年,这不仅是历史的传承,更是荣誉的象征,但她觉得,艾伦殿下做得没错,圣罗伦斯城的土地都焦黑了,很多人流离失所,将都城往西边迁出数公里,对大家都好。
她将一路上遇到的新鲜事也同殿下说了,殿下前几天还会回应她,夸夸她,最近几天,却完全没了消息。
好想念殿下啊。
她和戈多商量了一下,便临时改变了路线,决定到时候先去尘港看一看。
主事人道:“我们会在报幕的时候把这个名字报上去,请放心。”
诶,这句话,他刚刚不是说过一次吗?安妮有些懵,为了寻求佐证,她看向戈多。
然而,戈多脸色如常,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吗?
她犹豫着,说出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那就再感谢不过了。”
大脑一片混沌,她惴惴不安,总感觉忘掉了一件很值得在意的事。是什么呢?安妮努力去想,越想,越想不起来……
“对了,这是我们在关注的一个通缉对象,”主事人把一沓画像递给她,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鼻子很大,有的眼睛很小,有的耳朵大得像大象,“她每次都特意化妆过,所以目击者见到的面貌不一样,她很危险,杀了很多人,我们怀疑她早已消失了,如果在费尔奇尔德王国见到她,请立刻逮捕她。”
“好的,我们会留心的。”安妮和他握了握手,心里还在想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安德留斯不明白。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的生命已被抽走了大半!
身体滚烫,还有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被压迫感,他感觉自己成了那颗被埋在沙土里的蛇蛋,外头火焰正高,沙子滚烫,他几乎被传过来的热气蒸熟了。
脑海里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不起来。
安德留斯捂着自己的心脏,那里隐隐作痛。
他一定是被某种能力暗算了,才对受伤的事毫无印象。这里很危险,必须赶紧离开,必须离开——
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低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被拉了一道二十厘米长的口子!
在这一眨眼的功夫,他被暗算了第二次!
从伤口急剧向上拐的走向来看,他推断出这一刀原本刺向的是他的脖颈,只是被他躲过了,手臂才遭了殃。
他竟然被毫无印象地攻击了两次。
攻击他的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能力?
第三次呢?
第三次什么时候到来?
而此时,星塔的建造者,【工匠】、【愚人】还有与他们同行的女性【身份者】,也在这片火热的大地展开了狩猎。
“追。”
拉撒乌城。图书室。
“你要吃了他吗?”芙洛丝重重地掴了他一掌,声音之响亮,让原本准备出手的巨人们都停在了原地,“疯够了吗?现在清醒了吗!”
安德留斯脸上那种疯狂、怨愤的情绪传给了她,她眼眶通红,瞳仁缩小,很神经质地闪动着,牙齿则死咬着嘴唇,咽下了所有要说出口的话。
芙洛丝这么想着,后退一步,重重地喘了口气。自己变得好陌生。
老人疼得在地上直抽气,花白的头发铺散一地。
芙洛丝不忍地看着这一幕,还是问了出来:“说吧,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老人道:“我的目的?哼!你管不住他吗,还不快叫他——”
“你们不该在这里动手,”一个巨人说道,“不管你们出手的对象是谁,你们违反了拉撒乌城邦的规矩,在此城里逞凶斗殴者,当戴上枷锁。”
“啊,我的手上已经有了,”老人举了举手,锁链哗啦哗啦响,气急败坏道,“还是送给他们吧。”
巨人们的身形忽然变得像雾那样虚无缥缈,他们站起来的时候,腰触到了房顶,只能弯着腰,低着头,用黑洞一样的目光望着芙洛丝,“我们还是尊重你,所以,你来为你的仆人索莱斯戴上枷锁。”
锁链被交到了芙洛丝面前。
芙洛丝接过锁链,手指发白。
巨人们道:“你们既然身处此城,就要受此城的约束。如果你约束不了他,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锁链在芙洛丝手里响了一下,然后从她手里落了下去。
当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芙洛丝道:“这不是约束人的手段,这是羞辱人的手段。”
“你不认可我们的规则吗?你能管得住他吗?”巨人们异口同声地,声音如海洋一样,在图书室里层层回荡,“你能管得住他吗?”
他们的身体升得更高,也弯得更厉害了,十多个发着金光的脑袋,如天神一样,将渺小如一根拇指的芙洛丝围在其中。
“你能吗?”
“你能吗?”
芙洛丝扫了安德留斯一眼,只觉得两边太阳xue突突地跳,“如果你还留了一点脑子,就应该记得,我说过,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嚯,”老人幸灾乐祸,“分道扬镳啦?”
安德留斯自觉伸出双手,“来吧。”
满地冰雪化作一股寒风,顿时消散地无影无踪。
安德留斯眼中的愤怒和仇恨化作了委屈,看起来明显不甘心,却因为芙洛丝而退步、低头。
“惺惺作态,又在演戏。”芙洛丝的声音更冷。
“你看得没错,”老人点头,又点头,“你有这样的眼光,你的父母想必一定很放心。”
他敲了敲手杖,咬着牙,闷哼一声。
只见他那双被安德留斯冻烂的双脚,又奇迹般地飞了回来,长成一双新的脚。他揉了揉,又锤了锤自己的腿,在芙洛丝震惊的目光中说道:“嘿嘿,原在者的力量,我身上也有一份。好啦,长话短说,我不想要你的性命。我可以帮你剥离身上不属于你的力量,并且,还有能力让你活得好好的。”
剥离能力,他的意思是,把【身份】剥离下来吗?
芙洛丝更震惊了。
“你们自己也清楚,使用能力的时候,她会抽取你们身上她想要的某种东西,对吧?”老人道,“这样抽取下去,你们最终都会死,打个比方,就像天然的宝石被雕琢后,碎屑会被扫进垃圾桶一样,而我,是全世界唯一能停下这个过程的人。我懂得她术法的奥秘。”
芙洛丝喉咙一紧,“那……剥离之后呢?”
“你想怎么样?”老人明知故问。
芙洛丝没有说话。
“好吧,我就发发善心,送你们回到你们本来的地方去,你,背叛者的后代,”他指了指安德留斯,“你会回到雪山去。”
“至于你,”他看了一眼芙洛丝,“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会回到你原本的世界去。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嗯?你和那个世界的联系千丝万缕,那边还有人在等你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