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来得太快, 芙洛丝明白,那个声音是想加快复苏的进程,“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说走就走, 芙洛丝背起安德留斯,还没弯腰去拿剑, 就听安德留斯哼哼, 不开心地道:“请考虑一下伤号的感受。”
“弄疼你了吗?”芙洛丝没管, “忍一忍, 我们在逃命呢。”
她使用能力的次数不多, 饥饿感增加得不是很明显, 完全在忍受范围之内。安德留斯则是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他是忍受饥饿的高手,芙洛丝看不出来他难不难受。
其他同类就难说了。
她冲出洞口。
安德留斯选的这个洞xue很隐蔽,在朦胧的夜色下,经荒草一盖,几乎看不出洞口的样子来。
芙洛丝看了一会儿, 才在荒芜的山肩那儿看出一条小路来。前面似乎是个深谷,沉在一片阴影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她记起刚刚看过的地图上那些象征【身份者】的小点,因为【工匠】的通缉令,西利亚斯联合王国这儿聚集了不少的【身份者】, 她暂时不想遇到那些人。
安德留斯需要休息和回复,她带着这么一个身高腿长的大家伙,要是跟饿急了眼的同类打起来,肯定顾此失彼。
不能挑起争端,得尽可能地避开其他人,除了朝自己奔来的那两个【身份者】 ,芙洛丝也不知道其他人的动向。
而这四周都是荒地,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耽搁很久,也许还会在荒野里迷路……
“从南面穿越峡谷,我们去西利亚斯的边境,”安德留斯哑着嗓音、轻轻地说,“他们想建造十二座星塔,监控整个世界,尘港升起了一塔,下一塔一定在科尔庭王国。去边境,到时候,想退、想进,我们都有选择权。”
“好。”芙洛丝不再犹豫,顺着小路走了下去。
呜——呜——夜枭发出凄厉、悠长的叫声。
旷野孤独而辽阔。
他们的身后,一个背影悄悄跟了上来。
天快亮的时候,芙洛丝停了下来,她又渴又累,借着东方的曙光,还忽然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安德留斯闭着眼睛,一脸疲惫到了极点的倒霉样。芙洛丝也没叫醒他,自己去顺着水声,去找水喝,回来就看到他醒了,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好兴致呀。”他用漏风的嗓子嘲讽道。
那表情分明是在控诉:在这么个危险的时刻,你就把我丢在这儿,一个人走开去找水喝。
“少说怪话,我就在离你二十步远的地方,你有什么动静,我都能听见。”芙洛丝踩着枯枝走了过去,这会儿天亮了,再看安德留斯,看得清楚得多,他的样子实在是凄惨,芙洛丝说不出重话,“你,把衣服脱了,我好好地看一看你。”
【公主】的命令虽然能使他保持人形,喘一口气,但更深层次、细微的伤,无能为力,被能力拼合起来的血肉,也会有淡淡的白色疤痕。
安德留斯顺从着,慢慢解开纽扣,露出饱受蹂躏的美好□□,脱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住了,“我的后背……被【工匠】的暗器打中了。那些东西,我取不下来。”
暗器? 【工匠】是连探测【身份者】能力痕迹的星塔都能建造出来的人,他打造的暗器,也一定不会是凡品。
那得赶紧取下来,这么一个异物卡在皮肉里,身体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芙洛丝道:“我帮你,我不会让你痛苦的。”
“不,”安德留斯咬着牙,将被血液黏连的衣物从伤口上一点点剥落下来,抽着气,“亲爱的,不要用命令抹去我的痛觉。我不是忍受不了。只是那东西卡得很深,我不好取。”
他虽然尽力保持平静,但眉毛都皱成一团了,冷汗也不停地流。
“那你就等着疼昏过去吧。”芙洛丝帮他一起把上衣脱了下来,本来对他的伤势有了预料,但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深吸了一口冷气。
安德留斯的后背,靠近心脏的地方,右肩胛骨下面,竟然是三枚分布均匀的弹孔。
芙洛丝一眼就认了出来,那种烧焦的圆形浅坑,还有卡在皮肉里的金属式样,分明就是子弹!九毫米,很常见的尺寸,但在这个世界里,根本就他妈的不该出现!
“怎么了吗?”安德留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没、没事。”芙洛丝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有事,当然有事。 【工匠】能造出枪?
就算是从她那里承袭了了不得的力量,也不可能造出不存在这个世界的东西吧?何况还是枪支这么高精度、技术叠代了一代又一代的产品!
【工匠】、【工匠】……接受了这个【身份】的人,一定本身就是了不得的手艺人,这个世界上手艺最为出众的,应该是拉撒乌的巨人一族,可是他们只剩一缕残魂,永居另一界……
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从异世界选出了【工匠】吗?
“忍一忍,”芙洛丝说,“我现在要把它们取出来了。”
子弹打穿的皮肉里,污血凝成黑霜,这些弹孔应该是四天前就留下的,安德留斯的霜却至今未化。这一块的皮肉都坏死了。
三只漆黑的弹孔,就像三只邪恶的眼睛,嵌在安德留斯的后背上。
安德留斯因疼痛而颤栗,脊骨透过薄薄的皮肤凸了出来,那三只眼睛就像活了一样,对芙洛丝挤眉弄眼、做鬼脸。安德留斯没有喊疼,芙洛丝的心却很疼,就像有人用细线在勒她一样。她尽量控制自己的手不抖,她也确实没有迟疑一下。
三颗子弹全部取了下来,她替安德留斯止血,然后打湿手帕,细细擦去他身上的冷汗。
“晕过去了没?”
芙洛丝的手穿过他的腋下,摸上了他的胸膛——心脏跳动的那块位置。感受到那仍然在微弱跳动的心脏,她放松了一点儿,还好。还活着。
“撑住,”她道,“等找到了村庄……”
安德留斯捉住了她的手,“放心。”他喘了一口气,“死不了。”
芙洛丝被他这一按,心也定了下来。是啊,他是被挑选出来的不死者,不管怎么样,他不会死在这儿,只是要承受永无止境的痛苦。
受了这样惨重的伤,依然无法死去,对安德留斯自己来说,这是祝福,还是诅咒?
他伤得太严重了,随便做个什么动作,都会牵动全身的肌肉受罪。除了出冷汗的时候体温低下来一点儿,其余任何时候都在发高烧。他睡不着觉,精神很差,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的生命在自己的脊背上流逝。
离走出大峡谷还有好长一段路,安德留斯能走,但芙洛丝还是坚持背着他。他不愿意,芙洛丝也背。荒野里渺无人烟,一旦迷失,就很难再找到出路,芙洛丝在荒野里走了两天两夜。
直到第三天,爬上一座比较高的坡地,俯瞰大地,看山脉起伏,河流蜿蜒,芙洛丝才发现自己偏得有多离谱。
东北方向,迷雾一片,但芙洛丝知道,那是他们来的地方,尘港。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星塔。走了这么远,他们终于把星塔甩在了身后,那种被窥探的感觉也消失了。
而西南方向才是她要去的地方,那儿有河流、有田野,没了安德留斯指路,她起码偏了有40度。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离开星塔的监视范围了,从现在起,可以在白天赶路了。
“今天我守夜,你睡吧。”安德留斯说。
他们两个人一直是轮流守夜,但安德留斯现在伤得这么惨重,又没有有效的包扎,又没有用药,芙洛丝实在是不放心,就一直是她守。她每天只睡两到三个小时。
而且安德留斯这人有一个毛病,昨天夜里,说好了,他只守三个小时,结果芙洛丝惊醒,看天空中群星运动的轨迹,发现五个小时都过去了。
她知道他的意思,想让她多休息一会儿,但是,没必要。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还逞什么强?为了他们两个人的安全,她应该尽可能保持警戒。
虽然她也开始撑不住了。
她看天空,感觉东升西落的太阳都带着重影,云块一直压在天的尽头,压在她的眼皮上。从上午开始,就没喝过一滴水,嗓子渴得能冒烟,只想闭上眼睛倒头就睡,什么也不管。这天,她走在路上,摔了两跤,幸好每次摔在地上的时候,她都猛地惊醒,护住了安德留斯的身体。
这样下去不行,她想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安德留斯的眼线又带来消息,有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查看他们的足迹。
必须不停地走下去,直到安德留斯稍微好起来。
走到大概第九天的时候,【身份者】的超强体质开始发挥作用,安德留斯的伤开始恢复了,并且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快,芙洛丝扒他衣服,看他心脏位置的雪花印记,雪花的边边角角都修补好了,只是颜色还是很浅。
“守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叫醒我。”芙洛丝道,说完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了,安德留斯握着她的手。
夜风凄凉,四野漆黑,安德留斯的手热得让她有些恍惚。
“不是让你叫醒我吗?”
“是啊。”安德留斯摩挲着她的掌心,那一刀割得深,他的嗓子现在才恢复了七七八八,说话还是有点儿哑。
芙洛丝耳朵也痒,手也有点儿痒,琢磨了一会儿,才回过味来——哦,握着自己的手,直到自己醒来,原来这就是他叫醒别人的方式。
“睡吧。”芙洛丝忍不住笑了一声,“我守着你。”
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安德留斯声音好了不少,也恢复了精神,真好。
两个人互相搀扶,走过艾赫艾拉大峡谷,走过戈壁、群山,第二十天,找到了大路,来到了城镇。
终于!
荒野孤寂而空旷,每天看着稀薄的黄云,杂乱的碎石,阴森森又扭曲怪异的林木,忽然远远地看到人类活动的城镇,芙洛丝感动得都要落泪了。
带着安德留斯走了这么多天,她实在想找张干净软和的小床,什么都不在乎,好好睡一觉。
但是不行。
“我先去探一探,这里有没有其他同类的气息。”
这是个小镇子,人口只有两三百,大部分人务农,道路两边是层层叠叠、依坡而建的农田。
镇子里的人看到外来人,还是很新奇的,好多小孩都围在路边张望。
镇子里只有一条大路,东西向,从头通到尾,芙洛丝粗粗勘探了一下,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
“最近的怪事越来越多了,从边境那边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一个老人坐在自家的矮墙下,眯着眼睛,抽着烟袋,缓缓说道,“都是外地人。”
“呵,”他身边的另一个老人翘着腿,把帽子往脸上一戴,遮住阳光,“恐怕是要发生什么大事吧。”
“管他呢,外面发生什么大事,都和我们这些老骨头无关。我只要有口烟抽,有口酒喝,就知足了。哈哈哈——”
芙洛丝这才回去接安德留斯,兴高采烈地,“流浪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从今天起,我要恢复一日三餐的习惯,今天,我就要吃三餐。我还要痛痛快快地洗个澡,换干净衣服,啊,还要一觉睡到天亮——”
安德留斯笑着看着她,看她戛然而止,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我们没有钱。”她说。
包裹、行李什么的,早丢在沙漠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了,他们身上只有一身脏兮兮的衣服,就连首饰,也在拉撒乌城的时候换掉了。
食物、干净的水、衣服、舒适的旅店,全都和他们没关系,他们是一对囊空如洗的流浪汉。
“往前走。”安德留斯揽过她的肩膀,不动声色往前走。
“嗯?”芙洛丝心中疑惑,扭头一看,他手上不知何时顺了过路人的一个钱袋子。
芙洛丝震惊了,那个倒霉的过客刚刚和他们擦肩而过,还什么都没察觉到。芙洛丝小声道:“等等!这样做不对吧,要是被发现——”
“就说我们是从尘港来的。”
芙洛丝闭上了眼。
安德留斯到底在尘港学了什么?
原来是计划在这座小镇好好休息几天,但安德留斯搞了这么一手……芙洛丝歇了一晚,便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走,赶紧走,我可不想被人当街指认,想想都丢人。”
赶路,去边境。为了雇车,安德留斯又……搞了一手。
安德留斯笑了,“放心好啦,亲爱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就说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没有注意到,他们前脚刚离开,一个影子一样的人后脚就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