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雅是被安东尼带上岸的。这孩子被蒂娅的叫喊声惊醒,才发觉自己闯了大祸，赶忙下水把丽雅给带了上来。
但带上岸的是一具尸体。
“蒂、蒂娅，对不起,我睡着了，我不知道丽雅是怎么下水的。”安东尼颤抖着声音说，“之前我们玩，丽雅从来不会接近湖的啊。”
丽雅平静地躺在地上, 双眼紧闭，全身都湿透了。她被湖水泡到发白, 可整个人看上去还是那样活泼，好像下一刻, 她就会睁开眼，张开嘴，牵起裙子在花田里奔跑。
蒂娅呆立着，艾里斯害怕地看着她,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蒂娅慢慢走到丽雅身边,跪在了地上,将脸靠在她胸膛的位置，伸手搂住她。
“蒂娅，对不起,对不起……”安东尼哭出了声, “我不知道,我不该睡着的，我不知道丽雅为什么会溺水，是我的错，对不起……”
艾里斯也跪到蒂娅身边，他不知道怎么和蒂娅说刚刚的事,要怎么告诉她，是一个人和丽雅说了什么话，她才会下湖的。
安东尼还在不停道歉，但蒂娅清楚，这不是安东尼的错，丽雅神志不清，就应该待在庄园才对。
可为什么会突然出事呢？之前丽雅是不会靠近湖边的，她还特意叮嘱过，不管是丽雅还是艾里斯，都很听她的话，是什么事，让丽雅忽然靠近湖边。
“艾里斯，你刚刚有看到什么吗？”蒂娅忽然木讷地问，“你有看到丽雅是怎么下水的吗？”
艾里斯浑身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他摇了摇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蒂娅轻轻叹了口气，直起身子，用手帕将丽雅的脸擦干净，从脸擦到手。
“蒂娅，对不起，蒂娅。”安东尼说。
蒂娅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
安东尼本来也没有看好丽雅的责任，如果丽雅硬要离开庄园，她就会想方设法离开，她又精神不正常，很难不出事。
可蒂娅却觉得——如果她当时和麦片一起跑，快点到这里来，是不是丽雅就不会出事了？
或者，她编造一个善意的谎言，告诉她其实她的孩子早就死了，让她安心待在庄园，安然过一辈子。
看着她宁静的容颜，蒂娅抓住她的手，嚎啕大哭。
“我应该跑快点的。”蒂娅说，“我应该早点来的，或者，不让丽雅离开庄园，或者，拜托米勒太太，让她去榆树林山庄，可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艾里斯也跟着她哭起来。安东尼一边擦眼泪，一边起身冲向庄园的方向，他得找人来处理丽雅的尸体。
“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蒂娅喊着。
“别哭、别——对不起，我——”艾里斯把她按进怀里，“我——”
“艾里斯，你不知道，是我，是我一直顺着幽灵的线索，知道了她的身世，遇到火灾被她救了，才让她被放出来——我想如果她一直是幽灵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出事？”蒂娅崩溃地喊，“我提过想把丽雅送去榆树林山庄，可是罗南管家不同意——是我改变了她的人生啊。”
艾里斯不停摇着头。
蒂娅哭着梳理丽雅的头发，只是看了眼她雪白的脸，她胃里就一阵翻涌，侧头吐了出来。
她一连吐了好几次，吐到浑身都没有力气，脸色惨白，几乎半昏迷过去了。最后，还是西奥和老园丁赶了过来，安东尼抱起蒂娅，把她和艾里斯带回红房子。西奥和老园丁则负责处理丽雅的尸体。
老园丁看着丽雅的尸体，起初还不愿意相信，事实还是叫他从沉默中回过神来。他在周边摘了许多花，将她双手放在腹部，花放到她手心。
再也没有女仆抢他东西了。
两人清楚丽雅没有家人，只能一起将丽雅埋在了一个山丘上。
这里生长着许多花，风一吹，就会跟着摇晃。
西奥搬来一块石头，用小刀在上面雕刻了丽雅的死亡日期和名字。
老园丁摘下自己的帽子，盖在了丽雅的脸上。
蒂娅在回红房子的路上醒了过来，还是强撑着去看丽雅下葬。她红着眼睛，已经没有哭的力气，只能被安东尼和艾里斯搀扶着，眼睁睁看着土一点点把丽雅掩埋。
一个简单的葬礼很快就结束了，或许，再过几天，或者一周，才会有人发现——那个在花园里蹦蹦跳跳的女仆怎么不见了呢？
在西奥把墓碑摆好后，恍惚间，蒂娅好像看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那双绿色的眼睛，隐约听见了那首熟悉的安眠曲。她身体晃了晃，猛地朝后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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蒂娅醒来时，是在庄园自己房间的床上，床边围满了人——罗南管家、丽莎、杰妮，还有凯兰三人，以及伊恩和尤里。
她出门时，伊恩还在闹脾气，现在他却握住她的手，贴在他脸颊上，无声地掉眼泪。
几人看见她醒了，脸上都浮现出欣喜的神色。杰妮呜咽地哭了出来。
“蒂娅，你还好吗？”伊恩小心地询问，“是艾伦把你背回来的，你昏迷了，医生说你是悲伤过度。”
“艾伦说，丽雅死了。”丽莎低声说。显然，他们都知道是因为丽雅的死，蒂娅才会变成这样。
“我想一个人待着。”蒂娅直视着前方说。
“我们走吧，让小姐好好休息。”罗南管家说，“别打扰她了。”
“蒂娅，我也要走吗？”伊恩小心翼翼地问。他觉得蒂娅现在很需要陪伴。
“嗯。”蒂娅只轻轻应了声，便把手抽了回来，侧过身用被子包裹住自己。
伊恩咬住嘴唇，最终还是跟着大家走了。
他们不知道丽雅是怎么在晚上给蒂娅唱歌，给她编头发，一起看图书，讲故事，自然也不知道她的死对蒂娅打击有多大。
在蒂娅眼中，她不只是一个可怜的人，还是她的朋友。
而蒂娅心中对丽雅的死不仅有难过，还有自责。她认为丽雅的死有她的一份责任，是她解开了关于幽灵的谜题，让她成为了一名女仆。
即使她知道，如果不是她，丽雅就会当一辈子疯掉的幽灵，疯疯癫癫的死去。
罗南管家让蒂娅好好休息，暂时不用上课了，头两天，蒂娅一直待在床上，连饭也不吃，杰妮端来的饭她一口也吃不下。伊恩来喂她，她勉强吃了一口，就呕吐了出来。
晚上，蒂娅开始做噩梦，梦见她掉进水里，丽雅救了她，但丽雅却死了。或者梦到丽雅在水里挣扎，她有希望赶上，却怎么也接近不了湖泊，最终只能看着她死去。每一次，蒂娅都在半夜惊醒，醒来后身上都是冷汗，脸上都是泪水。
仅仅一周时间，蒂娅就瘦了一大圈，整个人都失去了往日的活力，总是一个人坐在房间的落地窗前。她交代了西奥照顾好艾里斯他们，并选择暂时不去看他们，她这个状态，只会让他们担心。
几年前四人的母亲去世，蒂娅来不及难过，只能强压下悲痛，而现在，她有太多空闲时间，脑中不停闪过关于丽雅的事，这种悲哀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
白天，蒂娅坐在窗前一言不发，有时候会看看书，伊恩和尤里来陪她，绞尽脑汁和她说话，蒂娅都是不咸不淡的回复。
吃饭时，不管是谁来劝，蒂娅都只吃几口，而且吃完就吐，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干呕。
晚上因为做噩梦的缘故，蒂娅经常在半夜惊醒后抱着头痛哭。伊恩和尤里开始在晚上轮流来陪伴她。
本来伊恩不想让尤里来，但他强硬的表示，他一定也要陪蒂娅。考虑到现在不能让蒂娅太为其他事烦恼，伊恩才勉强妥协，和尤里每人一晚陪着她。
但这对蒂娅的睡眠并没有什么帮助，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几人急坏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让蒂娅好起来。在意的人去世这种悲痛，只能自己想明白，或者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去。尽管这样，伊恩和尤里还是拿出万分的耐心来照顾她，希望她能快点郑重起来。
这天，杰妮把晚餐端进屋，伊恩正在和蒂娅说话，两人坐在落地窗前，看得出，伊恩很努力，一直笑着，试图让蒂娅也笑起来。但蒂娅没有什么反应。
“该吃晚饭了。”伊恩说，“我来喂你吧，蒂娅，你这几天有照过镜子吗？你的脸变得更小了，还没有我的手大。”
他把桌子弄到蒂娅面前，开始帮她切里面的食物。
“来吧，吃吧。”伊恩让自己的声音放到最软。
“你吃吧。”蒂娅说，语气毫无起伏。
“傻瓜，你再不吃，去外面都会被风吹走了。”伊恩说，“张嘴，吃完我们下去散步吧，去花园好不好？”
“花园……”蒂娅无神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这让伊恩看到了希望，连忙把吃的递到她嘴边。
“花园，伊恩，你看见了吗？那个人好像丽雅啊，除了她，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拿着花跳那么高了。”蒂娅嘴角浮现出一点笑容，身体往前伸，试图再看得清楚点，“你看见了吗，那是——”
伊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是蒂娅出现幻觉了。
“蒂娅，”伊恩沉声说，上前挡住了她的视线，握住她的双肩，让她看向自己，“丽雅死了，那里没有人，她已经死了很多天了，你也这样很多天了，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知道她死了。”蒂娅眉头颤了颤，眼眶迅速红了起来，“我知道她死了，不需要你来提醒。”
“需要。”伊恩肯定地说，“难道你心里就只有她，没有其他人吗。”
“但其他人都还好好的，只有她出事了。”蒂娅抖着声音说，转身想摆脱伊恩的注目，“我想一个人待着。”
“蒂娅！”伊恩强硬地把她拽进自己怀里，“蒂娅，对不起，我不是想让你伤心，但是——但是你为自己想想吧，难道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难道其他的人你都不在意了吗？我们都很担心你，我更担心你，你这个样子……我情愿我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也不想再看到你掉一滴眼泪了。”
蒂娅被他按在怀里，听见他极快的心跳声和哽咽的语气，崩溃大哭起来。
“伊恩，这都是我的错啊，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蒂娅抓住他衣服，“都是我当时一定要查幽灵的事……她出去，我却没有看好她，我真的太没用了！”
“不，蒂娅，你不该自责，如果不是你，她就会一直是幽灵，一直被关在那个房间，我们不是没见过她当时的状态，你觉得，她那样下去就会活的很好吗？”伊恩抬起她的脸，“是因为成为女仆，她才好了起来，但她本来就神智错乱，其实你我都清楚，她出事是迟早的。”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蒂娅摇头说，“她可以一直待在庄园！”
“不管怎么样，她确实死了。”伊恩忍着眼泪说，“哭吧，蒂娅，哭够了，你就得想起还有其他在乎你的人，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的，你这个傻瓜，不会又想丢下我吧？”
“对不起，对不起……”蒂娅说。
伊恩轻声安抚着她，等蒂娅稍微好点了，他就一边劝一边哄，终于让蒂娅吃了一顿饭。
不过，蒂娅还是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依旧会恍惚间看到一个神似丽雅的身影，晚上做噩梦被惊醒。
每次蒂娅被惊醒，陪着她的伊恩或者尤里就会马上安慰她。
今晚，她又梦见自己眼睁睁看着丽雅溺死，哭着醒了过来，接着，一个人紧紧搂住了她。
今晚是尤里陪她，自然是他抱着她。对于她的崩溃，尤里往往是耐心让她冷静下来，再哄她入睡，但这次，他却不停说对不起。
蒂娅喘着气，他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房间只点了一盏小灯，蒂娅看不见他脸上的泪珠。
“对不起，蒂娅，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他不知道这件事对蒂娅的打击会这样大，会让她伤心成这样，如果知道，他一定不会那样做了。
蒂娅捂着脸，痛苦地哭了出来。
她这个状态一直被罗南管家关注着，这些天因为蒂娅的情绪，庄园也处于静悄悄的氛围中。直到一个晚上，蒂娅正在伊恩的陪伴下一起看书，丽莎忽然进来，告诉蒂娅罗南管家让她去她的房间。
“必须现在去吗？”伊恩皱眉问，他好不容易让蒂娅肯看书放松一下。
“是的，伊恩少爷，罗南管家说有些话要和蒂娅小姐说。”丽莎回答道。
蒂娅点点头，让伊恩先等着，就和丽莎一起去了。
一进门，罗南管家就上前抱住她，不停抚摸她消瘦的脸颊。
“我亲爱的小姐啊，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她拿出手帕拭泪，“我知道你难过，可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对不起。”蒂娅说。
“别道歉，我的小姐，这不是你的错，我喊你来，就是想消减你心里的悲伤。”罗南管家叹了口气说，“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仅仅是因为，我不能再看着你这样下去了，这些事情会让你看清你现在这样为她难过是否值得，但小姐，你得先保证，你不会将那些事说出去一个字。”
蒂娅缓缓抬起无力的眼皮，点了点头。
“过来坐吧，小姐，到沙发这来。”罗南管家给两人倒上茶，“我相信你是不会透露出去的，因为你对伊恩和尤里的感情是那样纯粹热情，怎么会说出去破坏你们的感情？”
“和尤里伊恩他们有关吗？”蒂娅问。
“没错，”罗南管家回忆起了过往，“我是跟着我家小姐一起来塔尔庄园的，我照顾她长大，是主仆，也是朋友。她叫爱莲娜，是伊恩的母亲。原谅我，虽然爱莲娜嫁到了亚当斯家族来，我还是想称呼她为小姐，而不是太太或者夫人，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心地善良单纯的小姐。”
蒂娅睁大眼睛听着，她隐隐觉得，罗南管家将要说的话会解开她心里一直奇怪的事。
“当年，我陪伴我家小姐去参加宴会，在宴会上，主人——也就是奥顿·亚当斯，主动认识了她，不可否认，亚当斯先生长着一张女人都会爱上的脸，并且他在外名声很好，出身也好，被他主动搭讪，我家小姐很高兴，很快，两个人就经常相聚。
“可惜我当时十分天真，竟然真的以为他是真心对待我家小姐，以为那会是一场门当户对的婚姻，因为我家小姐怀孕，他们提前订了婚，要在那年夏天结婚。可我却在一天偶然的外出，发现亚当斯先生在和我家小姐已经订婚的情况下，还和另一个神父家的女儿在一起散步！”
“神父家……那个人，难道是丽雅？！”蒂娅惊声说。
“没错，我亲眼看见先生牵着丽雅的手，两个人的脸红的就像苹果，随便来个人都能看出他们的不对！我在暗处跟着他们，等先生离开后，我去告诉丽雅，他刚刚认识的男人已经是其他女人的未婚夫了，让他们断联，但丽雅却不相信，因为先生对她说他还是单身汉。”
罗南管家的语气变得气愤起来。
“我气极了，又为我家小姐感到委屈，她那样高贵的出身，却看上这样的男人！丽雅对先生十分信任，看起来完全就被那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但我看得出，她实际上心里也有所怀疑——一个长相不凡的贵族后代，怎么就看上身份地位差距这么大的她呢？可她很执拗，不肯和先生断联。
“没办法，我只好去告诉我家小姐，试图让她取消婚约，可她当时已经怀孕，又不肯相信我的话，带着对爱情天真的幻想，硬是和先生结婚了。”
“所以——其实伊恩是爱莲娜姑姑的孩子，而尤里是丽雅的孩子？”蒂娅颤着声音说，“我在地下室看到丽雅的日记，我猜到了！但是伊恩否定了我的想法，我才没有继续往这方面想。”
“请别怪他，亲爱的小姐，因为无论是伊恩还是尤里，都不知道丽雅的存在，不知道他们父母间的故事。”罗南管家说，“在他们眼中和外人眼中，他们就是一对双胞胎，实际上，伊恩比尤里要大半年。伊恩是在暖炉节前两天出生的，而尤里是在次年的春夏交替季节。”
蒂娅惊讶地捂住嘴，难怪她之前就觉得他们不像双胞胎，原来尤里比她还小一个月或者几十天。
“两个人结婚后，我家小姐才看清他的面貌，可她是个很有傲气的女孩，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怀孕，先生就对她迅速冷淡了下去，并且她觉得，先生不可能永远那样冷待她。这些话都是她用不同的方式对我说的，我当时又生气又无奈，觉得她根本就是在痴心妄想，可我家小姐从小就备受宠爱，哪里能想到竟然有人会不爱她呢？
“婚后两人就搬来了塔尔庄园，我猜是因为这里比较偏，方便先生一出去就一个月起步。那个冬天，就在我家小姐即将生产时，丽娅闯进了庄园，求我家小姐和先生取消婚约，就当是可怜她。”
“什么？”蒂娅皱起眉，“可我看的日记上，丽雅说自己被骗了，她怀孕后被赶出家门，来到德克郡后才知道姑父有未婚妻的。”
“我想应该是先生骗了她，或者，日记也是可以用来欺骗自己的。”罗南管家说。
蒂娅仔细想了想，日记确实有太多空缺，她理解错了也说不定。后面丽雅还觉得爱莲娜是奥顿的未婚妻，应该是被骗了。
“我家小姐告诉她，他们已经结婚了，丽雅就说出了她怀孕的事，还说要待在庄园，直到见到先生才离开。这直接把我家小姐气到昏迷，我算了下时间，那个男人……他是在我家小姐怀孕后不到一个月，就找上了丽雅！”罗南管家胸膛开始起伏，“我家小姐本来就因为婚姻的不幸福，大部分时候都无精打采的，被丽雅的事一气，就提前生产，难产身亡了。
“可怜我家小姐，还没有到二十岁，就经历这些事，在死前，她却不看那个未满十个月大的婴儿，而是念叨着那个男人的名字。”
罗南管家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当时已经是管家，小姐的离世让我又伤心又生气，我把这一切都怪到了丽雅身上——当初我劝过她和先生断联，她却不听，怀孕后被抛弃又找上门来，要不是她，我家小姐就算没有美满的爱情，在孩子出生后，也会为了孩子振作起来的。
“我先是写信告诉先生小姐去世，并产下一子的事，然后带人将丽雅抓了起来，关在了一个房间。
“可是，她终究也是个不满二十岁，还被欺骗的女孩，我实在是狠不下心对她做什么，而且她腹中还有孩子，再怎么说，孩子是无辜的；我就让她只能待在房间里，既然她是神父的女儿，就让她天天为自己的过错赎罪，她也认为自己应该赎罪，直接答应了。
“我只让一两个，还是我信得过的人去给她送饭之类的，一直到第二年，夏季即将到来，她也生下了一个男孩。但我清楚，那个孩子绝对不能留给她。”
“为什么？”蒂娅问，“如果把孩子给她，让她走不行吗？”
“这就是关键，小姐。”罗南管家说，“她先前的举动，让我很怀疑她会不会用孩子去威胁先生，让他娶她，要知道，一个带着孩子，还刚生产完的女人，出去后怎么活？我想用孩子留在庄园是她唯一的出路，所以，我就将尤里带走，对外说我家小姐生的是双胞胎。
“她的举动也证实了我的想法，她在房间里发疯，说要见先生，现在这座庄园的女主人已经死了，她是孩子的母亲，会是新的女主人。
“我听到这话，简直气疯了，本来我想给她一笔钱，留下孩子她自己走，或者给她安排一个轻松的工作，但孩子绝对不能给她，如果给她，到时候她带着孩子回来，又是一场怎样的风波！
“于是，为了不让她出去乱说，也为了不让她接近孩子，利用孩子做什么事，我把她关了起来，让她为我家小姐的死负责；她对于我家小姐的死，一直都是愧疚的，说她愿意被关一辈子，只要能让她见孩子，但这是我绝对不能答应的。
“在我看来，孩子是绝对无辜的，而且先生明确表示不会再娶，如果她大肆宣扬尤里是她的孩子，那尤里就会被背上私生子的名声，以后甚至连财产都分不到。”
蒂娅呆愣愣地听着，这和她当初猜想的差不多，却又差很多。她原本以为丽雅是单纯被人欺骗的可怜女人，原来她也有好几次选择的机会。
“并且，伊恩出生后已经没了母亲，就算尤里和他不是一个母亲，那也好歹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个孩子都那么可怜，摊上天真的母亲和蠢货父亲，只好由我来把他们带大，可我没有带孩子的经验，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孩子的关系并不好。
“现在，因为你的到来，蒂娅小姐，你给庄园带来了希望，看到你伤心，伊恩和尤里一点也不好过，是你让他们的关系缓和。”罗南管家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
“可是——我知道丽雅就是幽灵，我和伊恩看了她的日记，猜出了很多。”蒂娅垂下脑袋说，“不是我，她就不会成为女仆，现在就不会——”
“小姐，请别自责了。”罗南管家蹲在她面前，双手放在她膝盖上，“我知道你可怜她，她也确实是个可怜的人，可我告诉你这些的目的，就是想让你知道，她并不完全无辜，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并且——请原谅我的狠心，她在这庄园待不了多久，因为她和尤里越来越像了。”
蒂娅想起，自己就和伊恩说过这话。
“如果她继续待下去，就会有人发现尤里的亲生母亲是她。”蒂娅说。
“没错，我本来就打算送她走，却没想到，她竟然溺水身亡了，唉，小姐，这事你千万不要和尤里伊恩说，尤其是尤里，他从小就是庄园的少爷，以后会得到先生的一半财产，如果身份忽然变成私生子，这可怎么让他接受啊。”
她顿了顿，坐了起来。
“加上尤里从生下来就没有看过他母亲一面，在他心中爱莲娜小姐才是他的母亲，他和伊恩是双胞胎，他怎么会对一个在庄园游荡多年的疯女人产生母子之情呢？现在人已经死了，那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小姐，你也不要再伤心了。”
罗南管家搂住蒂娅，温热的手轻轻擦掉她刚刚默默落下的泪水。
“我知道了，罗南管家。”蒂娅说，“这样的结局或许是因为丽雅的选择造成的，但是，唯一不值得可怜的，最值得被唾弃的人不是她，而是表姑父，是他欺骗了两个女人的感情，是他负不起责任，更是他忽视两个儿子，没有给他们正确的引导，让他们之间感情破裂。表姑父，他是一个很烂的男人！是他造就了这一切！”
“没错，你说的完全没错，孩子。”罗南管家说，“可我们不得不承认，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不要影响到两个孩子的成长。”
蒂娅悲愤地点点头，再次表示自己不会将这一切告诉给任何人。
但是，知道这一切并不能让蒂娅停止对丽雅去世献出感情和眼泪，因为她在她眼中，不只是一个傻的可怜、被欺骗还一意孤行的执拗女人，更是她的朋友。她为朋友的离世难过，没有任何问题。
同时，蒂娅又为尤里的身世感到怜惜，她绝对不会告诉他这一切的，如果告诉他，就相当于将他这么多年都知道的幽灵其实是他母亲这一惨痛的事实揭开了，他一定会受不了的。
蒂娅敲了敲尤里的门，他出来了，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
“蒂娅。”看见是她，脸上露出点点笑容。
“尤里。”蒂娅轻声说，踮起脚尖拥抱了他，仅仅是对他的怜惜。
“蒂娅。”尤里睁大了眼睛，慢慢也抱住了她，头靠在她脖颈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蒂娅摇了摇头，感觉到冰凉的眼泪顺着自己的脖子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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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几日，蒂娅好了些，虽然还是会做噩梦，但能好好吃饭了，这让伊恩他们高兴坏了。
蒂娅将丽雅的围巾好好叠起来，放到抽屉里。
这晚，蒂娅在睡梦中恍惚间看到一个身影。
她看见那浅金色的头发，朦胧的绿色眼睛，纤细的手指将她眼角的泪擦去。
她让她别再哭了，她只是变成蝴蝶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