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乱给植物施肥。
一星期后，医院给明微做了全身检查，等报告的期间，她收到研究所安排她做笔录的消息。
询问室四面是白色的高墙，与门相对的那面墙上砌了一扇又高又窄的窗。
询问室中间是一张桌子，桌子前后各放了一张椅子。明微坐在离窗更近的那张椅子上。
片刻，询问人员抱着记录本推门而入。她坐在明微的对面，取下夹在笔记本上的笔，对明微微笑。
那笑容就好像她认识她一样。
明微问出口：“你认识我？”
询问人员点头：“研究所没有人不认识你。”
明微顿住。
询问人员“哦”了一声，反应过来似的，补充说：“你是明博士的女儿嘛。”
明微没有说话，她直觉对面的人认识她，绝对不单是因为她的母亲，至于还有什么，她不清楚。
询问人员摊开记录本，和她确认过身份之后，正式询问。
询问人员：“你和实验体共同生活了多久？”
明微：“什么实验体，我不知道。”
询问人员抬头：“就是你口中的'弟弟'，你们在此之前，一直一起生活，不是吗？”
明微想了一下：“是吧。”她又说，“没几天，一星期。”
询问人员在纸上写着什么，又问：“你知道它是实验体吗？换个说法，你知道它是怪物吗？”
明微直视询问人员的眼睛：“不知道。”
询问人员：“它没有在你的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吗？或者，你看不出任何异常吗？”
明微说：“都很正常啊。”
询问人员：“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明微不紧不慢：“他很饿，就跟着我回了家。他只想讨口饭吃，我就暂时收养了他。”
询问人员：“你为什么不报警？”
明微：“他不让我报。”
询问人员：“你之前为什么要和林逢说，他是你的弟弟，是你母亲的私生子？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明微眨了眨眼：“不知道，我有这么说过吗？我好像没这么说过。林叔叔是不是记错了？”
询问人员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算做了结尾。
“好了。”她合上记录本，对明微说，“你可以去领报告了。”
明微说“谢谢”，起身时又问了一句：“它会被怎么处理？”
“你是指实验体吗？”询问人员微笑道，“它已经被销毁了。”
明微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追问：“能销毁干净吗？会不会死灰复燃？”
询问人员安慰她：“放心，用的是专门对付这种生物的销毁炉，消灭很干净，它不会再回来了。你不用害怕。”
明微简短地说了声“谢谢”，离开了询问室。在询问人员离开之前，她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我可不可以知道，那个实验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询问人员冲她微微一笑：“如果你将来能进入研究所的话，欢迎你阅览这些资料。”
明微取完报告，在工作人员带领下，离开了医院。离开医院之后并没有真正地出去，还需要走过一段很长的封闭式的隧道。隧道尽头是某种金属材质的门。门自动向两边拉开，工作人员站在门的这边，将她交给门的那边另一个工作人员。
她跟着工作人员又走了一段桥路混合的道路，最后到了一扇架满电网的大门。柳窈窈和程嘉鸣在门的那边等她。
明微同工作人员道谢，出了门，上了车。车子启动，在寂静无人的小道上行驶。明微往窗外看去，一望无际的大海，伸出了大片的海滩和由金属和特殊材料构建起来的建筑群。而她住的医院不过是整个建筑群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原来母亲是在这样的地方工作。
明微心里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柳窈窈拉着她说话，她回答的时候少，倾听的时候多。车先送了柳窈窈回家，轮到明微。
车内安静无声。
明微在巷口下车，烤红薯的香甜热烘烘的。她没什么食欲，对“来一个”摇了摇头。
她现在只想回家。
家门紧闭着。她掏出钥匙开门，冬天的门把手冻人得很。钥匙叮叮当当，在走廊间回响。声音太大了，也有可能是走廊太安静了。
明微好久没感受过这种空荡荡了。
她推开了门。
家被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还原过，不算太乱。
明微将书包扔在沙发上，坐在书包旁边，盯着门发呆。好久之后，她才晓得要做什么。
做作业。
她掏出作业摆满了一茶几。没回学校的这一周，又凭空多出来一沓卷子。
她坐在地毯上，提笔写作业。空气中只有笔尖与纸摩擦的声音。
……
咳咳咔咔。
咳咳咔咔。咳咳咔咔。
像什么动物在咬着果壳。
笔尖顿了一下。明微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意外地看到了装着板栗的塑料袋。
她买来，还没来得及吃的板栗。塑料袋早破了，躺在地上，往外吐了一堆板栗。
沙发底下探出一只触手，快速卷起一颗板栗，缩回黑暗中。明微眨了下眼，随即听到沙发底下传来“咳咳咔咔”。几秒后，那只触手又探出头，卷走了一颗板栗。
咳咳咔咔。
明微的鼻子发酸，眼睛也涩涩的。她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口气，才站起身，悄悄凑到那堆散落的板栗旁。
触手再次探出头来，它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微微抬起尖端，左看看右看看。
被明微一把握住。
明微握住触手的尖端，稍稍一用力，便将触手整个地拖了出来。
一株拥有错综复杂根茎的触手植物。
当明微将它拖出来后，它立刻就不动了，装死。
其余的触手蜷缩成叶片，被明微拽住的那根触手，则懒懒地耷拉在她的大拇指上，好像在扮演植物的藤蔓。
“……橘子不长藤蔓的。”明微说。
“橘子树的叶子也不长你这样。”
“最重要的是，叶子是绿色的。”
明微越说声音越低。干脆抿上嘴，克制住了要跑出嘴巴的情绪。她找来玻璃罐，将它的根茎完整地塞进了罐子里。
罐子摆在了阳台上。 “触手小树”亭亭玉立，安静地伸展着“枝叶”。
明微往玻璃罐里掺了点水。
水一进入罐子，便被“根茎”吸收了个干干净净。触手小树愉快地轻轻摇晃“枝叶”。明微又往里面掺了点水。一直掺到水不再减少为止。
她摸了摸它的“叶片”，轻声说：“加油长大。”
明微照常上学。
每天放学回家会把触手盆栽摆在茶几上，她则趴在旁边写作业。触手盆栽很安静。
晚上睡觉前，她就把盆栽挪到床头，关灯之前，她同它说了声晚安。触手盆栽很安静。
她缩进被窝里，放轻了呼吸，想听听被窝外的动静。然而，外面很安静。触手盆栽就好像真的只是盆栽，不说话，不亲近也不疏远，认真地扮演一株植物。
她数着秒数，猛地掀开被子，想抓住触手盆栽“活动”的瞬间。触手盆栽安静的样子。刚才是什么样子的，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明微盖上了被子，数了几秒，又重新掀开。
触手盆栽还是很安静。
明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了。她两只手捧着床头的玻璃罐，说：“你说话。”
触手盆栽不说话。
明微沉默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放弃了，钻回了被窝。
她以为她要一直养着这盆盆栽。一直养就一直养，鱼都养得起，一盆触手而已。
明微心想。
某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屋子比平时更暗了。她往旁边一看，触手长高了一截。
玻璃罐太小了，而触手又长得很高，金鸡独立，摇摇欲坠。
明微给它换了个更大号的罐子，挪到了窗户底下，原本是摆水族缸的地方。那里阳光充足，无论是鱼还是植物，都会喜欢的。
在阳光的照射下，触手盆栽黑紫色的叶片辉映着七彩的光，很像乌鸦的羽毛。
有时明微能看见一串符文浮出来，扭曲、游动，又迅速消失在“叶片”的表面。
明微认为触手需要更多的营养。于是她斥巨资买了一小袋肥料，往罐子里倒。
半夜“啪”的一声，明微从床上惊醒，看向窗户那边。玻璃罐碎了一地，触手树蔫巴巴地趴在地板上，根系渗出了白色带沫的液体，流到了床脚。
明微再也不乱给触手补充营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