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的边界
林逢于今晨开车去研究所，当开到羲和路岔路口，他正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匆匆忙忙的，看上去要迟到了。
他刚想着停车和明微打招呼，眼前忽然凝滞了一秒，仅仅是一秒，如果不是职业习惯令他对时间和空间变化有着神经质的敏感，他也许会以为是错觉。
眨眼的功夫，明微不见了。连人影都见不着，就像凭空消失。
他不放心，拨了通电话给班主任，确认明微安然无恙地坐在教室里，才安下心。
但背后的冷汗却没干。
“哎，想什么呢，”同事轻轻怼了他的胳膊，“你手都快洗掉一层皮了。”
哗哗的水流声重新冲入耳道，林逢回过神来，关掉水龙头，甩了甩了手上的水珠，扭头去问同事：“你有没有见过能瞬间移动的非常生物？”
“有啊，我高中班主任就是，经常瞬移到教室后门。”同事打诨道，见林逢仍然严肃着脸，同事便改了话口：“有，但样本不多，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又有什么新发现了？”
林逢问：“有哪些？”
同事想了想：“编号B-52，K-07。这两个都具备此类特性。”
林逢追问：“原理呢？”
“原理尚且不明，模拟模型还没跑通，只有模拟实验。”同事靠在洗手台上比划，“你可以想象一下，你现在手里有一张地图，你在这张地图上标出了两个点，起点和终点。现在你要做一件事，就是将这张地图对折，使这两个点重合。理论上来说，你就能从这个点跳跃到另一个点，实现瞬移。”
林逢若有所思，又问：“那两个实验体现在关在哪个分部？”
“不知道。”同事说。
林逢：“什么？”
同事又说：“这种生物很难关押，原因不用我多解释了。上面专门在各个研究所之间建立了特殊场域，简而言之就是给它们造了一所环形迷宫。它们只能在场域之间乱窜，避免它们逃逸到现实里去。
所以你要找这两个实验体得看运气，可能上一秒还在一所，下一秒它们就跑到二所去了。 ”
林逢听完低声喃喃道：“那不是了。”
同事疑问：“不是什么？”
林逢：“我怀疑我找到了第三个具备干扰时间特性的非常生物。”
同事等待他说下去。
林逢：“你肯定还记得那天太阳落得特别晚。”
“记得啊，我们一起上报的，我肯定记得，但是上面驳回了，说是'孤立样本'，不符合要求，异常现象必须能复现或者是多点观测记录，但那次的异常现象发生了一次。”同事又问：“你发现了第二次？”
林逢说：“还没有办法确定两起异常现象出自同一个源头，甚至，我不确定是否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他将前因后果详细描述给同事。
同事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记得明博士当年在我们学校开过一场讲座，叫《偶然的边界》。我当时有个师弟还以为是讲爱情哲学的，去了才发现讲的是宇宙学与概率学。”
林逢看了同事一眼。
同事笑了，“其实我当时就是为了凑学分去的，前面理论部分太晦涩了我都是睡过去的，没怎么听。后面的结束语我倒是印象深刻，要不要听？”
林逢没说话，同事就继续说了：“人类的生命很短暂，某件事情发生了一次，我们会将其定义为偶然和奇迹；但在宇宙浩瀚的时空尺度上，这一次的发生，即是无数偶然坍缩后的必然'。”
同事顿了一下，微笑道：“然后我那个学弟就去跟他只有一面之缘的女神表白了。”
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
同事揽住林逢的肩膀往外走：“别老绷着一张脸，明博士不是说了，做我们这个的，不就是在必然之中寻找偶然吗？”
林逢：“所以我应该再去那个路口找找线索。”
同事：“那我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今天中午食堂必然有红烧狮子头，去晚了必然没有，先走一步了。”
林逢重新回到了那个路口。现在是下班放学晚高峰，车来车往。林逢站在红绿灯下，回忆着明微当时的姿态。
当时她走到这里就停下了。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是卡顿了一下，接着就消失了。
为什么停下？当时她匆匆忙忙过了马路，为什么会突然停下？
“林叔叔？”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逢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明微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林叔叔，你在等人？”
其实她更想埋下头径直往前走，可是他就挡在她回家的路上，而且对面是红灯，她很难假装没看见。
林逢抬头往她旁边看了一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他只是觉得明微身旁应该会多个人，然而只有和她一起等红绿灯的路人。
总觉得哪里很违和，但说不出来。
“马上要升高三了，学历压力会不会很大？”林逢问。
明微摇摇头：“还好，谢谢林叔叔。”
林逢又问：“上次你那个……”他忽然顿住了口。他后面要接什么来着，好像是过年的时候，邀请了明微一起来吃年夜饭。噢……他刚刚想问问她明年要不要来？应该是要问这个。
绿灯亮了，过路的车子陆陆续续停下来。明微和他挥了挥手，和路人们一起走向对面。
林逢盯着明微的背影，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他直觉自己一定是忽略了什么东西。
但是，到底忽略了什么？
走到林逢看不见的地方，明微才松了口气。犹格并不理解她的紧张，挂在她身上吸吸嗅嗅。从刚才就一直挂在她身上，从明微和林逢说话的时候，它就一直挂在明微身上。
它觉得林逢这个人眼熟。至于具体是谁，它懒得去翻记忆了，麻烦，它才不会把精力分给一个无所谓的人类。
它忙着专心地看着明微开合的唇，听她清脆动听的声音，感受她说话时声带的震颤。
周围人都看不到犹格，至于是隐形的那种看不到，还是认知障碍的看不到，明微就不知道了。她只知道她如果对着空气说话，又或者做出什么动作，一定会被误认为神经病。
所以明微尽量地保持淡定，任由它挂在自己身上在她耳边念一些她根本听不懂的拟声词。
感觉它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是听不懂，那应该就不重要了。
于是就这样一脸淡定地和林逢打招呼，和林逢闲聊，带着挂件犹格过马路。
卖栗子红薯的老板春天改卖棉花糖了，摊子前围了一群小学生。明微凑过去买了两串粉红色的棉花糖。
有个小学生叫起来：“她是那个吓人姐姐！”其他小学生看过来。
明微捏着两串棉花糖，懵懵地垂眼，看着这几个只有自己胸口高的小学生，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他们了。
小学生瞪着她问：“那个章鱼你还养吗？”
明微略微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噢——你是那个欺负小动物的小屁孩。”
小学生：“我现在不欺负小动物了！”
他问：“那个章鱼你还养吗？”
明微点点头：“养啊，已经养很大了，一栋楼房那么大，会吃人。”
小学生：“切，又撒谎吓人。”
明微微微一笑，离开了人群，再往手里一看，靠近犹格那一侧的棉花糖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根竹签子。
“劣质的味道。”犹格评价道，在明微听来它正嗷嗷呜呜叫。
还算吃得开心吧，明微想。
